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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冰与火的交 ...

  •   野营的余温还裹着青草香,剧组又转起来了。
      清晨六点,成萧刚拉开车门,小张忽然在旁边“咦”了一声,压低嗓子:“萧哥,你看——”
      成萧抬眼。薄雾里,龙龙穿着蓝运动服跑在前头,钟琴跟在后边,一身白色无袖,肩胛骨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得有些刺眼。她听见动静转过脸,额发微湿,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成萧收回视线,对小张说:“中午点几个清淡的,让龙龙带她过来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小张应下,默默划掉了原本列好的麻辣菜式。
      正午房车里飘着饭菜香。成萧把芒果贝推到钟琴面前,贝壳透着水光,肉浸在金汤里。钟琴盯着看了几秒,没动。
      “没人吃这个,”成萧拿起筷子,语气很平常,“你不吃就浪费了。”
      钟琴这才抬眼看他,伸手拈起一枚。
      上午十点,钟琴的第二首单曲准时上线。曲风延续了《爱人的天堂》,温柔,抒情。
      房车外隐约传来搬运道具的响动,成萧一边给龙龙夹菜,一边刷手机。忽然他把屏幕递到钟琴面前——她正低头挑贝肉,指尖沾着汤,接过来时顿了一下。
      屏幕上是刚成立的“琴弦不散”粉丝团超话。有人形容她的编曲“像把心事摊在月光下”,有人夸她转音“轻得像云飘过去”。钟琴指尖慢慢滑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原来真有这么多人听得懂。”她抬起头,眼里那层灰蒙蒙的倦意似乎透进一点光。
      成萧看着她,碗里的粥见了底都没察觉。他笑了笑,拉长嗓音说了句:“还亏不亏了?”
      钟琴怔了怔,想起他那句“唱响心里的歌,让那份愿意更值得”。用捧场的语气说:“老板说得对。”
      “老板”两个字成萧非但没恼,反而把空碗往前推了推,端起老板架势:“过几天回江陵,让小邹看着你吃饭。”
      钟琴张嘴要说什么。
      他截住她:“有新功课,得先吃饱饭。”
      “……什么功课?”
      “舞蹈。”成萧看她没反驳,语气放轻了半寸,“不用跳成女团,但不能全程站着不动。老师找好了,每周固定上课。”
      钟琴终于笑出声,眼里带点自嘲:“老板,我这年纪得先补钙,怕闪着腰。”
      成萧不以为然地敲了敲桌沿:“自然有后勤团队保障。”最后道,“好好练,我回江陵会检查功课。”他身子往后一倒,瘫进沙发里,后脑勺靠着冰凉的垫子,长长“唉”了一声,眯眼望着窗外白花花的阳光,“下午还得裹三层戏服。”
      钟琴目光掠过他沉重的头套,鬓角湿了一小片,领口也洇着汗迹。她没说话。
      龙龙吃完饭,帮着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成萧起身泡了壶陈皮白茶,斟一杯放在钟琴手边,转头对龙龙说:“下午就在这儿写作业,外面热。等太阳落了再出来看拍夜戏。”
      龙龙乖乖点头。
      下午,钟琴带着龙龙在房车里改谱子。《初遇》还差最后几个音符。车门忽然被拉开,热浪轰地扑进来。成萧举着小风扇往脸上怼,生无可恋地踏入车内。
      钟琴在他身后“噗嗤”笑出声。成萧回头,斜她一眼,眼神明晃晃写着——你还幸灾乐祸。
      钟琴在横店的工作快收尾了。收工后,导演酒店套房里,她坐在古琴前,垂眼试了试音,指尖一勾——第一个音淌出来,空气骤然静了。最后一个泛音落定,原著老师攥着卷边的剧本站起来:“这就是我要的《初遇》,就是它了!一个字都不用改。”
      导演含笑点头。
      成萧坐在一旁,看她收琴的动作,指尖在膝头轻轻敲着。他清楚这是首“剧抛型OST”,离了剧情感染力会弱大半。钟琴才华没话说,但作为要闯市场的歌手,她更需要能脱离剧情、单独流传的作品。
      回程的保姆车里,他把想法说了。钟琴的侧脸隐在暗影里,眼神亮得惊人,带着点执拗问:“那老板,你觉得我该走什么路线?”
      他没立刻答。目光扫过前两首单曲的数据曲线,指腹在平板边缘摩挲——屏上是她那十二首旧作的列表。
      “我不想重复。”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但斩钉截铁。
      他手指一顿,最终落在《木偶》上。《木偶》很特别——表面是情歌,底下压着职场隐喻和家庭关系的影子,有挣扎,有困境,有深度。
      “第三首发这个。”他把平板搁上小桌板,“木偶”两个字在指尖下微微反光。
      钟琴怔了怔,随即眉眼一弯,唇角扬起个实实在在的弧度:“谢谢老板。”
      还是那声“老板”,可这笑透亮,像暗车里忽然拨亮了一盏小灯。
      数日后深夜,成萧独自在房车里,冲过澡,头发还湿着。他擦着头发点开手机,把《那一天》的曲谱图戳进小江对话框。
      “母带优先做这首。”
      小江秒回:“团队都爱这首!但现在发会不会太早?《木偶》的预热还没完成呢……”
      “备着。”成萧简短回复。
      发送完,他把手机丢到沙发上。房车明明和往常一样大,此刻却莫名显得空。
      钟琴是生日前夕回江陵的。“必须赶回去为《天籁之音》的总决赛做准备了。”她说。
      当时成萧倚着门框,看她往琴囊里收谱子。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薄薄一片,投在地上。他忽然勾了下嘴角:“要不要提前在剧组过个生日?”
      她眼尾一挑,语气半真半假:“千万别,我最烦这日子。”顿了顿,又补一句,“回家是为了给我妈切蛋糕。”
      成萧脑海里闪过自己母亲——萧老师坐在钢琴边,脊背挺得笔直。他很快回神,挑眉:“不过生日,礼物可就没份了。”
      “真想送……换个名目呗。”话赶话到这儿,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绷住,低低笑了起来。
      她收好最后一叠谱子,抬起头,“你上次哼哼的那段旋律,把它谱完。我就喜欢那个。”
      过了两天,他把谱完的曲子发给她,特意强调:“钟老师,交作业。”
      回复来得很快:“收到,我做主了,约了最好的作词老师。行吗?”
      他答复:“你说了算!”
      今夜是她生日。成萧让保姆车在河边绿化带停下。这儿僻静,直通小区。夏夜的风裹着潮热扑来,掺着路边栀子的闷香。他松了松衬衫领口,慢吞吞往前走。
      他知道暗处可能有镜头,这会儿却懒得管。胳膊抡得夸张,腿也抬得老高,像在跟谁赌气——拍吧拍吧,看你们拍个孤单顶流,没人陪。
      树影黑沉沉压下来,只有助理远远跟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孤单悄然起了变化。
      他摸出手机。工作群里还有几段她彩排的视频。再刷朋友圈,指尖滑了半天——没有她,连龙龙的动态也没有。是真不喜欢过生日。
      锁屏时,微信列表里于倩和肖萱的未读消息红得刺眼。点开,果然“月华夫人”那滩浑水又飞溅过来。几个月前才压下去的争角风波,换汤不换药地又闹起来。
      一股腻烦涌上喉咙。他在肖萱那句“我不是故意的……”上悬停片刻,径直退出,锁屏。
      几乎同时,静姐的电话闯进来。他走到树下阴影里才接。
      “喂。”
      静姐在那边先叹了口气,笑里透着无奈:“看见了?闹我这儿来了。你什么打算?”
      “已读不回。”成萧望着远处路灯晕开的光圈,声音平直,“就是我的态度。别沾我们这边。”
      “知道。”静姐应得干脆,顿了顿,忽然转了语气,带点调侃,“恭喜啊,恢复单身。”
      成萧没接话,他什么时候“非单身”过?倒是静姐语气中的调侃和轻松,仿佛真丢了个烂摊子,更值得恭喜。他自嘲地笑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风里的栀子花香忽然浓了些。
      两周后。夏末的江陵,暑气压在柏油路上,蒸起一片晃眼的白。
      保姆车停在民政局后街的树荫里,深色车窗阻隔了外界的视线。小邹蜷在副驾,指尖在发烫的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整个人还陷在网络世界的狂欢里。
      《天籁之音》总决赛昨天刚结束,冠军是谁已无人深究。所有人都在疯传导师钟琴压轴演唱的那首《The Colour of My Love》。没有炫技,没有改编,只有一把纯粹到极致的人声,气息稳如深海,音色透亮如钻,每一个转音、每一次强弱处理都精准地撞在人心最软处。
      直播弹幕早就炸了,全是“???”“这是修音了吧?”“真唱这水平?”“跪下听。”
      一夜之间,#钟琴神级现场#爆了热搜。不少权威乐评人、音乐杂志主编,或者资深制作人加入评论,几乎得到公认的是,这是一次“教科书级的现场”。
      小邹正刷着一个播放量飙升的现场切片,心脏怦怦直跳。就在这时,眼角余光里,民政局那扇灰扑扑的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指尖一颤,迅速按熄了屏幕。
      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钟琴先走出来,张国辉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手里各自捏着一个暗红色的小本子。塑料封皮被晒得发烫,握在掌心像块烙铁。
      他们在路边停下,隔着一臂距离,谁也没看谁。
      车流从面前呼啸而过,卷起的热风扑在脸上。张国辉望着远处模糊的街景,胸腔里那片烧了几个月的火,忽然就熄了,只剩下一捧冷灰。他知道自己塌了,连走到她面前的力气都凑不齐。从头到尾,她没提抚养费。
      他懂。这是她留给他最后一点体面,一道或许还能爬出来的缝隙。
      钟琴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虚虚地投向马路对面绿化带里一丛蔫了的月季。黑色保姆车静静泊在几步开外。如今她走在大街上需要顾忌,经纪公司连今天都预约了特殊通道。可手续办完,两个人还是杵在了这人来人往的街边。
      小邹在车里,屏息看着。
      良久,钟琴从随身包里摸出一个素色信封,递过去。
      张国辉垂眼看了看,没接。
      “我的个人账户,”钟琴开口,声音有些哑,直接把信封塞进他垂着的手里,“密码是你手机尾号。等你缓过来,再还我。”
      信封角硌着掌心,薄薄的,里面应该是张卡。张国辉手指蜷了蜷,握紧,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蝉在树上嘶鸣,吵得人心慌。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她苍白的侧脸,那些翻腾了一路的话在喉咙里碾了几遍,最后只剩下最实际的一句:“龙龙……我想自己跟他说。我会说清楚,是我提的。”
      “周五吧,”钟琴微微颔首,“你来接他。”按照初步说好的,周五到周日,龙龙去他那里。
      她了解他。再难,他也不会甩手不管孩子。只是眼下他自己都一身官司,给不了安稳,放手反倒成了他能做的最负责任的决定。
      “学习我会盯着,”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定期和老师沟通。”
      这恰恰是钟琴最记挂,也最相信他还能做好的事。一点残存的、基于十几年了解的默契。
      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
      炽热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短短地压在脚下,边缘模糊。钟琴恍惚了一下——最后一次抱他是什么时候?记忆像蒙了层雾,怎么也想不真切。
      “嘀——嘀——”
      保姆车短促地响了两声喇叭。
      钟琴抬起眼,最后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很复杂,欲诉还休、欲走还留。然后她转身,拉开车门,俯身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引擎快速启动,车子很快汇入车流。
      车内冷气开得足,激得人皮肤一紧。
      小邹迅速调整好表情,扭过头,脸上带着刻意振作的兴奋,将手机屏幕转向后座:“琴姐!你看!爆了,彻底爆了!”
      钟琴的目光只是紧紧盯着后视镜里,依然杵在街边的人影,他一直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信封。
      小邹指着屏幕上仍在疯狂跳动的数据:“《The Colour of My Love》现场,全网播放量破五千万了!还在涨!”
      他动了,猛地转身,抬起头,没再看她一眼,大步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小邹还在絮絮叨叨,声音放轻些,却更透着确凿的喜气:“刚静姐来消息,好几家一线卫视的中秋晚会都发邀请来了!江陵卫视导演组特别点名,就要你这种‘镇场子’的经典唱法!”
      钟琴的心直直往下坠,猛地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然后又无力地松开,侧转头,两眼无神的望着窗外。没有五年以后了,她知道。
      她刚唱完《The Colour of My Love》。
      而她的爱,在这一天,褪成了黑白。
      经纪公司大楼里,空气和窗外的盛夏一样灼热。《爱人的天堂》播放量破十亿的喜报在屏幕上滚动,香槟“嘭”地炸开,泡沫涌出瓶口。欢呼声、击掌声混成一片。
      钟琴就在这片喧嚣中推开了门。
      她像一抹失色的影子,与满室的欢庆格格不入。牛皮纸文件袋被她攥在手里,边缘揉得起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静姐举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放下,快步穿过人群迎上来。她什么也没问,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另一手轻轻扶了下钟琴的肘弯,凑近她耳边,声音低而清晰:
      “去会客室。你大表哥来了,在给你养琴。”
      会客室的门隔开了大部分热闹。推开一条缝,一缕松沉的古琴音流泻出来,与门外的欢腾格格不入。
      齐教授背对着门,弯着腰,正拿软布擦琴弦。墨绿的麂皮铺在茶几上,弦油、软刷搁了一排。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他侧脸的轮廓被勾得挺安静。
      钟琴停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鼻根猛地一酸。她没出声,等那段试音的尾音彻底散了,才走进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大哥哥,”她嗓子有些哑,“怎么自己来了?让画画跑一趟就行。”
      齐教授闻声转过脸,脸上并无讶色,仿佛早知道她来了。他拿起那块软布擦了擦手,语气寻常:“她备考呢,闭关冲刺。”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随即带上点习惯性的、逗小孩般的笑意,“来得刚好,琴刚通完声气。”他朝窗边小圆桌抬了抬下巴,“顺道给你捎了点东西,去瞧瞧。”
      桌上放着一个朴素的双层保温饭盒。
      “琴要养,人也要养。”他说话不紧不慢,但让人没法反驳。
      钟琴走过去,打开盒盖。温热的、混着酒糟醇香的蒸汽扑面而来。是她从小吃到大的糟熘鱼片。
      她夹起一块,送入口中。鱼肉鲜嫩,裹着淡淡的、温暖的糟香。那是“家”的味道,坚固的,不会倒塌的味道。
      就在这一瞬间,她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弦,毫无预兆地断了。
      “大哥哥……”刚出声,眼泪就砸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收都收不住。她用手背去抹,抹完又涌出来,肩膀开始抖,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调。
      齐教授没说话,“小妹”年幼他十几岁,在他面前永远不需要长大。他将纸巾盒轻轻推到她手边,甚至不需要她诉说,那些旧日画面便自动浮现——两个“别人家的孩子”,神采飞扬的少年张国辉,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眉眼弯弯的少女钟琴,穿过校园沙沙作响的梧桐树荫,斑驳的光影跳跃在她仰起的、满是信赖的笑脸上。
      “我是不是……特别失败?”她抽噎着,语无伦次,“我们……我们以前明明那么好……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断断续续的话,混着在民政局门口强咽下去的茫然和委屈,一并涌出来。
      “我们那么努力……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彼此的负担?”
      齐教授静静听着,直到她激烈的哽咽稍稍平复,化作低声的啜泣,才深深叹了口气。
      “琴琴,”他叫着她的小名,声音沉稳,“不是两个人足够好,就得永远绑在一起。世上的路,走着走着,方向会不同,肩上的担子,也会有轻有重。”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目光温和:“分开了,也不代表谁厌了谁,谁又负了谁。你们都想硬扛,可越是咬牙,他越像往自己心口垒石头。让他走吧。你,也往前走。”
      “让他走吧。”
      这四个字说出来,钟琴愣怔了一下。眼泪还流着,但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忽然,就松动了。
      落地窗外,小邹举着手机站着。屏幕那头是横店片场,成萧还穿着戏服,脸上妆没卸干净。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缩在沙发里哭的人,没说话。
      片场的嘈杂仿佛被隔绝了。他的目光穿过屏幕,落在那个缩在椅子里的身影上,专注而沉静。
      过了很久,他才对着麦克风极轻地说了句,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沙:
      “别打扰,让她哭完。”
      八月底的江陵,闷热被隔绝在私人会所的玻璃幕墙外。室内网球场上,灯光将柚木地板映得一片暖黄,一场双打赛接近尾声。
      钟琴和龙龙母子搭档,对阵工作室新来的实习生小刘和一位陪练。比分胶着,最后一个关键球。
      龙龙盯着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小刘一记发球过来,他跨步上前挥拍——球压着底线落地,对手没够着。
      “耶!”
      龙龙跳起来,小脸红扑扑地回头看妈妈。钟琴笑着揉揉他汗湿的头发,母子俩轻轻击了个掌。
      场边,大梁、画画和小邹站在一块儿。
      “龙龙这几天总算有点笑了。”小邹声音轻轻的,“刚知道那会儿,哭得撕心裂肺的,琴姐抱着他,自己眼睛也是肿的。”
      画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正帮妈妈收拾球拍的龙龙身上:“所以小姑姑才把咱们都攒起来,打球、爬山、看电影……她自己心里明镜似的,再难受,也得先顾着孩子。”
      大梁没说话,视线跟着场上的钟琴。她今天一身白色运动套裙,头发高高束起,动作利落干脆,跟舞台上那个优雅疏离的歌者判若两人。只有对着儿子的时候,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倦意才会被短暂冲淡。
      “她也不容易。”大梁开口,声音不高,“那边……张国辉,最近怎么样?”
      画画接过话:“听龙龙说,去新公司上班了,算稳住了。每周六去那边,父子俩还沿着绿化带慢跑。”顿了顿,“家里也不怎么吵了。手续办完,反倒……清静了。”
      小邹换了个话题:“梁总监,琴姐新发的《木偶》,你做的编曲吧?短视频上那个‘木偶提线美学’可火了,好多人模仿那个动作。”她边说边抬手,手腕下垂,做了个脆弱又带着控诉感的姿势。
      大梁“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走向场边的钟琴身上。“词曲底子是她早年的存货。跟她前两首路子不一样,没那么抓耳,但后劲大。”他扯了下嘴角,“老板这步棋走得对。不能老是‘天堂’,得让人看见她的棱角。”
      比赛结束,几人说笑着往更衣室走。公共休息区流淌着舒缓的背景音乐。钟琴换好衣服出来,看见龙龙站在通道边,微微仰着头听——此刻放的正是那首带着冷冽疏离气息的《木偶》。
      见她出来,龙龙上前牵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小声问:“妈,这首歌……也是写给我爸的吗?”
      通道光线柔和,音乐如水。
      钟琴弯下腰,与他平视:“妈妈写过的所有情歌,心里想的都是你爸爸。”她看见龙龙睫毛颤了颤,“但《木偶》不只是一首情歌。它是我对生活的一种感受……那种‘不得已’和‘想挣脱’的感觉。每个人听了,会有不同的理解。”
      龙龙似懂非懂,却执着地绕回最初的问题:“那妈……如果你早点当大明星,赚很多钱,爸爸的公司是不是就不会倒了?你们是不是……就不用分开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
      她伸手将他搂近些,声音比音乐更温柔:“当初写那些歌,从来不是为了赚钱。那是心里最真的东西,自己流出来的。”她顿了顿,轻声叹息,“比如妈现在,被工作推着走,按别人的要求写歌、唱歌,反而没时间静下来写一首完全属于自己的新歌。如果一开始就成了明星,可能……根本不会有那些只属于我们的歌。”
      她不确定十二岁的孩子能否完全明白“创作初心”与“商业现实”之间的区别,但她选择坦诚。她始终相信,让孩子看见真实的世界,哪怕只是碎片,也会在未来成为他判断的参照。
      龙龙安静下来,乖乖坐进保姆车。窗外街景向后流淌,他想起不久前去奶奶家,爸爸和他那次认真的谈话。
      爸爸说了很多“对不起”和“是爸爸没做好”,但有几句话他记得特别清楚:“妈妈是爸爸遇到过最好最好的女孩,是爸爸一辈子都想保护好的女孩,可惜现在做不到了……”;“爸爸知道妈妈是为了家里的事才走进那个五光十色的圈子,既然去了,还她自由,可能才是现在……最能保护她的一种方式。”
      他当时哭得眼睛发肿,最后仰头问:“那你以后还管我学习吗?”
      爸爸点头,眼圈也红着,语气却稳:“管。每周末,你把作业带到奶奶家,爸爸给你讲。”
      他又问:“我以后想考爸爸的母校,行吗?”
      爸爸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咱们一起努力。目标可以定高一点,但路要一步一步走。”
      那一刻他觉得,爸爸妈妈好像只是不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其他的,仿佛没变太多。
      此刻,车载音响里也流淌着《木偶》的旋律。龙龙消化着妈妈的话,又想起爸爸的样子。他忽然抬起头,那双酷似钟琴的眼睛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澄澈与一丝忧色,轻声问:
      “妈妈,爸爸他……会好起来吗?能重新……像以前那样吗?”
      钟琴凝视着他,仿佛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在人生泥泞中跋涉的身影。她没有给出轻快的承诺,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沉稳有力:
      “我们要相信他可以。但……这需要时间,我们要给他时间。”
      龙龙看着妈妈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音乐不知何时换成了另一支轻柔的曲子。过几天,他将去新学校报到。而工作室里,关于下一首歌、下一个舞台的讨论,早已悄然展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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