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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有伴了吗 ...

  •   五月,成萧曾回过一次江陵录单曲。排练厅空着,大梁陪着钟琴正辗转于各个城市巡演。他把录完的小样留在桌上,当天就回宜州了。两人真正再见,已是五月底,在《建安十三年》的拍摄现场。
      戏里,他们并无交集。抚琴仕女的重要戏份不过两三场,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隐于背景——曹丕进内院觐见母亲时,她垂首抚琴;曹操府中设家宴,她远远坐在廊下,像一道清雅的影。即便如此,洪胜对体态与气韵的要求仍近乎苛刻,钟琴常对着落地镜反复调整步态坐姿,连手指起落的弧度都练过无数遍。
      这日,竹林抚琴的重头戏终于拍毕。
      洪导盯着监视器沉吟良久,忽然喃喃道:“我要的抚琴仕女,就该是这样——把千年烽火都熬成了绕指柔。”他抬手,“过!”
      现场气氛一松。钟琴起身走到监视器后看回放,画面中的女子低眉信手,琴虽无声,风致已透出屏幕。她轻轻舒了口气,正要与对手演员道谢,余光却瞥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朝她走来。
      那人瘦得几乎脱了形,繁复的冠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唯有步态还留着旧时影子。
      是成萧。
      待他走近,钟琴不由蹙眉:“怎么瘦成这样?”
      “天天吃草。”他扯了扯嘴角,目光却在她脸上细细停留。她眉如远山,堕马髻斜绾,乌木簪垂下的珠链随她转首轻轻晃动。
      他没说话,只将手里那杯助理刚递来的温热草本茶,搁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当初导演组曾在一个成名女星与钟琴之间犹豫,直至让她上妆弹了一段琴,才当场拍板——就是她了。
      “还要拍多久?”她问。
      “肯定比你杀青晚。”他轻笑。在这部男人戏里,抚琴仕女终究只是个点缀。
      一阵微妙的沉默蔓延开来。最终成萧站起身,嗓音有些发干:“我准备上场了。”
      拍摄依旧一场接一场。同在曹府后花园取景,钟琴的戏份零散,等待时光漫长。她便取出那只磨旧了的曲谱包,在片场喧嚣的缝隙里,试图拼凑一段未完的旋律。
      “钟老师连候场都带着曲谱?”
      一道声音从侧后方传来。瞿老师身着改良直裾深衣,广袖垂落,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他在组里戏份也不多,等待的时间却大把。
      钟琴合上曲谱,簪首垂珠随之轻颤:“瞿老师是下一场?”
      瞿老师施施然撩袍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先落在摊开的谱纸上,继而缓缓上移,划过她执笔的手指、腕骨,最终停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像冒犯,更像一种评估,带着前辈对后辈的“关切”。

      “洪导选角的眼光,确实独到。”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这身魏晋风骨是有了,只是……”他微微倾身,压低嗓音,“镜头偏爱‘藏’而非‘露’。你眉间神色太清太定,少了点乱世红颜该有的……幽微心事。这东西,书本上可没有。”
      他的气息几乎拂过她耳廓。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钟琴握紧了手边那杯温热的草本茶。电光石火间,她佯装起身,杯盖却“不小心”一滑——
      “哎呀!”
      小半杯茶水,不偏不倚,正正泼在了瞿老师深色衣袍的下摆处。
      瞿老师“嚯”地站起,脸色骤变。衣袍厚实,水渍并不显眼,但温热的液体迅速渗透,贴在尴尬的位置,感觉清晰而难堪。
      “对不起瞿老师!”钟琴惊呼,满脸慌乱地抽出纸巾,“我真是……太不小心了!没拿稳……您快擦擦!”
      瞿老师被激得一哆嗦,正要开口——
      “钟老师,”小邹几乎是踩着点赶过来,语气恭敬却不容耽搁,“服装组请您赶紧过去一趟,最后确认下一场袖口滚边的细节。”
      钟琴一脸无辜,满含歉意。周围已有目光投来。
      几乎同时,场务小跑过来:“瞿老师!导演请您现在就去亭子那边对词,两位老师都候着了。”
      瞿老师低头看了眼湿漉漉的衣摆——外袍垂下尚可遮掩。他脖颈侧的青筋不明显地跳了下,忍着□□处那股湿凉,硬着头皮朝亭子走去。
      钟琴跟着小邹快步离开,经过回廊转角时,与正要去亭子的成萧擦肩而过。
      他脚步未停,目光在她脸上一掠,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气音低低划过她耳畔:“胆子不小。也不怕得罪他?”
      钟琴脚步微顿,侧头回视,耸了耸肩,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清:“有区别吗?”
      眼神清澈,意思明白:不得罪,他就会收敛吗?
      成萧没再说话,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眼底那点笑意沉了下去,化作一片深晦的暗色。他转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朝亭子走去,脸上已恢复成那个瘦削沉静、心思难测的“曹睿”。
      在剧组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的钟,按着通告单一日日的滑过。这一日的午后,“曹睿”提早收工,成萧习惯性的躲进一家咖啡馆的二楼,片场的喧嚣被厚重的木门隔开大半。角落临窗的位置,是他研读剧本的秘密场所。
      刚把摊开的剧本搁下,木质楼梯就传来急促的噔噔声。
      他抬眼,正看见肖萱提着旗袍下摆快步上来。发梢还湿着,耳后固定发片的胶布在昏黄灯光下反着光,显然刚从雨戏现场下来。她看见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成老师也躲清静?”她语气尽量轻松,将搭在臂弯的貂绒披肩随手搁在邻座沙发扶手上,“隔壁组拍枪战,把我们的咖啡机震坏了。”
      成萧瞥见她手背被道具枪磨出的红痕,想起那一年的拍摄期间,这姑娘也曾为磨一段舞蹈膝盖淤青半月。
      她犹豫了一瞬,最终邻座而坐,隔着一臂距离,一时无话。空气里有咖啡豆烘焙的香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滞涩。
      去年剧宣期间,也曾日日耳鬓厮磨,直到庆功宴把话说开。起初她还会发微信,他只是回得慢,约几次还能见一面。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她的消息就再没收到过回复。
      肖萱有她的傲气,几次试探无果,便没再找过他。他更不可能主动。
      直到春晚后台,两人在人群里匆匆擦肩。像这样单独对坐,竟已隔了近一年。
      成萧搅了搅面前的拿铁,咖啡在杯沿撞出细碎的响声。他知道与她断得不干脆,知道
      她要的远不止“营业期女友”,可他给不了。
      沉默被拉得很长。
      “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眼睛看着窗外,“最近……还好吗?”顿了一下,声音更轻,“瘦了很多。”
      这一声“哥哥”猝不及防地撞进耳膜。成萧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
      那些刻意压箱底的记忆涌上来——私密的、温存的,曾经身体的愉悦,挠得他心口发痒。“空窗”久了。那种被崇拜、被爱慕的暖意重新包裹上来,像口渴时递来的一杯凉白开,自然而然地想接过来灌上一口。
      可就在下一秒,另一种记忆也随之浮现——身体满足之后,更深的那种空,喝了水,还是渴。那种寡淡,那种“被消费得逞”之后的索然无味,他太熟悉了。
      肖萱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恍惚。她指尖蜷起来,捏住披肩上的流苏。
      “附近有家馆子,他们的汤品很好……”她语速很快,几乎脱口而出,又猛地刹住。低下头,抬手整理鬓边并不凌乱的头发。可指尖在发抖,眼眶骤然红了。
      成萧听懂了她全部的言外之意。
      她确实说过,“我和哥哥在一起,从来不是为了热度。我也从来没把哥哥当成‘剧组限定’的男朋友。”
      可她也确实借着“萱萧CP”的热度,撕下了别人手里的资源,甚至毫不避讳地向他的对家示好。那些算计或许不是她的本意,却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实。
      ——“乔一诚,你怎么受得了?”
      一双沉静的眼睛蓦地撞进脑海。有个声音在唤他,不是“哥哥”,是“一诚”。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再贪这一口解渴的水,就是离那个声音越来越远。
      他该走了。
      刚动了动,一滴眼泪砸在肖萱手背上。两人都是一愣,肖萱先是嘴角扯了扯,自己也没弄明白那算不算个笑,接着猛地别过脸去,肩膀缩了一下。那些强撑的体面,在这一刻溃了堤。
      “对不起……”她声音哽住,努力吸气,还是没忍住,“我就是……看见你有点……”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直视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
      “哥哥,是已经有……伴了吗?”
      有伴了吗?
      成萧动作滞住。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想起她曾经毫无保留的热情,心头还是滑过一丝不忍。他想起心底沉甸甸的那个人,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此刻连“伴”都算不上。可如果此刻对面坐着的、对他百转千回的是那个人……该有多好。
      一句“傻瓜”被他生生咽回去。肖萱的眼泪让他彻底清醒——有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入了她的耳,就不再受他控制。有些亲密的假象,于他是扮演,于她就是男朋友。他对“虚情陪伴”提不起兴趣,自然也不能再给任何人“假意扮演”。
      他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推到她面前的桌沿。
      “别想太多。”他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靠近的明确距离,“好好拍戏。”
      起身,下楼。
      推开咖啡馆的门,横店午后的喧嚣扑面而来。阳光有些晃眼,街对面有群演蹲在阴凉处吃盒饭,远处传来枪战戏的爆破声。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然而成萧并不知道,就在他与肖萱一窗之隔的对街,另一双眼睛正死死锁住他们的方向。
      当时于倩就坐在斜对面茶馆的二楼,缩在雕花木窗的阴影里,指尖紧扣着手机边缘。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月华夫人”那档子事拖了几个月,片方的天平越来越倾向肖萱。今天她特意挑了茶馆这处视线最好的角落——对面咖啡馆是制片人习惯歇脚的地方——等了两个小时,等来的人却是肖萱。她看着她提着旗袍的下摆匆匆上了楼。
      然后,她看见了成萧。
      呼吸一滞。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听不见声音,但那空气凝滞般的氛围,透过玻璃也能隐约捕捉。于倩的职业本能瞬间绷紧,她下意识举起手机,对准那扇窗。
      就在这时,成萧微微俯身,推了张纸巾过去。肖萱在同一刻仰起脸。
      角度、光影、窗框的遮挡——一切巧合得恰到好处。手机连按数下,定格。
      震动骤然响起。“薛寒雨”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她挂断。再响。再挂。
      第三次震动传来时,她划开接听,目光却没离开那扇窗。
      “于倩,你搞什么?”薛寒雨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是那副特有的、温吞中带着阴郁的调子,“连挂我两次?”
      “等会儿说。”她压低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我这边……好像有‘发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发现?”
      于倩没答。她正看见成萧起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楼下的人群里。只剩肖萱独自坐在原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喂?于倩?”
      她回过神,点开相册,指尖在其中一张上停住。放大。画面有些模糊,但借由错位,成萧俯身的侧影与肖萱仰起的脸,在某一帧里,竟产生了某种暧昧的、近乎接吻的错觉。
      一股混杂着冷意的兴奋攥住了她的心脏。
      “一张照片。”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语速很快地把刚才所见描述了一遍,重点落在那张“错位照”上。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即,薛寒雨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有意思。把照片发给我。”
      于倩心头一凛:“你想干什么?”
      她太清楚薛寒雨的现状了——因丑闻沉寂一年,好不容易那部积压的、他们共同主演的剧有了点播出的苗头。她也清楚,成萧“截胡”了原本为他量身打造的《夏日微醺》。
      “怎么?不舍得?”薛寒雨拖长了语调,“看来当年你俩那段,还挺真。”
      于倩没接话,只是握紧了手机。
      “想想你自己。”薛寒雨的声音带着蛊惑,“当年他红起来,你跟着沾了多少光?现在呢?是肖萱在踩着你上位。‘月华夫人’这个角色对你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拿这张照片去跟成萧的团队‘聊聊’,保住角色,对你、对我们剧的后续宣传,都是双赢。”
      于倩的心直往下沉。这不仅仅是交易,这是逼她亲手撕开和成萧之间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旧疤。
      “肖萱能有今天,靠的不也是他给的热度?”薛寒雨步步紧逼,“你只是拿回本该属于你的角色,过分吗?”
      于倩扯了扯嘴角,语带讥诮:“我竟不知道,薛公子这么关心我的片约。”
      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剧还压着,但只要你的热度起来,平台自然会优先考虑。你把照片给我,我的团队知道怎么操作最有效。”
      于倩的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背面无意识地摩挲。薛寒雨抛出的诱饵——资源、热度、可能的翻盘——在她眼前晃动。她厌恶这种被利用的感觉,更厌恶自己似乎别无选择的境地。
      “……怎么给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发我加密邮箱。放心,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薛寒雨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虚伪的亲密,“事成之后,该有的都不会少你。”
      通话结束。
      于倩没有立刻动作。她再次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仔细地看着。成萧的侧脸在光影下模糊不清,肖萱脸上依稀的泪痕却显得真切。她望向对面咖啡馆,肖萱正对着小镜子,仔仔细细在补妆。
      她甚至没有得到过一张纸巾。
      记忆被撞开——那个闷热的夏日傍晚,衣着精致的乔母突然来探班。成萧几乎是从她身边弹开,耳根通红,那句未竟的“她是我女……”尴尬地僵在空气里,最终消弭于他母亲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微笑中。
      那之后,便是漫长的疏远和各走各路。
      她的目光回到手机屏幕上,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
      一个荒谬的念头只闪现了一瞬:如果没有那次探班呢?
      随即被她狠狠掐灭。没有如果。
      可她盯着屏幕,终究按不下去。
      最终,她闭上眼睛,熄了屏,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茶馆的窗外,最后一缕余晖还未落尽,躲在民国布景街的飞檐翘角之后,露出一圈暗淡的光晕。
      夜幕最终裹挟着未尽的故事沉沉压下,横店仿古街的灯笼次第亮起,又在黎明前悄然熄灭。
      隔天清晨,成萧像往常一样等着上妆,顺手点开X-Sonic Lab的工作群,翻了两页,眉头忽然皱起来——原定今天钟琴回江陵录新歌的安排,怎么改期了?
      他拨给小邹,那边接得很快,声音却压得低。
      “姐生病了。”
      “什么?”
      “昨天跟B组去溪边拍取景戏,”小邹语速快起来,“有个小演员踩滑了,扑通就栽水里了。琴姐想都没想就去拉,结果俩人一块儿摔进去了。水倒是不深,人很快就拽上来了,可她头发衣服全湿透,那会儿山风正硬……”
      电话那头顿了顿。
      “当晚她就说头晕,可B组那几场戏跟她片尾曲的情绪有关,她硬是撑到导演喊‘过’。收工的时候,扶着树都站不稳了。我一量,三十九度。”
      成萧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
      那天傍晚,钟琴吞了退烧药,蜷在被子里昏沉了一天。发丝黏在潮红的额角,意识浮浮沉沉间,听见门外有窸窣响动。极轻的敲门声,接着是厨房方向传来瓷碗轻碰的脆响——小邹早上明明说要去剧组对接工作的。
      脚步声渐近,床垫微微下陷。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覆上她滚烫的额头,指腹有薄茧,轻轻拨开她汗湿的刘海。
      她费力睁眼。逆光里那张脸,轮廓再熟悉不过。
      “……你怎么过来了?”嗓子哑得像磨砂纸,“不怕传染吗?”
      “以为都像你这么弱?”成萧嘴上说着,人已经起身出去,很快端了碗白粥回来。瓷勺碰着碗沿,叮当轻响,“那小曹睿今天还活蹦乱跳的,倒是你病倒了。”
      钟琴想坐起来,腰腹却没力气。成萧见状,伸手从床头拎过两个软枕头,垫在她腰后。粥碗递过来时还带着温热,她低低说了句“谢谢”,一口一口慢慢喝,眼角余光瞥见他搭在膝头的胳膊——小臂的骨节都清晰了些。想起去年秋日,排练厅那会儿,肩背的肌肉还透着阳光晒过的结实。
      成萧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目光扫过茶几,落在敞开的曲谱包上 —— 几张泛黄的谱纸散在外面,音符旁还画着细碎的铅笔批注,有两处转调记号被反复圈改。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语气带着点试探:“这个…… 可以看吗?”
      “不可以。”
      钟琴几乎是立刻抬头,眼神清明了些,语气斩钉截铁。她低头继续喝粥,勺子在碗底轻轻刮着,声音低了些:“欠你的曲子,我会慢慢还,但这个真不可以。”
      成萧愣了下。
      当初签约时随口提过“优先买断三十首作品”,他自己都快忘了这话,没成想她竟记到现在。连没写进合同的,都当了真。
      钟琴像是察觉他的怔愣,抬眼时眼底带着点软意,又补充了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那是我的日记。”
      成萧没再说话。
      窗外的光斜斜铺进来,落在茶几边缘,离那叠有些年头的,被反复涂改过的谱纸还有一寸远。他没再伸手,也没再问。
      隔天,钟琴的烧退了,回到拍摄现场。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抚琴仕女的重头戏——《建安十三年》第七十三场,仕女赐死。
      这场戏她准备了四个月。导演喊“过”的那一刻,她像是被抽走了脊骨,直接瘫坐在原地。
      小邹快步上前扶她到休息区,用湿毛巾小心擦拭她脸上黏稠的血浆。钟琴机械地漱口、清理鼻腔,直到温水变得淡红。整理停当,她蜷进躺椅,胸口仍随着未平的喘息轻微起伏。戏里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退去后留下刺骨的虚乏。
      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她抬头,成萧露着一口白牙冲她笑,曹睿的鎏金头冠还顶在头上,玄色朝服底下却露出一截运动裤管。钟琴勉强扯了扯嘴角。
      成萧刚从监视器那边过来。看完她的整场戏,不出所料——导演一喊“过”,她果然就瘫在地上了。他在旁边的折叠凳坐下,看她无意识揉着心口,声音带笑:“演得可以啊。静姐看了,保准想给你塞本子。”说着从脚边塑料袋里摸出个透明盒,戳了颗冰杨梅递过去。
      钟琴含进嘴里,冰凉酸甜漫开。她低头看看自己——戏服上血迹斑斑,领口袖口全是暗红,缩在躺椅里确实狼狈。
      “说实话,”成萧看着她,“非科班能到这份上,挺厉害的。”
      她懒懒掀了掀眼皮。脑子里飘过个念头:难道专业演他会弹琴的妈妈?还没走完神,手心里被塞进个凉凉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枚深蓝色硅胶玩具,星环状,表面凹凸不平,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夜光。
      “跟着节奏来,”成萧声音放低了些,示意她捏住,“吸气,按下去;呼气,松开。”
      她下意识照做。注意力从胸口的闷痛转移到一呼一吸和指尖的用力上,那盘踞着的钝痛竟真的一点点纾解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好些了?”
      她点点头。正要开口道谢,却瞥见他眼中闪过那抹熟悉的、带着玩味的亮光。来不及反应,成萧手臂一伸,把她搁在旁边小凳上的曲谱本捞了过去。
      “哎你——”钟琴伸手去够,他已经站起来,仗着身高把本子举高了。
      他迅速翻开,目光扫过某一页,忽然顿住,眼睛亮得像挖到了宝:“——哇哦。”
      钟琴整张脸瞬间涨红,压低声音急道:“乔一诚!还我!”
      成萧合上本子,冲她笑嘻嘻晃了晃:“就看一眼,马上还。”转身作势要走。
      “还我!”钟琴急着起身,躺椅“嘎吱”一响。戏服厚重,她动作笨拙,追不上他那双长腿,扭头找援兵:“小邹!”
      小邹早在旁边抿嘴笑,闻言假装追了两步。
      不远处场务朝这边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地继续忙。刚拍完那么重的戏,演员打闹放松出戏再正常不过。只是画面有些滑稽:头戴冠冕、身着朝服却露着运动裤的成萧,举着本子逗弄一身“血污”、发髻半散的钟琴。
      最终曲谱是要回来了。但该看的,他全看到了。纸页上那句“在你呼吸里沉溺”烫得成萧耳根发热,他站在原地,还保持着刚把本子递回去的姿势,嘴角的笑没收住,人却安静了。
      钟琴一把将本子塞进包里,转身就走。广袖“唰”地带起一阵风,差点扫倒旁边的道具箱。
      接下来几天,她没再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起初成萧还觉得有趣。直到某天候场,他看见她独自坐在廊下翻曲谱,走过去还没开口,她“啪”地合上本子,起身就走。留他一个人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没递出去的草本茶,笑容僵在嘴角。
      原来,她是真恼了。
      他蹲在摄影棚角落的器材箱旁边,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嘴巴下意识找到吸管,自己把那杯茶喝了两口。脑子里被一个全新的问题占满了:玩过头了,这该怎么往回哄?
      这天,瞅准她周围人少的空隙,成萧又凑过去,语气刻意放得轻松:“那歌真挺好的,不录可惜了。”
      那首歌叫《执念》。歌词里那些句子炽热直白,和他听过的《爱人的天堂》《那一天》全然不同——是彻底沉溺的、不管不顾的倾诉。他能想象她写下这些字句时的样子,也能理解她为什么绝不肯公开。
      钟琴别开脸,耳廓微红。
      “你要是不想自己唱,”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些,“给我唱也行。我脸皮厚,不在乎。”
      她摇头。
      “或者……我买下来?你开个价。”
      钟琴被他这副无赖般的纠缠搅得又羞又气,抬手用力将他推开。这人却像牛皮糖,又弹回来,还贴得更近。真烦人。她想也不想,攥起拳头就捶过去,落在他胳膊上。没真使劲儿。一下,两下,更像在发泄,就想让他闭嘴,离远点。成萧不躲不闪,任她打,只是看着她笑。
      打到第三下,她动作突然停了。
      这里是片场。他是成萧。
      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他这样毫不设防、任打任出气?
      这认知让她心头突突一跳,迅速收回手,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幸好没人注意。她抿紧唇,扭过头不再看他。
      成萧把她那一瞬间的愣怔和慌乱全收在眼里,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静了几秒,他再次开口,声音轻而认真:“这么好的歌,埋没了多可惜。真情实感的东西,没必要藏起来。”
      钟琴转回头,直视他,眼神清亮而平静:
      “行啊。那把你的日记拿出来,我看看。”
      成萧一怔。
      他哪有日记。若她真要,难道把心掏出来?这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敢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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