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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No.7 那时候他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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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序推开公寓门的时候,晨光从客厅那扇朝东的窗户灌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在一种温热的蜜色里。他站在玄关没动,拖鞋还没换,目光扫过这个他昨天只匆匆看过一眼的空间——沙发上的灰卫衣、茶几上的马克杯、电视柜上混放的奖杯、角落里那颗旧篮球。一切都在晨光里泛着毛茸茸的暖光,像一幅被岁月磨软了边角的画。
陆衍之在他身后关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沈序听见他换拖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靠近,一只手从他腰侧伸过来,替他解开了运动鞋的鞋带。
"抬脚。"陆衍之蹲在他面前。
沈序低头看着他后脑勺的发旋,听话地抬了抬脚。陆衍之把他的鞋脱下来摆正,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他脚边——灰色的,毛绒的,脚踝处有一只小小的北极熊刺绣。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沈序踩进拖鞋里。
"搬进来第一天。"陆衍之站起来,"我去烧水,你先看客厅。"
他转身往厨房走的时候,沈序看着他的背影——白T恤、灰运动裤、腰间系着那条北极熊围裙。这个画面他可能要看一辈子了,他现在确认了,他愿意。
沈序走进客厅。晨光把每一件物品都镀上了柔和的轮廓,他蹲在茶几旁边,手指抚过杯壁校徽褪色的马克杯。杯底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是陆衍之的笔迹:"沈序喝水。每天。"
沈序把马克杯翻过来看了一圈,杯底同样的字迹一共刻了四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工整一些。第一遍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刻字不久,最后一遍流畅得像印刷体。
他放下杯子走向电视柜。奖杯并排放着,他的和陆衍之的混在一起。沈序一个个看过去,忽然在最左边发现了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奖杯——木质的底座,金色的飞鸟造型,翅尖有一点掉漆。底座上刻着:"第九届校园歌手大赛·第一名·沈序。"
沈序盯着那个奖杯看了很久。他记得这个奖杯,大学第一年他参加校园歌手大赛拿了第一,奖杯发下来当天放在宿舍桌上,第二天就不见了。他以为室友不小心打碎了扔掉了,后来也没再追问。
他伸手把奖杯拿起来。底座下面贴着一张小纸条,陆衍之的字迹,写着:"你那天唱的是《晴天》。我在第二排左边,手机录了全首。后来手机丢了,但奖杯没丢。"
沈序把奖杯放回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他蹲在电视柜前面没动,因为再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控制表情。
厨房里传来烧水壶嗡鸣的声音和水流的哗哗声。陆衍之在切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笃笃响。沈序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阳台。
阳台很小,摆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盆绿萝和一沓旧笔记本,最上面那本封皮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来了。沈序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他的笔迹——大学选修课的笔记,心理学导论。他记得这门课他只上了三次就放弃了,笔记本随手塞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
他往后翻了几页。他的笔记只写了前三页,但从第四页开始,字迹变成了陆衍之的。密密麻麻地抄完了整本教材的重点,末尾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北极熊叼着一朵蓝花楹。
沈序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去。他靠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晨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早点摊的香气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晨光里暖融融地亮着。
"沈序。"陆衍之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过来吃。"
他转身走回客厅,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走廊墙上挂着一幅画,尺寸不大,装裱在简单的木质画框里。画的内容是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开满紫色花的树下。笔触稚嫩得像幼儿园小朋友画的,颜色涂出了线外,紫色花的轮廓歪歪扭扭的。
沈序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画右下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蜡笔写的,笔迹幼圆:"沈序和陆衍之,永远在一起。"旁边还画了一个星星混漩涡的记号。
沈序抬手摸了摸画框的玻璃。玻璃上有指纹,一层一层的叠在一起,不知道被谁摸了多少遍。
"沈序?"陆衍之又在喊他了。
沈序收回手,快步走进餐厅。
餐桌上摆了两碗面,清汤挂面,卧了溏心蛋,撒了葱花和一小撮海苔丝。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薄薄地切成透光的片。陆衍之坐在桌子对面,手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茶,正低头刷手机。
沈序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汤头清鲜,面条爽滑,溏心蛋的蛋黄流出来裹住面条,和昨天那碗葱花面味道一模一样,但又有种说不出的更温润的东西。
"好吃。"沈序咽下去。
陆衍之放下手机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灌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睫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嘴角弯着,那种笑是沈序现在每天都会看到的表情——从容、满足、带着一点看不够的贪心。
"那面墙上的画,"沈序又夹了一筷子面,"什么时候画的?"
陆衍之低头喝茶,杯沿遮住了他半张脸:"幼儿园。你画的。"
沈序愣住:"我画的?"
"嗯。"陆衍之把茶杯放下,"老师让画'最喜欢的人',你画的。画完举着到处跑说要送给'旁边床那个小朋友'。后来老师收走了,我毕业的时候找她要回来的。"
沈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幼儿园的记忆太模糊了,他只记得午睡时间旁边小床上总有个不睡觉的小朋友睁着眼睛看他,后来他拿蜡笔画了一幅画想送给他,但画完就被老师收走了。他哭了一下午。再后来那个小朋友转学走了,他记不得他的名字了。
"那个人是你。"沈序的声音有点哑。
"一直都是我。"陆衍之伸手越过餐桌,把他握着筷子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吃面。凉了。"
沈序低头继续吃面,但眼泪啪嗒掉进了汤碗里,晕开一小圈油花。他赶紧拿手背蹭了一下,假装是被烫的。
陆衍之没戳穿他。他只是站起来走进厨房,片刻后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沈序手边——那个印着大学校徽的马克杯,杯底刻着"沈序喝水。每天"。
沈序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平顺地滑进喉咙,杯壁被他攥得发烫。
吃完面,沈序抢着收了碗去厨房洗。陆衍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围裙系在他腰上稍微有点松,袖口撸到小臂,手指浸在洗洁精的泡沫里转着盘子。沈序的后颈在晨光里泛着瓷白的光,几根碎发不服帖地支棱着。
"碗放左边沥水架。"陆衍之说。
沈序把冲好的碗搁上去:"知道。"
"盘子竖着放,沥水快。"
"知道——"
"叉子——"
"陆衍之,"沈序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你来看我洗碗还是来监工?"
陆衍之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把沈序鼻尖上沾的一粒洗洁精泡沫擦了,然后低头亲了一下他的眉心。
"来看你。"
沈序把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蹭了蹭,然后抬手搂住了陆衍之的脖子。围裙上洗洁精的柠檬味和陆衍之身上雪松的后调混在一起,他偏头把脸埋进陆衍之的颈窝,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陆衍之。"
"嗯?"
"那幅画我画了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手牵手。"
陆衍之搂着他后背的手收紧了一点:"我知道。"
"矮的那个是我。高的那个——"沈序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我画你的时候不知道你名字,就在你头顶画了一朵花。蓝色的。"
陆衍之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那朵花现在还在画上。左边第三片花瓣涂出线了。"
沈序笑了,埋在他颈窝里笑得肩膀直抖。
"陆衍之,"他闷着声说,"你是不是把我所有东西都保存了?幼儿园的画、大学的笔记、丢了的奖杯、撕掉的杂志——"
"嗯。"
"你家的房子装得下吗?"
陆衍之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晨光从窗户灌进来把两个人都照得透亮,他嘴角弯了一下。
"装不下。"他说,"所以我想换个大点的。你跟我一起看?"
沈序愣了一下:"看什么?"
"房子。"陆衍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沓打印纸——户型图,厚厚一叠,每一张上面都用红笔圈了又圈,"看了半年了。等你选。"
沈序接过那沓户型图,翻开第一张。三室两厅,带露台,采光图标注了东南向全日照。第二张是复式,有阁楼和天窗。第三张带院子,院子里画了一棵树。
"院子这棵——"沈序指着。
"蓝花楹。"陆衍之说,"我让设计师在图纸上画的。你要是喜欢,明年春天种一棵。"
沈序翻户型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翻到最后一张,尺寸最大,布局最宽敞——一层挑高的客厅,一整面落地窗朝东,窗外画了一片紫色的树影。
"这个,"沈序把那张抽出来放在餐桌上,"这个我喜欢。"
陆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纸。落地窗外那棵蓝花楹被设计师画得枝繁叶茂,紫色花穗垂到窗沿。
"好。"他把图纸折好收起来,"我明天联系中介。"
沈序站在餐桌边看着他折图纸的动作。阳光穿过窗户落在陆衍之低垂的睫毛上,把他眉骨的弧度照得柔和又清晰。沈序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图纸抽走放在桌上,然后拽着他的围裙把他拉到跟前。
"陆衍之。"
"嗯?"
"房子可以慢慢看,"沈序仰头看着他,晨光把他瞳仁映成浅琥珀色的琉璃,"你先把主卧的钥匙给我。"
陆衍之低头看着他。那个表情沈序现在很熟悉了——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眼底的东西从温柔变成另一种更深更浓的情绪。
"主卧钥匙一直在你那儿。"他说,"你十七岁就拿了。"
沈序的耳尖"轰"地一下就红了。
"我什么时候——"
"你写第一封情书那天,"陆衍之弯腰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带了一点气声,"夹信的那本作业本里掉出来一把钥匙。我以为是你家的,后来试了试是我宿舍的。"
沈序僵住了。他确实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偷配过陆衍之宿舍的钥匙,但十七岁那段时间他干过的傻事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想不起来。
"那你——"
"我没换锁,"陆衍之直起身,表情恢复如常但眼角那点促狭没收住,"那把钥匙我一直留着。如果你今天想试,它还在我床头柜第二层。"
沈序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卧室方向走。陆衍之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卧室门推开的一瞬间,沈序站在门口停住了。这间卧室他昨天看过一眼,当时注意力全在床铺和窗外的蓝花楹上,没仔细看其他东西。此刻晨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他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排东西——九个信封,奶白色的,封口处都画着星星混漩涡的记号,按照日期顺序排列着。第一个信封的纸边已经泛黄了,最后一个还白净崭新。
"这是——"沈序走过去拿起第一个信封。
"你写的九十九封,"陆衍之站在门口没进来,"我按顺序排好了。最后一封是你高三毕业那天塞进我书包里的,前面九十八封你夹在不同的作业本和书里。"
沈序拆开第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十七岁的字迹圆润稚嫩,写的是:"陆衍之,你今天在走廊里看了我一眼,我心跳了三下。你有毒。"
他翻到信纸背面,那里有一行铅笔写的回复,陆衍之的字迹。写着:"你心跳了三下。我数了六秒。你走之后我才开始呼吸。"
沈序把信纸折回去放好,一个一个拆过去。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背面都有陆衍之的回复。有的写"你那天打篮球进了三个球,我记了三年",有的写"你借给我的那支笔我到现在都没还,笔芯换了七次",有的写"你笑的时候右边脸颊比左边深一点,我画了十二遍才画准"。
他拆到第九十九封的时候手有点抖。这封是他高三毕业那天夹在作业本里塞进陆衍之书包的,信纸背面用铅笔写了那行字,后来用隐形墨水描过。他展开信纸,正面还是他熟悉的字迹,但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字。陆衍之的笔迹,写在原本该是沈序写的那行字旁边。沈序凑近看了看,那行字写着:"沈序,你问我为什么不敢抢你。因为我怕抢了你会跑。但如果你不跑——我就再也不撒手了。"
日期是昨天。陆衍之通宵拆完九十九封信之后,在最后一封的背面补上了这句回复。
沈序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转头看着门口靠在门框上的陆衍之,晨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通透,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昨天通宵看完了九十九封,然后在最后一封背面写了回复。今天早上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给我煮面。"
陆衍之靠着门框没动,但嘴角弯了:"你写的那封回信里不是说了——'你偷我东西的那些年,我其实都知道'。那我也让你知道,你写给我的每封信,我都回了。只是藏起来了。"
沈序把九十九个信封按照顺序重新排列好,抱在怀里走回门口。他站在陆衍之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晨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他们拢在同一个光圈里。
"那第一百封呢?"沈序问。
陆衍之伸手从床头柜最底层摸出那个他昨晚放进去的信封——沈序写给她的第一百封回信,封口处星星混漩涡的记号在晨光里泛着淡银色。他当着沈序的面拆开了,抽出信纸,低头看了一遍。
三行字。他昨天在蓝花楹树下看过了,但今天再看一遍,他低头很久没抬起来。
沈序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颤动的眼尾,安静地等着。
陆衍之终于抬眼了。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枕头底下。
"沈序,"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笑意很满,"你信上写'等你哪天把这些东西摊开在我面前,跟我说——沈序,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嗯。"
"我现在说了。"陆衍之把他的手拉过来扣进掌心里,"你昨天在院子里已经回答我了。"
沈序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晨光把他们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照得亮晶晶的,他弯起嘴角。
"那我再回答一遍,"他说,"我愿意。"
陆衍之把他拉进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落地窗的晨光把两个人拥在怀里,满室都是蓝花楹的香气和昨夜通宵未散的信纸气息。
他们站着抱了一会儿,沈序把下巴搁在陆衍之肩上,目光扫过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书架上有一排排旧书,其中一本的封面上印着那只北极熊,书脊因为被反复翻阅而起了毛边。角落里放着一只行李箱,箱盖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浅蓝色衬衫的面料——是沈序去年在某次活动上穿过的那件,后来不见了。
"那件衬衫——"沈序从陆衍之怀里挣出来,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
"你去年活动完落在后台的。"陆衍之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我去帮你拿的时候发现你又在看着我偷。"
沈序把那件衬衫拎起来抖开。浅蓝色的料子被熨得很平整,领口别着一枚蓝花楹胸针——是他首映礼上戴过的那枚,后来也丢了。
"这枚胸针——"沈序摸着那朵小小的蓝花楹。
"你首映礼那天掉的。"陆衍之蹲在他旁边,"你下台的时候从领口滑下来了,你往前走没发现。我捡了。"
沈序偏头看他。两个人蹲在行李箱旁边,晨光从落地窗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陆衍之,"沈序说,"你是不是把我掉的每样东西都捡了?"
陆衍之想了想:"掉了的、丢了的、扔了的、不要了的。还有没掉的、没丢的、没扔的、没不要的。"
"比如?"
"比如你。"陆衍之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比如你那些年的每一次回头,每一次笑,每一次站在我三米之内。"
沈序把衬衫叠好放回行李箱里,然后站起来。他走到落地窗边,低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蓝花楹。正值花期,满树紫蓝色的花穗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有几片花瓣被风卷起来飘向窗台。
"陆衍之。"
"嗯?"
"我们换个大房子之后,"沈序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院子里种一棵蓝花楹。阳台也要种。"
陆衍之走到他身后,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扫过他的耳廓。
"阳台种一棵,院子种一棵。"他说,"秋天的时候落花,你扫我扫都行。"
沈序靠进他怀里:"我扫。"
"你扫?"
"嗯。"沈序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做饭,我扫花。公平。"
陆衍之低头在他耳后亲了一下:"不公平。碗还是你洗。"
沈序笑出声来,靠在他怀里笑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他。晨光从背后打过来,沈序的脸逆着光,轮廓被镀成柔和的暖金色。
"陆衍之。"
"嗯。"
"今天下午,我们去把那张户型图上的房子看了吧。"
陆衍之低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表情映得不太真切,但沈序能看见他弯起的眼角。
"好。"他说。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陆衍之松开他往玄关走,沈序跟在他身后。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和一个牛皮纸袋。
"陆先生您好,"她微笑,"我是您委托看房的房产中介。今天下午约了看那套带院子的,我提前来送一下资料——"
她的目光从陆衍之脸上移开,落在站在他身后的沈序身上,然后落在两个人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素圈戒指上。她的笑容扩大了一瞬,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收住了表情。
"这位是——"她明知故问地看向沈序。
沈序从陆衍之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把戴着戒指的左手大大方方地亮出来。
"我是他家属。"他说,"看房一起。"
中介的笑容终于没绷住,弯着眼睛点了点头:"那正好,这套房子的资料我准备了两份。两位一起看。"
她递过牛皮纸袋的时候,沈序接过来顺手分了一份给陆衍之。两个人的手指在交接纸袋时碰了一下,陆衍之的指尖凉凉的,蹭过他指关节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小的麻。
中介识趣地告辞走了。门关上,沈序靠在玄关墙上拆开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资料翻看。户型图、采光报告、产权证明、小区的绿化规划——他看到院子那页的时候停住了。图纸上画的那棵蓝花楹被设计师标注了品种和种植深度,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建议春季种植,三年期可成树。"
"三年,"沈序把图纸翻过来给陆衍之看,"你画这棵树的时候,算好了三年后我们一起搬进来住?"
陆衍之接过图纸看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我半年前画的时候,是在想——三年后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这棵树会替你记住我今天的心情。"
沈序把图纸从他手里抽走,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必须在。"他说,"你不在这棵树就没人浇水了。"
陆衍之把他手里的图纸和资料收过来放在玄关柜上,然后转过身把沈序圈在墙壁和自己的手臂之间。
"我在。"他低头,鼻尖蹭过沈序的鼻尖,"每一棵都浇水。你扫花,我浇水。公平。"
沈序仰头亲了他一下。
客厅的座机在这时候响了。陆衍之松开他去接电话,沈序靠在墙上看着他侧耳听筒的轮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陆衍之的表情忽然变了——眉骨微微沉下去,嘴角的弧度收平了,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泛白。
"什么时候的事?"陆衍之问。
沈序站直了。他看着陆衍之的侧脸和绷紧的下颌线,心脏忽然揪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陆衍之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怎么了?"沈序走过去。
陆衍之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序从来没见过的表情——焦虑,很深的焦虑,但他嘴角勉强弯了一下试图掩饰。
"我妈,"陆衍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明天从国外回来。她打电话给公司,问——"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我对象。"
沈序眨了眨眼。他看着陆衍之微微泛白的指节和绷紧的肩背线条,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怕你妈不喜欢我?"
陆衍之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那个动作让沈序的心脏软软地塌了一块——这个在镜头前从容官宣、在直播里当众求婚、在威胁面前冷静布局的人,此刻站在自己家客厅里,露出了一种十七岁转学生第一天站在讲台上那种生涩的不确定。
"我妈,"陆衍之开口,声音闷闷的,"她不太管我的事。但我没跟她提过你。"
沈序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
"你怕她反对?"
陆衍之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阴影:"她可能会说——太早了,你才二十七,事业还在上升期——"
"陆衍之。"沈序打断他。
陆衍之抬眼。
沈序看着他的眼睛,晨光把两个人的瞳仁都照成通透的浅色。他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陆衍之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掌心里。
"你妈明天回来,我跟你一起去接机。"
陆衍之的瞳孔微缩:"你——"
"戒指都戴了,"沈序晃了晃两个人交握的手,无名指上的铂金环在光里闪了一下,"还有什么怕的?你妈不喜欢我我就让她喜欢。她喜欢什么,我去学。"
陆衍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喉结动了一下。
"她喜欢——"他的声音哑了一度,"蓝花楹。她名字里有个'蓝'字。"
沈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巧了,"他说,"我正好会种。"
陆衍之终于也笑了。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把他眉骨间那层阴翳一扫而光。他把沈序拉进怀里搂紧了,下巴搁在他头顶。
"沈序,"他闷声说,"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我捡到的最好的一件。"
沈序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你捡到的?明明是我先写的信。"
"是我先回的信。"陆衍之松开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条——那张沈序高二写给他、他回了"第二个球我留着了"的纸条,展开来给他看,"第一封回信,高二。比你的第一封情书还早三个月。"
沈序低头看着那张字条上他的笔迹和陆衍之的回复,忽然想起高二那个午后他确实把纸条夹在北极熊书里递给了陆衍之。那时候他刚发现自己喜欢这个人不久,写纸条的时候手指都在抖,递完就跑。
"那不算回信,"沈序嘴硬,"那是我还书顺便写的。"
陆衍之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随便。反正我收了。"
两个人站在玄关的晨光里,门口那个牛皮纸袋里的户型图被风吹得翻了一页,露出院子里那棵蓝花楹的图纸。沈序余光扫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
"陆衍之。"
"嗯?"
"你妈回来之后,你打算怎么介绍我?"
陆衍之想了想,低头把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转了一下正对前方。
"这个,"他说,"不用介绍。她看得见。"
沈序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铂金环,嘴角弯起来。
"那你明天接机的时候,把我们俩的手都放在她面前。"
陆衍之笑了一声,把他拉到客厅沙发上坐下。两个人肩并肩靠着,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两个人搂在同一个光圈里。沈序靠在他肩上翻那本户型图,陆衍之的手自然地搭在他腰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他腰侧的衣料。
"这间采光好,"沈序指着一间朝南的次卧,"给你妈住。"
陆衍之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搭在他腰上的手。
"这间做书房,"沈序又翻了下一页,"你的书和我的书放一起。北极熊那本放中间。"
陆衍之偏头亲了一下他的鬓角。
"这间——"沈序翻到主卧那页,"主卧的窗户朝东,早上能看见日出。院子里那棵蓝花楹正好在窗下面,春天的时候开花,开窗就能闻到。"
陆衍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嗯。你写情书的时候,就在窗台上写。"
沈序偏头看着他,阳光把两个人的侧脸都照得暖融融的。他把户型图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翻了个身面对陆衍之,双手捧住他的脸。
"陆衍之。"
"嗯?"
"你明天接机的时候,别怕。"
陆衍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晨光里他瞳仁的颜色融成了浅金和琥珀的交界。
"我不怕。"他说。
"你刚才手抖了。"
陆衍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正搭在沈序腰上,稳当得很,但刚才接电话的时候确实在发抖。他没否认,只是把沈序又搂紧了一些。
"我妈,"他闷声说,"她要是反对——"
"那我就站门口不走。"沈序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你当年在我家楼下站了一整夜,我加个倍。两整夜。"
陆衍之笑了。那笑声从他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沈序靠着他肩膀的皮肤都跟着微微发麻。
"两整夜?"他问。
"嫌少?三整夜。带着折叠椅和热水袋。"
陆衍之低头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闷闷地笑了一会儿才松开。
"不用,"他说,"她会喜欢的。"
"你确定?"
陆衍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十指交握,两枚素圈戒指在光里碰在一起叮了一声。
"确定。"他说,"因为——她养了我二十七年,从我识字就开始教我一件事。她说:衍之,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人,让你想把所有捡到的东西都给他——那就是他了。"
沈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陆衍之的眼睛。琥珀色的,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金,里面有他的倒影,有两个人的戒指碰在一起的光,有那九十九封被通宵看完的情书,有三年就买好的戒指,有院子里还没种下的蓝花楹。
"陆衍之,"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你妈这句话——"
"嗯。她就是那个意思。"陆衍之把他拉近了,额头抵着额头,"她等你等了很久。"
沈序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眼底亮晶晶的,嘴角翘着。
"那明天接机,我穿那件浅蓝色衬衫。别那个蓝花楹胸针。"
陆衍之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
"好。"
客厅里的座钟敲了十一下。晨光从蜜色变成了亮白,蓝花楹的花瓣又落了一层铺满窗台。沈序从陆衍之怀里出来去厨房倒水,经过走廊时又在那幅幼儿园的画前面站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画框玻璃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指纹。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那幅画上两个牵手的小人和头顶紫色的树影照得暖洋洋的。
画的边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是后来用圆珠笔添上去的。陆衍之的笔迹,比画的蜡笔线条工整许多,写着:"你送我这幅画的那天下午,老师收走之后你哭了。我在旁边看了你三分钟。然后我决定——以后不让你哭了。"
沈序的拇指抚过那行字,然后继续走向厨房。
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床头柜上那九十九封信被陆衍之重新码好了,按顺序排成一排,最上面压着他写的那封第一百封回信。信封旁边,放着那枚五毛钱硬币。
沈序走进去,弯腰把硬币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十七年过去了,铜币氧化成了暗褐色,但边缘的纹路还清晰可辨。他把它攥进掌心里,走出卧室,走进厨房。
陆衍之正靠在灶台边喝茶,晨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懒洋洋的。他看见沈序走近,把茶杯放下。
"拿的什么?"
沈序把掌心里的硬币亮出来。
"你捡的那个。"
陆衍之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十七年了。"
"嗯。"
沈序把硬币翻了一面,背面有一行用针尖刻上去的小字,极小极细,他以前从来不知道。此刻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硬币背面,他凑近看清了那行字。
"L.Y.Z. + S.Y."
陆衍之的刻字。十七岁,把两个人的名字缩刻在了一枚五毛钱硬币的背面。
沈序抬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刻的?"
陆衍之伸手把硬币接过去,指尖在那些细小的字母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塞第一封情书那天晚上,"他说,"硬币从课桌角落掉下来,我捡了。回家刻的。那时候没钱买戒指。"
沈序把硬币从他掌心里拿回来,攥紧。
"现在有钱了。"他说。
陆衍之看着他攥着硬币的拳头和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铂金戒指,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加深。
"嗯。有钱了。"他说,"但那枚硬币,还是放在床头柜上。"
沈序松开拳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硬币。暗褐色的铜面上那行刻字在晨光里闪着细细的光,他把它放回了床头柜上,压在那九十九封信的最上面。
两个人并排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头柜上排列整齐的信封和那枚旧硬币。晨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暖融融的。
"陆衍之,"沈序侧头看他,"明天接完你妈,我们去看房。"
"好。"
"看完房回来你继续给我做饭。"
"好。"
"然后晚上你把剩下那几十封情书的背面回复写完。"
陆衍之偏头看着他。晨光里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成一个。
"已经写完了。"他说,"昨晚通宵写的。"
沈序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灿烂得让满室的晨光都亮了一度,他伸手把陆衍之的手扣进掌心里。
"那今晚,"他说,"你把写好的回复一封一封读给我听。"
陆衍之低头,在晨光里吻了吻他的指尖。
"好。读到天亮都行。"
窗外蓝花楹的花瓣又落了一层,沙沙地铺满窗台。远处的天空蓝得透亮,是那种只有深秋才有的、澄澈到几乎透明的蓝。
沈序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天空,想起明天要见的陆衍之的母亲,想起那个名字里带"蓝"字的女人在二十七年前教给陆衍之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人,让你想把所有捡到的东西都给他——那就是他了。"
他已经遇到了。
而且那些被捡了十年的东西,现在全都还给他了。
沈序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明天他要去接那个教了陆衍之这句话的人。
他要当面跟她说——阿姨,谢谢你教他这句话。他捡了我,我跟他回家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衍之。晨光里那个人的轮廓被镀成了温暖的蜜色,正低头翻看着下午要去看的户型图,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纸张的反光里一闪一闪的。
"陆衍之。"他喊他。
陆衍之抬头。
"你妈回来之后,"沈序笑着说,"我们一起种那棵蓝花楹。"
陆衍之放下户型图,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在落地窗前并肩站着,院子里那棵老蓝花楹的树影在晨风里摇晃,把满窗的光影切成了温柔的碎片。
"好。"他说,"一起种。"
沈序把左手伸过去,和陆衍之的右手扣在一起。
两枚戒指碰了一下。
叮。
窗外的蓝花楹又落了一朵,被晨风卷着飘进来,轻轻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沈序低头看着那片花瓣,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在阳台上偷拍陆衍之的第一张照片。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一场一个人的暗恋。
现在他知道,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