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降落》郑星star

8、缓降【八】 [八]

　　[八]

　　一年后。

　　这天，我用着母亲前几天从旅行社拿回来的员工福利——某品牌新出的圣诞杯，喝着咖啡改着论文，突然接到快递的电话。

　　最近我忙于学业，没有心思网购，所以我开门的时候心里满是狐疑。直到我看到寄件人的姓名。

　　费德伦。

　　这个名字，我和母亲并未忘记。虽然他离开了新西兰，但他却一直没离开我们的生活。因为从他离开后的第二个月起，我母亲的银行卡每月都会收到一笔来自国外的汇款。钱额每月不等，没有存款人的姓名，但我去托银行帮忙调查发现这些钱都来自费德伦的祖国。我们知道，是费德伦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帮她姐姐赎罪。

　　我也曾试图去寻找他所在的地址，想与他取得联系，但没有成功。所以有很多要说的话，我们都没机会告诉他，有很多想要问的问题也无法得到解答。

　　我回想着与费德伦相识后经历的点点滴滴，拿着快递坐在沙发上打开。

　　快递箱里，有一封信和一个小礼盒。我先拆开信来。他在信里同我和我母亲问好，并告诉我他这一年的经历。

　　他说他离开新西兰之后回到了祖国，回到父亲留给他们的老房子里，学着姐姐半工半读，开始了新的生活。他说：“但你也知道，其实我的新生活，有一部分是为了逃避自己内心的愧疚。”

　　他在信里写道：“诗宁，你当时也很惊讶我为什么答应留在你家吧？我并不是因为眷恋新西兰的生活，而是对我姐姐的死留有怀疑。当时面对她的离世，我早已魂不守舍，也麻木地接受了警察给出的‘意外’结论。可等我回过神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具体我说不上来。总之因为这个‘不对劲’，我最终留了下来的。

　　后来我想到哪里不对了。小时候，我曾屡次怂恿姐姐与我一起去爬树摘果子，但姐姐总是不敢。因为她有恐高症。一个有恐高症的人什么时候敢到万里高空跳伞了呢？再说，跳伞的费用并不便宜，她怎么突然舍得为自己花下这笔消遣的钱也让我产生了怀疑。我很惊讶警察居然没有提出疑点，看来那个老头只想赶紧解决案子，然后安安稳稳退休。

　　姐姐去世之后，我一直舍不得消掉她的手机号码。住进你们家两个月后，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了一家肿瘤医院的电话。对方并不知道我姐姐已经去世，只是做一个电话回访。我那时才知道，原来我姐姐生前生了病。只是我们都处于对死亡的震惊中，没想到要进一步地去申请验尸。

　　跟医生沟通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姐姐平日的消瘦和憔悴都是因为这个病，只是她和我都没有及时发觉，到她真的疼痛难忍时已到了晚期。

　　姐姐知道垂死挣扎的费用昂贵，不想连累我又担心我今后的生活，从小到大没犯过错的她，用生命犯下了她平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错误。

　　我拿到的保险金，是用她的生命换来的。可我相信，她并不是有意想把你爸爸的生死也拉进来的——当然那天空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已无从细细查证，或许我不该为她辩解。不过根据警察后来的分析，他们推测可能是在我姐姐试图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伪装成不小心意外松开时导致了别的意外，害你爸爸的降落伞也没有打开。

　　当我发现不是你爸爸连累我姐姐，而是我姐姐害了你爸爸时，那种震惊来得排山倒海，几乎把我击倒。姐姐用生命换来的保险金我不敢动，但我如果把证据揭发，似乎又辜负了她的付出。我那时心情很烦躁，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每天跟着那些狐朋狗友鬼混，想以此麻痹自己。最终还给你们带来了伤害，影响了你们的生活。可你们越是关心我，我越是不知所措，越是愧疚难当。所以我才向你们发脾气，让你们滚，要你们不要管我。

　　可后来，我渐渐明白我的姐姐做错了事，而我如果什么都不说，默默掩盖这个事实，对你们是残忍，对我自己也是折磨。错了就错了，什么姐姐对我的爱啊不能辜负她啊之类的理由，都无法纠正它。所以我最终还是把医院的记录和我的怀疑告诉了警察。

　　我清楚地记得一开始我对你们的怨恨，所以原谅我胆小，从警察局和保险公司回来之后，我落荒而逃。这一年来，我每月给你们打的钱微不足道，但目前也只有这一个途径能表达我的愧疚。”

　　读到这里，我停了下来。我确信我之后要按照快递上的地址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其实无需自责。

　　他信中提到关于事故的事与警察告诉我们的如出一辙。

　　我犹记得当时我和母亲听到这个消息的场景。我们先是困惑得仿佛听不懂警察的言语，紧皱眉头，之后才意识到到底是怎么回事，震惊和难过随之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母亲捧着脸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而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悲怆的身影，亦泣不成声。

　　后来，我问母亲，你会原谅费德伦吗？

　　母亲对我的提问感到困惑和不可思议，她说：“错的是莉娜，而不是费德伦，谈何原谅？”

　　她甚至还为费德伦每个月打钱的举动而感到心疼。她说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告诉他，我们从未责怪过他，并欢迎他回家。我对她的宽宏感到惊讶——在我们以为是父亲没有保护好莉娜时，她可从未对自己如此宽宏。

　　我对此也曾一度不解，但终究随着时间推移，我也渐渐能理解这样矛盾母亲。她的负责与隐忍，她的善良与宽容，又何尝不让她也成为我生命中的超人呢？

　　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我心中五味杂陈地将信翻页，读到最后。

　　费德伦在最后提到快递箱里的那个礼盒。他说：“我在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收藏家朋友，无意间发现他有一个背着降落伞的小熊钥匙扣，便求他送给了我。因为我想起我曾看到你的书桌，上面贴着它和你爸爸的照片，我无法让你爸爸回到你身旁，但但愿我能帮他实现他曾想完成的你的愿望。”

　　我搁下信件，打开礼盒，果然看到一只背着降落伞的小熊。小熊微微圆滚的肚子和憨厚的表情，像极了我的父亲。

　　想到这里，我突然鼻子一酸，眼泪随即涌了上来。

　　在眼泪婆娑里，我仿佛看到父亲离开飞机，从万里高空跳了下来。气流哗啦啦地涌动着，而他在这迅猛的坠落里，干净利落地打开了降落伞，短暂地被降落伞往上扯起，接着缓慢地，缓慢地降落。

　　他的身影从渺小模糊变得清晰。最终，他的脚落在地面上，惯性地向前奔跑着，再渐渐停下来。巨大的伞面跟着在他身后慢慢落下，层叠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像一大片聚拢的彩虹。

　　然后他转过身来，站在逆光里温柔而愉悦地冲我挥手。

　　这一天，阳光明媚，起了不大的风，树影摇晃，发出清脆声响。天空一贫如洗，空气干燥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