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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剖开真心 ...

  •   九月的江陵,空气中刚刚弥漫起桂花的清甜香气,一首名为《鹰》的手稿被交到了大梁手中。
      他只看了几行,眼睛就亮了。他抬起头望向钟琴,嘴角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欣喜的笑容。随后,他一边轻轻点头,手指一边随着节奏打着节拍,全神贯注地看完了整首曲子。
      大梁眼底灼亮,嘴角难以自抑地扬了起来:“难以置信,这真是你写的?”
      钟琴靠在调音台边,声音淡淡的:“照着大学城音乐公社那股劲儿做就行。”
      大梁怔了一下,指尖重重按在谱面上,过了几秒才开口:“……你居然还记得那种感觉。”
      钟琴没接话,只弯了弯唇角。
      大梁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眼里带着笑,又像是藏着别的东西:“那我能不能问个事儿?困惑挺久了。”
      钟琴瞥见他眼里那点熟悉的光,没忍住,偏头轻笑出声。大梁也跟着笑起来,两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笑了几声,像把一段旧时光轻轻抖了抖灰。笑声渐歇,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说到底,是理念不合。”钟琴收了笑,神色认真起来,“他太倚重天赋,可我坚信得先扎马步。”
      大梁望向窗外,咂摸着她话里的意味,半晌,一丝怅然浮上眉梢:“所以当年我们散伙,你一点也不意外。”他顿了顿,摇摇头,“也是,我们那时候……根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
      钟琴的目光坦率而清澈,直直看进他眼里:“他为我打开过一扇门,又关上了一扇门,但也留下了一扇窗。”她语气笃定,“没有当初的《爱人的天堂》,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大梁长长吁了口气,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一掌拍在曲谱上,力道不重,却带着股痛快劲儿:“得嘞!这歌绝对能炸!就是成萧这会儿录了也得先捂着,时机不对。”他旋即又皱起眉,“那你自己的专辑呢?主打歌定不下,这眼见着,金乐奖报名又快了?”
      钟琴垂下眼,盯着那叠谱纸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抬手,捂住了脸。
      江陵的秋夜,桂花香从半开的窗缝渗进来,混着楼下谁家炖汤的隐约暖意。
      钟琴蜷在沙发一角,手机屏的冷光映着眉间浅浅的褶。指尖划过评论区——“风格固化”“缺乏新意”——字眼像细小的刺。她没皱眉,只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拍,才继续往下滑。
      然后停住了。
      一段长评,不长,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那人说从《爱人的天堂》开始听她,说她“唱功扎实不炫技”“始终真诚表达”,最后一句——“你早就是我们心里的无冕之王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上。
      一旁织毛衣的钟妈看了她半晌,放下毛线活,摸出手机点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条转账记录。附言简单:“妈,龙龙这个月的生活费。入秋天凉,您和爸多保重身体。”
      “今年每个月都准时的。”钟妈声音平缓,“过年也照常来坐了坐。”顿了顿,又补了句,“说给你听一听,没别的意思。”
      钟琴盯着那行附言。那张当初硬塞给他的卡,消费提示从未响过。但他一直留着。用每个月一笔准时到账的数字,和那句“入秋天凉”,维系着什么。
      她把手机还给母亲时,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手机忽然震起来。庄雯雯的头像在屏幕上跳。钟琴接起,那边传来浓重的鼻音:“琴琴……在家吗……”
      只听这一声就猜出八九分,她没多问:“过来吧。”
      刚把客房的被子铺开,门铃就急急响起。拉开门,庄雯雯裹着一身夜气与酒气站在外面。妆容花了,眼线在眼眶下晕开淡淡的灰影,手里攥着瓶红酒。
      “琴琴……”她唤了一声,声音就哽住了。
      钟琴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包,连人带酒按进沙发里。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把一张薄毯搭在她腿上。庄雯雯也不吭声,只灌了一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深深陷进靠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这次又是为什么?”钟琴在对面单人沙发里坐下。
      庄雯雯抱着膝盖,就着窗外寥落的灯火,语无伦次地开始讲。如何无意瞥见对方手机里同时几个暧昧对话框,如何质问,对方如何不以为然地笑她“太认真”,她如何当机立断说了分手。
      她转过头,眼神被酒精泡得迷蒙:“为什么……我每次都超不过两年?”
      钟琴伸手从她怀里把那瓶红酒抽走,把温水塞进她手心,语气很淡:“选择太多了呗,总想再试试再看看。”
      庄雯雯微怔,泪眼婆娑地瞪她,接着“切”了一声:“别太谦虚了,钟老师。你那十几年里,会没其他‘选择’?”
      钟琴腿伸直,脚踝交叠,手指抵着太阳穴,笑了一下。从小到大她都是“小明星”——汇演、比赛、代表市代表省代表国家——被议论被注视是常态。“从小家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听琴谁都会,能懂琴养琴的人少。’”
      庄雯雯“哈”一声,差点把水呛出来:“这话,我打小听的版本是,‘庄雯雯!你把自己烤成块碳,将来谁娶你!’”
      两人都笑了。庄雯雯一边抹眼角一边笑,也不知道抹的是笑出来的还是刚才没流完的。笑完了,钟琴把话题拉回来,声音放轻了些:“雯雯,感情是很脆弱的,非常脆弱。就像一支火苗,任它风吹雨打,一下就灭了。婚姻——或者至少得有个承诺吧——就像给它加个罩子。不能保证它不灭,至少能让它烧得稳一点。”
      庄雯雯看了她两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钟琴明白她在想什么,自己接着说了:“对,就算结婚也可能离婚。更何况你们这个圈子复杂,风高浪急,只谈恋爱当然更纯粹。但没了法律保障这一层,就只剩两个人四只手去护着那支火苗。”
      庄雯雯端起酒瓶又喝了两口。也许是喝多了,忽然问得直接:“过了这么久,回头看——要没有那件事,你们会好一辈子吗?”
      钟琴顿了一下。她听出她问的不是“会不会离婚”,是“会不会好一辈子”。
      窗外有一轮弯月,细得像指甲掐出来的痕。
      “龙龙还裹着尿布的时候,”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每个字吐得很慢,“有一回我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了,一回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动作特别轻,就站在我身后,静悄悄看着。”
      她停了停。
      “那会儿他说:‘我头一回见你,你大概就跟这小家伙现在一样,裹着尿布,丁点大。等我走完这辈子,闭眼之前,脑子里过的是你从这么一丁点儿,慢慢长大,再到变老……完整的一辈子。想想都觉得,真圆满。’”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哟——”庄雯雯拉长了嗓音,脸上带着艳羡,“真不知道是该说‘浪漫’还是‘傻’。”
      钟琴笑了笑,两手一摊:“怎么说都行,都有理。反正那会儿,我俩都拿这当真——百年归位的时候,回顾人生履历,‘感情经历’这一栏,只打算留一个人的名字。”
      庄雯雯耸耸肩:“不太理解。一辈子只有一个人,这能心甘情愿?不遗憾,也不后悔?”
      “后悔什么?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能给的他也都给了。”她顿了顿,补了两个字,“够了。”
      “那现在呢?”庄雯雯往后一靠,伸长了腿,“那道坎他过了,回头找你,你怎么办?‘感情经历’那一栏,接着往下写?”
      钟琴没接茬。
      庄雯雯手指虚点她,脸上带着点嫌弃:“你这人,肯定特贪心。一行字、一页纸怎么够?你非让人把整本履历,连封面带扉页,全都填满你的名字不可,对吧?”
      钟琴被她逗笑了,笑意里掺着些说不清的滋味。她没有否认,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话锋轻轻一转:“龙龙上周回来告诉我,最近去奶奶家,总有一位‘阿姨’——‘宫保鸡丁烧得特别好吃’。”
      庄雯雯没反应过来。
      “不是钟点工,”钟琴说,“是奶奶请来做客的,还让龙龙跟人家‘亲近亲近’。”
      庄雯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看,”钟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透彻的了然,也有一丝极淡的、尘埃落定后的寂寥,“从前我们都以为,我会是他那本履历唯一的作者,从开头写到结尾。现在看起来……我大概,能占住里面非常非常显眼的一页。但也仅仅是一页了。”
      说完这些话,钟琴感到胸腔里某个绷了太久、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角落,倏然一松。
      庄雯雯看着她在暖黄灯光下平静得几乎发光的侧脸,一时忘了自己的伤心,脱口问:“那……然后呢?就这么算了?”
      钟琴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温水,又想起母亲刚才递来的转账记录——那些准时到账的数字,那句固执的“入秋天凉”。
      她笑了一下。
      “不然呢?”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份关于“唯一”和“永远”的、隐秘的执念,就在这一刻,悄然消融。像秋夜里一缕桂花香,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但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甜。
      几天后,又一个夜晚。
      书桌上一盏孤灯拢住暖黄光晕,《执念》制作人版的曲谱摊开,铅笔和红笔的批注层层叠叠。钟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节拍,脑子里一遍遍预演录音棚里的换气口和情绪转换。
      手机在静寂中震动,屏幕亮起——[一诚·Qiao]。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才捞过手机,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喂……”
      “还没睡?”成萧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静,隐约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大梁把《鹰》发给我了。”
      “嗯。”钟琴目光还落在谱纸上,“交作业了,老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成萧指尖蹭过谱纸边缘——那股暴烈昂扬的力道,正是他淤积在胸却无处发泄的嘶吼。他斟酌着开口:“这歌……有点大学城音乐公社那会儿的味道。”
      钟琴没回避:“也是我建议你试试的方向。”梁正宇那种烧穿一切的烈性,或许更接近真实的乔一诚。
      成萧懂她的意思。在他接连失去代言、新剧期待值暴跌的当口,她递来的不是安慰,是一把能劈开现状的斧子——险,但对路子。
      “这些天,功练得怎么样?”她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老师查功课的平常。
      “练了,”他答得规规矩矩,“作业都交了,随时可以检查。”
      她手指在谱纸边角捻了捻:“这回需要你的高音,得……放出来吼。”听筒里传来他低低的“嗯”。她继续施压,“而且,不是光在录音室里唱唱就行。得……站在台上,面对观众,也能飙上去、稳得住。能做到吗?”
      电话那头传来成萧深呼吸的声音。
      “能。”他答得干脆,像立军令状。
      短暂的安静里,两人似乎都能看见对方此刻的表情——绷着嘴角,眼神却亮着。
      成萧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提起一件小事:“我看工作室排期了……他们在排《执念》的编曲?你……打算录?”
      钟琴指节无意识蜷了蜷。
      “……嗯。”她应得含糊。
      “不用逼自己太紧……”他声音放缓,带着劝慰。
      话没说完,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老板,”她声音里透出少见的疲惫,“我总不能一辈子当无冕之王吧,总得……正名一次,对得起那些一直听我歌的人。”
      成萧哼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宽慰她:“没准儿这回,评委闭着眼都投你呢。”
      “哪儿这么容易?”她长长吐了口气,“我现在烦两件事。”
      “你说。”
      “第一,”她伸手捏眉心,“就算录,我也没把握能唱好。”不是技术问题,是……心境回不去了。
      “第二件呢?”
      钟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开口:“我感觉……我可能写不出第三张专辑了。所有感觉都被掏空,前面像断崖,没路了。”
      电话那端静了片刻。然后成萧的声音响起,故作轻松:“那以后就当单曲歌手,一首一首发,也挺好。”
      “如果……”她声音很轻,像自语,“我真的一首歌都写不出来了,就退到幕后,只给你当制作人……行吗?”
      “行啊。”
      这两个字答得太快,太不假思索。
      话音落下,听筒里只剩细微的电流声,她没接话,他也没说话,两人就那么沉默了两三秒——他似乎从未真正拒绝过她的任何提议,而兜兜转转,她最终也总会应下他的要求。
      钟琴极轻地“切”了一声,像要挥散这说不清的氛围:“你快杀青了吧?这事你先别管。”
      “怎么了?还不让听了?”成萧语气立刻急起来,“金乐奖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明天最后一场戏,拍完就回来。等我一起进棚。”
      “人多我进不了状态。”钟琴拒绝得干脆。
      “我就在控制室,不进去——”
      “你想不想我好好录?”她打断他,语气端起来,带着老师那种不容商榷的意味。
      “……想。”他噎住。
      “那就交给大梁。”她一锤定音。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闷闷的、不情不愿的:“……哦。”
      尾音拖得有点长,像小孩被没收了玩具。通话最后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挂断,钟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初秋的江陵,阳光斜切进金融中心大堂,在前台大理石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
      一阵裹着热意的风掠过,带着清晰的喘息。前台小妹抬头时,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高挑的背影利落地拐进接待区。
      “早。”成萧正弓着背拉伸小腿,运动帽檐下露出汗湿的鬓角。他朝前台随意挥了下手,声音清亮,气息未平。
      “早……老板!”小妹忙应声,看着他这身装扮和浑身蒸腾的热气,愣了愣。鸭舌帽檐下那张脸被汗水洗过,反而透出一种干净的神采,眼神亮得灼人——这哪像是该在家“休长假”的样子?
      他低头按了按腕上的运动手表,眉心舒展:“十公里,配速还行。”语气里透着股完成任务的松快,拎起小张递来的衣物袋,转身就往里走,“我冲个澡。”
      小妹凑近小张,压低声音:“老板今天……不对劲呀?”
      小张耸肩,一脸“我也想知道”。
      那点“不对劲”的源头,其实在昨夜就埋下了。
      静姐的消息跳出来时,成萧正窝在沙发里改谱子。屏幕上短短一行:“钟琴点头了,接《永不退场》OST。”
      他指尖在钟琴的对话框上悬停半晌,最终只敲过去几个字:“为什么接?”
      半小时后,回复来了,干脆利落:“故事挺有意思。”
      就这六个字,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咧开了嘴。
      冲完澡,换了身干净卫裤和T恤,成萧推开静姐办公室的门。
      “早。”他声音里还带着洗漱后的清爽。
      静姐从平板上抬起眼,打量他两秒,眉梢微动:“气色不错。”她放下平板,向后一靠,“钟琴答应接活,你高兴了?”
      成萧脸上那点明朗的笑意瞬间敛起,他轻咳一声,别开视线,语气刻意板正:“她不该接。以她现在的地位,再去跟组磨细节,性价比太低。”顿了顿,又找补似的添了句,“你也不劝着点。”
      话是这么说,可耳根那点没藏住的红,和死活压不下的嘴角,早把他卖了个干净。
      静姐端起咖啡,慢悠悠啜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瞟他一眼。
      成萧被她看得耳根微热,顺手捞起桌上的一份报表,故作专注地翻看。静姐也不戳破,重新靠回椅背,换了话题:“于倩和薛寒雨那剧,播完了。看了么?”
      “没空。”成萧头也不抬。
      “评分崩了,骂声集中在两位主演。”静姐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星耀现在自己都不敢用薛寒雨,倒是砸钱推他的新专辑,宣传口径是‘全心创作,诚意之作’——”
      她正说着,余光瞥见成萧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
      静姐话音顿住:“你听没听?”
      成萧恰好按下发送键,将那句“钟老师,唱歌是剖开真心”传了出去,这才抬眸,一脸理所当然:“听着呢。”稍作停顿,语气状似随意地补充,“她今天录《执念》,估计不容易。问候一声。”
      静姐盯着他看了两秒,慢悠悠拖长了音调:“哦——”
      成萧却像被这声“哦”戳中了什么,脊背挺直了些,语气变得分外认真:“这首歌录完,她二专就能正式推进了。很关键。”
      静姐这次连眼皮都没抬,微不可闻地呵呵一声。编,接着编。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叩两声,“叩叩。”
      应大伟探身进来,神色如常语气却微肃:“静姐,人齐了,小会议室。”
      静姐闻言利落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给成萧留下一句:“行了,去吧,别在这儿转悠了。”便拿着平板向外走去。
      门外,小张、小江、小邹已静候在侧——核心团队的一场小会。
      此刻,顶楼录音棚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隔音玻璃内,钟琴站在麦克风前,耳机里循环着《执念》的伴奏。手机屏亮了一下,她瞥见那句“剖开真心”,眼神凝滞一瞬,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还记得。
      大梁在调音台后摆弄设备,不时在谱纸上记两笔,并不催促。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闭上眼。钢琴声像细密的雨,敲在记忆表层。该开口了,声音却卡在喉咙深处。
      不是唱不了。是进不去。
      要唱这首歌,就得把自己重新摁回当年那颗滚烫的、不管不顾的心里去。得相信那些“沉溺”和“甘愿”。
      可她早已不是那个人。
      “不行。”她摘下耳机,声音发涩。
      大梁抬起头:“出去透透气?”
      钟琴点点头,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露台上的风立刻扑来,卷起她衬衫下摆。她靠在栏杆边,眺望远处层叠的楼宇,试图让风吹散心里的滞涩。
      良久,她转身回去。
      抱起角落的木吉他,拨弄琴弦,试着哼唱。音准无误,情绪却浮在半空,像隔着一层玻璃观摩他人的悲欢。
      时间在反复尝试与沉默中流逝。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最后化作一片深邃的蓝灰。
      大梁悄悄点了外卖,三明治和咖啡放在她手边,她动也没动。
      “学长,”钟琴忽然开口,声音疲惫,“把灯都关了吧。”
      大梁动作一顿,旋即明了:“好。”
      几声轻响,录音棚内最后的光源熄灭。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调音台屏幕幽微的蓝光,和窗外遥远城市映进来的、模糊的光斑。
      黑暗成了最好的保护壳。
      钟琴重新戴上耳机。在纯粹的黑暗里,视觉退场,听觉和触觉变得异常敏锐。她听见自己平稳却沉重的呼吸,感受到心跳在胸腔里规律的震动。
      前奏再次流淌而出。
      这一次,她不再费力地“回溯”或“扮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敞开心扉,任凭那些熟悉的旋律与词句,如同夜潮般,向她缓缓涌来。
      “执念将我吞没……”
      她不再试图“唱好”,只是让声音跟着记忆走。那些她写给过去的话,此刻正从现在的自己身体里,一点一点被剜出来。
      唱到“在你呼吸里沉溺”时,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擦,也没停。副歌再次撞上来,她闭上眼,任由声音裂开一道口子——
      大梁在调音台后一动不动。没有低头看设备,只是盯着玻璃窗内那个被黑暗吞没的身影。
      最后一个音落下,录音棚里一片死寂。
      当窗外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时,楼下办公室里那个反复点亮手机屏幕又按灭的人,终于等来了大梁言简意赅的消息:
      “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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