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大》苍舟元

6、第六章 选科

　　文理分科的通知是在开学前下来的，一张A4纸，贴在每个教室的公告栏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请各位同学于3月15日前将选科志愿表交至班主任处"

　　教室里嗡嗡地炸开了锅，有人已经想好了，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四处打听别人选什么。
　　课间的时候，三五成群的人围在一起讨论，嘴里蹦着"理科好找工作""文科轻松点""我物理实在不行了"之类的话。

　　方云惜选了文科，她跟谢遇一起选的。

　　这件事是全班都知道的——谢遇在教室前面说过一次，他打算走文科方向，以后想学法律。方云惜听了之后，第二天就把志愿表填了文科。
　　有人起哄问"你俩商量好的吧"，方云惜拿书拍了一下那个人，耳朵尖红了一点，但没否认。

　　云别是在楼梯口听见这个信息的。
　　那天他去办公室交作业，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方云惜和几个女生站在那里聊天，他隔着一面墙听见了她的声音："我选文科啊，我文科比理科好一点。"
　　"那谢遇呢？"
　　"他也选文科啊。"
　　"啧啧啧。"
　　"啧什么啧！"
　　然后是女生的笑闹声，脚步声跑远了。

　　云别站在墙后面，手里的一摞作业本被他攥了一下。
　　他继续走，去办公室交了作业，然后回教室。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坐着，面前摊着一张文理分科志愿表，表是空白的，"姓名"那一栏他已经写了"云别"，后面的"选科意向"还是空的。
　　他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表格上面。

　　他想起了上学期期末前，物理老师找他谈过一次："你理科底子好，尤其是物理，以后走理科路很有前途。"
　　老师甚至给他列了几所大学的物理专业分数线，说："你努努力，这些学校可以冲"。

　　他又想起了云祥的话，云祥不知道在哪听说理科好就业，吃饭的时候拍着桌子说："你必须选理科，理科出来好找工作。"
　　云别没接话，云祥又拍了一下桌子："听见没有？"
　　他说："听见了。"

　　但他笔尖落在表格上的时候，写的不是"理科"。
　　他想的是今天在楼梯拐角听见的那句话——"我选文科啊。"

　　他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在"选科意向"那一栏写了一个"文"字。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笔，把"文"字描得更清楚了一些。

　　然后他放下笔，把表格对折好，放进了书包里。收表格的最后期限是3月15号，今天是3月10号，他还有五天。

　　这五天里，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的选择，物理老师问他志愿表交了没，他说还没；同桌问他你选理吧，他说再说；云祥问，他说还没想好

　　第五天，3月15号，交表的最后一天。

　　云别早上起来，把那张对折好的志愿表从书包里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文"字。然后他把表重新折好，放回书包里，出门上学了。

　　上午课间，他去办公室交表，宋亭在整理一摞表格，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云别？交志愿表？"
　　"嗯。"

　　他把表递过去，宋亭接过来，翻开来扫了一眼，然后他的手顿住了，抬头看他，表情有些意外："你选文科？"
　　"嗯。"

　　"你物理成绩不是一直挺好的吗？上学期期末物理是年级第一吧？"
　　"嗯。"

　　"选文科太可惜了。"班主任把表放在桌上，没有收进文件夹，"你考虑清楚了？现在还能改，下午之前告诉我都行。"
　　云别站在那里，停了两秒，他说："考虑清楚了。"

　　宋亭看了他一会儿，他在这个班带了半年多，对云别的印象是"挺安静的一个孩子，成绩中等偏上，理科不错，就是不爱说话"。
　　他没怎么跟云别深入聊过，他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文科。
　　但作为班主任，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劝一句。

　　"你确定？文科高考要背很多东西，而且你理科的优势就放弃了。我跟你说实话，按照你现在的理科成绩，冲一本甚至211的理工科是有希望的，但是文科……你的历史政治平时成绩一般，会考成绩也不是特别突出，你要想清楚。"

　　云别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好了。"
　　宋亭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他把表收进了文件夹："行。那你自己负责。"
　　云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谢谢老师。"

　　放学的时候，云别没有回家，他沿着学校外面那条路慢慢地走，走过修车铺，走过卖早点的摊子，走过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小街。
　　梧桐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他走了很远，远到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最后他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下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偶尔传来一声棋子敲在棋盘上的脆响。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吹过来的时候他缩了缩脖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文科，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愿意对自己承认。
　　他选文科，只是因为那个人选了文科，他明知道这样做没有道理——选了文科就能和她分到一个班吗？全校文科班有四个，分到同一个班的概率只有四分之一。而且就算分到了呢？她身边的人叫谢遇。
　　她跟谢遇一起选的文科。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对。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皴裂着，上面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刻上去的字迹，他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也没起身去看。

　　太阳慢慢落了，公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照着长椅前面的一小片水泥地，他站起来往回走。

　　他回了家，没有人在。
　　他坐到床边，拿出手机，他打开通讯录翻了一遍，里面存了几个号码——同学的、班主任的、修车铺老板的，还有一个是云祥的。
　　他盯着父亲的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什么饭馆里。
　　"喂？"
　　"爸。"

　　"什么事？"
　　"我选完科了。"

　　那边停了一下："我知道你选理，这点事至于给我打电话浪费话费？"
　　云别的手握紧了手机："我选的文科。"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陡然大了起来——"什么？！"
　　背景里的嘈杂声一下子小了，像是云祥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你再说一遍？你选文科？你脑子有病？"
　　云别没说话。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理科好理科好，你选文科能干什么？出来当老师？考公务员？你那个成绩考得上吗？"
　　"我……"

　　"你什么你！"父亲的声音提高了，"我跟你说，你赶紧去改，改成理科。今天能不能改？明天也行，你明天给我去改！"
　　云别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说："不改了。"

　　那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更大的声音，震得手机听筒嗡嗡响——"你翅膀硬了是吧？！老子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就这么报答我？你选文科，你有本事考得上吗？你考不上大学你给老子滚！"

　　云别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他听着电话里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等他终于停了，云别把手机放回耳边。

　　"不改了。"他的声音很平。

　　父亲在那边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电话被挂断了，"嘟——嘟——嘟——"的声音响了几下，他按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有道疤，是去年冬天父亲摔碗留下来的，已经淡了，变成一条浅浅的白线。
　　他摸了摸那道疤，然后关了水龙头，擦干脸，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一道，他盯着它，脑子里反复地回放着电话里父亲的声音："你考不上大学你给老子滚。"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遍了，从小听到大，但这一次，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线把纸条展开了，两行字模模糊糊的，但他知道每一个字的位置。
　　他用手指沿着第一行字的轮廓描了一遍——"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
　　然后描第二行——"是缘分也是天意"

　　描完之后他把纸条贴在胸口上，按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回去，把课本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房间里照进一层薄薄的银光，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穿好校服，背上书包，出门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床铺叠整齐了，桌上没有乱放的东西，窗帘拉开了一半。
　　他关上门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修车铺的狗趴在那里，今天它没有摇尾巴，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又趴回去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路边的梧桐开始冒芽了，嫩绿的小叶子，一小撮一小撮地挤在枝头。
　　春天真的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方云惜和谢遇又走在一起。
　　今天方云惜手里拿了一本书，正在跟谢遇讨论什么，云别走近了听见一点点对话的碎片。
　　"这道题你怎么解的？"
　　"我用排除法。"
　　"哦对这样更快"。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了教学楼，并肩的，步调一致的，像两条汇在一起的溪流。

　　云别放慢了脚步，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了，才继续走。

　　上午第一节课之前，班主任进来说了一件事——"文理分班的名单已经出来了，明天公告栏会贴，大家注意去看，下周一按新班级上课。"

　　教室里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开始互相问"你选什么""你第几班"，有人已经开始约："如果我俩分到一个班，坐同桌啊。""

　　方云惜和谢遇的名字被人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着——"他俩肯定一个班。""肯定啊，都选的文科。""羡慕死了。"

　　云别心里翻着一句话：明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翻了很久，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梦里他在看一张榜单，很大很大的白纸贴在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在找自己的名字，找了三遍没找到，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第二天早上，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有人踩着自行车站的台阶，踮着脚尖往前探，有人挤在人群里伸着脖子，有人从人缝里钻进去又钻出来，大声报着消息。

　　云别站在人群外面，他没有往里挤，他等了一会儿，等人散了一些，才慢慢走近公告栏。

　　文科班名单贴了四张纸。一班、二班、三班、四班。

　　他先看了一班：第一行：方云惜；第二行：谢遇。
　　然后他往下看，看了整整一列，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又看了一遍。没有。

　　他看二班，没有；三班，没有；四班，倒数第六个是他的名字。

　　天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飘下来，落在公告栏的塑料膜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雨不大，但是密，一会儿就把名单上的字淋湿了一点。
　　墨迹洇开来，"方云惜"三个字的边缘模糊了，像融化了一点点。

　　云别站在那里没动，雨落在他头发上、肩上，校服的外层慢慢洇出一片深色。
　　旁边有人喊"下雨了快走"，人群呼啦散开了，只有他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张被雨淋湿的名单，方云惜的名字洇开了，他伸出手指，隔着塑料膜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水珠和光滑的塑料表面，他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然后他转身走了。

　　雨还在下，他走得很慢，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
　　他站在雨中，仰起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色的，低低的，分不清云和天的边界。

　　他低头继续走，走过操场的时候，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雨把红色的跑道浇成了暗色。
　　他沿着跑道走了一圈，然后走出了校门。

　　回家的时候他浑身湿透了，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课本被雨淋到了一点，封面有些潮。
　　他翻开夹着纸条的那页，纸条折得整整齐齐的，没被淋到。

　　他松了一口气，把纸条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晾了晾。
　　纸条上一干二净的，两行字清清楚楚。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课本里，然后他躺倒在床上，把湿了的校服丢进盆里，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被子里是干燥的、温暖的，有洗衣粉的味道。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谁在轻轻敲着玻璃。

　　他闭着眼，脑子里那两张名单反复地出现——一班的方云惜，四班的云别。中间隔着三张纸，两栋楼的距离。
　　他对自己说：没关系，还在一个学校。
　　然后又对自己说：四分之一的机会，没中，这也是天意。

　　那天的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才停，雨停的时候云别已经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梦里什么都没有。
　　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照着积水，泛着一层水光。

　　他穿上鞋，走出家门，路面上到处是积水，他踩着水洼走过去，在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面。
　　面馆里热腾腾的，老板认得他，多给了他几片牛肉，他把面吃完，喝完了汤，付了钱，又走回家。

　　新的一周，文科四班的教室在后楼一楼，阴面，窗户对着垃圾站。
　　云别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到了十几个人，各自找位置坐着，他环顾了一圈，走到靠墙最后一排坐了下来。

　　前面空了两个座位，他前面那个座位的椅背上挂着一件外套，但人还没来。他看了看窗外，垃圾站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色的，在风里抖着。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平平的，云别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树上，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一会儿正面朝上，一会儿反面朝上。

　　他想：她在一班，我四班。隔了两栋楼。
　　但他又想：至少还在一个学校。
　　高中还有两年多了，也许还能见到她，也许在走廊里、在操场上、在食堂里，远远地看一眼也行。

　　窗外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