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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寻落脚处,合租拉扯 门框上的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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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框上的符纸是新的。
沈清砚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张黄纸。纸面干净,朱砂纹路鲜亮,边角平展,没有卷起来的迹象。贴上去不超过一个月。她认得那个笔法——起笔重,收笔提,拐角处斜着挑出去。她自己也画符,但画不出这个力道。这是师父的手。
她抬手碰了一下符纸边缘。朱砂纹路没有反应,这是一张普通的地气镇符,不针对什么,只是贴在门框上,把屋里的气息稳住。该散的东西散不出去,不该进来的东西也进不来。
伊莱娜站在她身后两步,没过来。她顺着沈清砚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符纸,又看了一眼沈清砚的侧脸。什么也没问。
沈清砚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点朱砂碎末,她低头看了看,没蹭掉,就这样插进兜里了。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像骨头错位的声音。
门推开了。
屋里的空气是闷的。积了一个月的灰味,木头的旧味,还有一点纸墨的残留味。光线从门框里切进去,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斜长的亮块。亮块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半空里慢慢转。
沈清砚走进去,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布鞋底碾过一层薄灰,留下浅浅的印子。她站在堂屋中间,抬头看了一圈。不大的屋子,前后两间,带一个小天井。屋顶的梁是深色的,发黑,被烟熏过。墙角有一张旧方桌,桌上空着,桌面上一层灰。桌子旁边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条灰布褂子。
她认出那件灰布褂子了。师父穿的。袖口磨了边,领子翻起来的那一侧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她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搭在椅背上的褂子。布面硬了,像挂在那里很久了,风吹日晒让布料失去了原有的软度。
伊莱娜站在门口,没进来。她靠在门框上,刃鞘抵着门槛,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从门口看沈清砚的背影。沈清砚站在竹椅旁边,手指搭在灰布褂子上,背对她,肩膀的线条是平的。伊莱娜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挪开了。
巷子口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青石板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伊莱娜偏头看了一眼。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他看见伊莱娜站在门口,步子顿了一下,又走近了。
"你们就是陈老头说的租客?"
伊莱娜点了下头。沈清砚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身来看。老头站在门槛外面,花白头发,脸上褶子深,眼睛不大但亮,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沈清砚脚踝处停了一下。裤腿底下透出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光,不仔细看不出来。他看见了。
老头把视线移开了。他弯腰从门槛底下摸出半截粉笔头,在门框内侧画了一道。"这是房东的规矩,验一下,没别的意思。"他把粉笔头揣回兜里,直起身来,看着沈清砚。"你们住这儿?"
"住。"沈清砚说,"租金多少?"
"一个月三块。水电另算。"
沈清砚把手伸进短褂兜里。她的手指在兜里停了一下。旧符纸还在,铜板还有几枚,银元有三块。她摸了一块出来,搁在桌面上。青砖桌面上的灰被银元压出一个浅坑。
伊莱娜从门口走进来了。她走到桌边,也摸了一块银元出来,搁在沈清砚那块旁边。两块银元并排放着。
"你住前面还是后面?"房东问。他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阳光里半个在阴影里。
沈清砚看了伊莱娜一眼。伊莱娜也在看她。
"一楼。"伊莱娜先开了口。语速不快,但一次说完了。"你睡阁楼。"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凭什么?"
"你腿短,爬楼梯累。"伊莱娜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沈清砚眨了眨眼。"……你再说一遍。"
伊莱娜没再说。她把目光移开,看着桌面上那两块银元。
沈清砚把银元拿起来又放下,指尖敲了一下桌面。"阁楼轮流住。一人一个月,或者一人一周。租金对半。"
"一楼方便。"伊莱娜说。
"阁楼也可以睡人。"
"楼上夏天热。"
"楼下冬天冷。"
两个人站在方桌两边,中间隔着桌面和两块银元。房东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张了一下,又把话咽回去了。沈清砚看着她。伊莱娜的肩膀绷着,比之前又绷回了一点,但手没有去碰刃鞘。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轮流。"沈清砚说,"不然这房子不租了。"
伊莱娜沉默了一会儿。"……轮流。"她说。声音比之前小了一点。
沈清砚把银元往前推了一格。"那就定了。你来收。"房东走过来,把两块银元拿起来掂了掂,塞进裤兜里。他从那串钥匙上卸了一把下来,搁在桌面上。"前面那间屋子的。楼上没锁,自己安。有事别找我,找我也没用,房子是别人的。"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侧过头。"那个……你们脚上那个……"
沈清砚看着他。伊莱娜也看着他。
老头把话咽回去了。"……少走夜路。"他说完就跨出门槛,沿着巷子走了。钥匙串叮叮当当的响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屋子安静下来。桌上的钥匙搁在青砖面上,泛着铜黄色的光。沈清砚走到前面那间屋子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条桌,窗户朝东,窗纸糊了两层。木床上的草席卷起来搁在床尾,席面发黑,边角被虫子啃过。她伸手按了一下床板,吱呀一声。
伊莱娜走到阁楼楼梯口,仰头看了一眼。楼梯窄,木头陡,梯面上一层灰。她站在楼梯口没往上走,偏着头看了一会儿。
"阁楼比我想的窄。"她说。语速慢,但连贯。
沈清砚从前面那间屋子走出来了。"那你睡前面。"
"……我也可以睡阁楼。"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伊莱娜站在楼梯口,背影对着她。她后脑勺那撮头发还在翘,侧脸线条绷着,下颌骨微微凸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清砚没接话。她走到天井里,仰头看了一眼天。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照在天井的青砖地面上,砖缝里的青苔晒干了,缩成褐色的细线。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脚踝上的纹路在阳光底下不太显眼,但温度是安稳的。
伊莱娜从阁楼楼梯口走回来了。她站在天井的另一头,跟沈清砚隔了两丈多。"一丈四。"她说。
沈清砚往她那边走了几步。距离缩到一丈四,脚踝上的纹路同步亮了一下。两个人站在天井两端,谁也没再往前。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留下了一段空档。
沈清砚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有一道旧痕迹。青砖地面上,一道浅浅的铅笔线——像是谁蹲在地上画的,时间久了褪成灰色,但仔细看还能看得到轮廓。一道横线,旁边写了一个字,只有半边,像没写完就被打断了。她认出了那个字的起笔。是"沈"。师父的字。
她蹲下去,拿手指碰了一下那道铅笔线。指尖过了灰,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印子。
伊莱娜看着她蹲在地上。阳光把沈清砚的轮廓照得清晰,她低着头,手指贴着地面。伊莱娜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天井那头,看着。
沈清砚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旗袍上蹭了一下。"前面那间屋子你睡,我睡阁楼。"她说。
"轮流。"
"你想住哪就住哪。银元已经给了,住哪儿都一样。"
伊莱娜看了她一眼。沈清砚已经转过身往阁楼楼梯口走了,步子不急,布鞋踩在青砖地面上没声。
伊莱娜站在天井里,看着她上了楼梯。木楼梯嘎吱嘎吱响了几下,脚步声到了二楼,停了。
天井里的阳光慢慢往西移了一寸。脚踝上的纹路安安静静地亮着,暗红色的,在午后的光里几乎看不见,可它一直在那儿,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