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我不是猴姐 ...
-
外婆态度认真，后面进来的外公一把把林漫生从地上薅起来，拍了拍她腿上的灰，最后把她扳过去面向那一男一女。
“幺儿啊，叫爸妈。”
林漫生这下彻底清醒过来了，看着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的俩文化人。
女人半蹲下身，眼镜后的双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包着眼泪，还是强笑着开口。
“漫生，我是妈妈啊。”
旁边的男人也作半蹲状，说话间带着哽咽：
“漫生，这还是你长大之后我第一次见你，第一次见面，我叫林问之，我是爸爸。”
林漫生盯着眼前的人猛瞧，刚才只注意眼镜了，现在才看清楚这两人长什么样子。
新出炉的爸爸妈妈约莫40来岁，皮肤很白，这倒没什么新奇的，四川常年难得一见大太阳天，就没几个黑的。
但是女人嘴角挂了梨涡，这就不多见了。嘴也和漫生一样，嘴唇偏厚，嘴型也偏大，看着就让人觉得笑起来很爽朗。
漫生的鼻子和脸型则是从外公那里遗传下来的，鼻梁高挺但不算细，脸型比正常的鹅蛋脸多了一份更加清晰的下颌骨，只是林漫生年纪还小，婴儿肥还没下来，还看不出来。
林漫生其他的地方就是爸妈的结合体了，英气的眉毛，优越的眉骨和林爸爸生的一模一样，但配着林漫生和妈妈的圆眼单眼皮显得精神可爱，配着林爸爸稍长的眼型则是一股儒雅的味道。
明眼人一看这长相就知道是一家人没跑。
但林漫生是一般人吗？至少她觉得不是，她明明是一只石猴。
面前两人看起来热切极了，都期待能从林漫生嘴里听到一声爸妈。
但平时能说会道的人现在半天都没憋出一个响来。
外婆这时候又能下手了，拍了一下林漫生的后脑勺，催她出声。
林漫生感觉脑袋里搅成了麻花，终于憋出一句：
“我不是个石猴吗？天生地养，哪里来的爸妈？”
张问梅只觉得天旋地转，刚刚还包在眼里的泪水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也不管，猛一下站起，冲着外公外婆就发问。
“你们究竟从小都给她教了些什么呀？你都没和漫生说起过我们吗？”
场面一下不可收拾起来。
外婆刚下去的脾气像过山车一样又起来了。几步过去，像拍林漫生一样给了女儿一下，气得不行。
“你还好意思说我，幺儿一生出来就被你丢给我和你老汉，长这么大你回来看过吗？”
“说？说你们干什么？说了又看不到爸妈，说了让她挂念吗？”
林问之慌忙起身，又捡起之前的活儿，插在妻子和丈母娘之间劝架，偏偏就他一个没练过的，好不狼狈。
外公倒也不去帮忙劝架，只看着林漫生半哄半问着：
“好幺儿，你跟外公说说，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是一只石猴哇？”
林漫生瞟了眼争吵的三人，看见外婆占据上风，放了心，这才回话。
“六年级的时候，我问我从哪里来的，你和外婆不都说我是地里捡来的，石头里蹦出来的？这不就是石猴？” 林漫生说这话的时候笃定极了。
张侠风是真的没想到当时哄小孩儿的话真被林漫生一直记到了心里。
他哭笑不得，怪不得幺儿后面从来没问过爸妈。
“爸，你怎么能这么哄小孩儿啊？” 张问梅急道，又被张岚随口堵了回去
“你小时候我不也是这么哄的？再说不这么说我怎么办，说她爸妈十几年都不回来看她吗？”
“不然为什么峨眉山的猴子都听我话，让摘李子就摘李子，让给桃子就给桃子？”林漫生理所当然接着说到，。
“那是因为不给你也能抢过来！”外婆一边数落着女儿女婿，一边还见缝插针地接林漫生的话。
带了这幺儿十几年，她什么淘气事情不知道？
“那…那我法术，符咒练的特别好怎么说？” 林漫生这时候就有些底气不足了，但还是强撑着给自己扒拉证据：“你和外公说我剑术特别有天赋，我都听到了！”
“夸你有天赋就是石猴啦？那你们班上那个，狗蛋，数学那么好，难不成是那个什么华某某转世？”
“那，那如果我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孩最后问道：“你们是我爸妈，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
王炸。
场上的吵架的不吵了，劝架的不劝了，一片寂静。
张岚把女儿女婿往漫生那边一推，扯着老伴儿进了灶房。
当妈老汉的自己解释去吧，她不管了。
…
张问梅和林问之最后带着林漫生从科学的角度，详细解释了小小的林漫生从哪里来的问题，又解释了种种年少夫妻在美国无力抚养女儿，无奈带回国的经过。
其实前面科学的熏陶根本没把林漫生熏入味儿，真正让她相信的是照片。
一叠照片像五指山一样粉碎了林漫生当代猴姐的希望。
那一叠照片记录了刚怀孕的张问梅，她和丈夫靠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
最后一张照片是出生后刚洗完的小小林漫生，她看了很久。
小时候的自己和村里刚出生的小孩儿一样。
脸皱着，像个小老头儿。
并且没毛。
她是看过刚出生的小猴子的，浑身毛茸茸的。
得。
林漫生相信了。
这真是她妈老汉儿。
对于突然冒出来的父母，林漫生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感觉，毕竟她有很多同学都是留守儿童。只不过是才知道自己前面十几年也是留守儿童。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
但要带她出国上学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那是一家人吃完晚饭后。
夏天，天黑的晚，一家人吃完晚饭还能就着夕阳聊会儿天。
为了林漫生和陌生的父母能增进感情，外婆难得准许林漫生一会儿假，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八方桌旁，翻看着林漫生从小到大的照片。
张问梅和林适之看着女儿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慢慢长成现在精力旺盛的女孩儿，这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多少。
最新的照片是林漫生的小学毕业照，眼镜圆圆的，一笑就看见俩梨涡。
林爸爸和妻子对视一眼，妻子刚想开口，他轻拍妻子的手背，微笑着，对着林漫生，试探性问道。
“漫生，你现在毕业了，以后愿意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吗？”
“哪儿？”
林漫生这会儿正无聊，本来就是上蹦下窜的性格，现在被逼着和父母增进感情，浑身痒痒的不行，只想去院子里撒欢练武。林爸问了啥根本没进脑子，只下意识接了一嘴。
“美国”
“什么？”她这才反应过来。
美国在哪，她其实没概念，只记得科学老师讲过一句话。
“美国在地球的另一面，跨越了白天和黑夜。”
天晓得，她这十几年的人生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爷爷奶奶家。广州，飞机两个小时的路程，美国可不止两个小时的飞机。
“不行，我要去镇上的初中上学。”
这个时候林漫生全然忘记了自己前两天还在为了上学的事情和外公外婆争执不休。
笑话，镇上和美国，哪个近哪个远她还是分的清的。
“外婆，你不是也想我去镇上上学吗？”林漫生忙着拉救兵，“外公，我去美国了你就好久看不到我了，你舍得吗？”
“漫生，不要任性，国外的教育比国内领先太多了，在美国你未来才会有更好的发展。”张问梅耐着性子劝说女儿。
张岚眉毛一横，张嘴就想怼回去。但林漫生比她更快。
“美国?美国的学校有什么好的，是能教我御剑还是画符？”
“漫生，你不能光学这些你外公外婆教你的东西，这些过去也许行得通，但从未来发展来看，已经走不通了。未来是科学的天下，外面的世界更大，目前科技也发展的更好，只有走出去，你才知道什么才是最适合你的。”
或许是想在女儿面前维持好的形象，张问梅此时一点儿看不出白天和母亲吵的面红耳赤的样子。她温声细语劝说着女儿，林漫生却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林漫生说道：“我又不喜欢科学，我只想学剑，画符，我的梦想是江湖第一。”
“我也不想离开外公外婆。我也还想和张小年一起上学。”林漫生最后小声嘟囔道。
“你们前面十几年对漫生不闻不问，现在一回来就想带漫生去美国，有你们这么当爹妈的吗？”外婆一把拍桌而起：“白天我就不同意，现在孩子也不想去，那就更别提了。”
“妈——”张问梅高声打断，红着眼睛：“我只是想漫生，不要像当年的我一样。”
“至少，至少知道自己有哪些路可走，而不是一辈子被剑法圈住。”
林漫生还指望着外婆能再多说几句为自己争取，这时候外婆却哑了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又扯了扯外公的衣摆，只能指望外公为自己发声了。
外公却叹了一口气，把她往林爸身边推了推。
“漫生啊，带你爸爸去院子前后逛逛吧。”
林漫生虽然平时调皮捣蛋，但还是十分有眼力见儿，见现在气氛不对，也知道此时耍不得平时撒泼打滚那招，只能迎着林爸鼓励的目光，扯扯他袖子。
“我带你去看练武场。”
林爸摸了摸女儿的头，先转身安慰地拍了拍妻子的背，说：“那爸妈，你们先静下心，慢慢聊，不要着急。”
这才任由女儿带着他出去。
林漫生带着林爸在院子里到处瞎逛，期间林爸试图找话题多了解女儿，但此时林漫生早已把刚认识的爸妈视为阶级敌人，怎么也不肯开口多说了。
早知道认爸妈要带我去美国，我就不认这个爸妈了。
林漫生直到夕阳西下，才闷闷不平地带着林爸转回去。
“漫生，三天后，你和你爸妈去美国上学吧。”
夕阳下，外婆对自己的幺儿下了最后的判决书。
林漫生天塌了，用尽一切作妖手段在开头两天作天作地，抱腿撒泼，就地打滚，每天含着眼泪哭唧唧地跑到平时疼爱自己的的外公外婆面前问是不是不要自己了，怎么舍得把最疼爱的幺儿扔到美国。
她真是这么想的，撒泼打滚这招虽然丢面子，但之前无往不胜，不然她三年级也不能把剑给带到学校。
但这次外公外婆虽然还哄着她，可一提到不去美国上学就不松口了。
与此同时，她也宣布和爸妈单方面断交，本来她只在镇里上学就好了，现在他们一来，她就要直接出国了！
最后一天，林漫生见去美国的决定是改不了了，这才作罢。别扭着和父母开始说话。
离家当天，林漫生在峨眉山脚，抱着外婆的腰，脸埋进外婆的衣服。
“我去美国了，一定要想我，我在美国也会想外婆和外公的。”
“诶，”外婆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林漫生的脑袋，“去美国也不要懈怠，每天练剑画符还是要练的。”
“朱砂符纸没有了，写信和外公说，外公给你寄过来。”
“在外面不要被欺负了，有人欺负你就打回去。”
此时外公和外婆也全然忘了林漫生是一个舞剑舞得虎虎生威的主，只一声一声嘱咐着要离家的幺儿。
林漫生也闷声一一应着。
直到坐上去镇里的大巴，车发动了，看着外公外婆越来越远的影子，直到看不见了。她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前面嚎了两天都是光打雷不下雨。这时候她才真心实意地哭起来。
“漫生不伤心啊，暑假的时候还能回来看外公外婆嘛。”林爸手忙脚乱地，笨拙地哄着女儿。翻来覆去也只有那一句话。
张问梅瞪了丈夫一眼，想抱起女儿，又隔着安全带，只能让女儿的头靠在肩上，一下一下抚摸着。
1984年的初夏，林漫生肿着眼睛和父母一起登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