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救火》游不织

73、第七十三章 谁抛弃谁

　　顾赠林一边走一边低头给顾川发消息，程琛一直跟他在身后喊他名字，“赠林，顾赠林，赠林……小赠？”

　　顾赠林停下脚步，程琛赶忙刹住脚。

　　“你是在学习吗？是在模仿吗？你怎么和顾川一样要么吵个不停要么一句话不说？”他真诚的疑惑，“所以为什么跟着我？”
　　“不去医院了吗，要去哪儿？”
　　顾赠林重复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今早上说好的放学一起走。”
　　“原来没忘记吗？”

　　程琛看着顾赠林的脸，从湿润的眼眶再到嘴唇，停留在了耳朵。

　　顾赠林不自在地摸向耳朵，“所以你说的放学来找我，是要我等你的意思？”
　　“……什么？”程琛以为顾赠林是因为张词安的事闹心，这样一看倒像是自己惹出来的了，连忙解释，“最后一节是班主任的课，下课的时候拖了会儿堂，就下来晚了。”

　　顾赠林猜到会是这个理由，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对无辜的程琛乱发脾气。

　　“你……那个女人，她今天来学校处理顾川的事，她又打你了？”
　　“没有，她不是那样的人。”
　　程琛担心他这么说是在逞强，凑近了些，“可你脸上，”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位置，“这里。”
　　“你认真的？”顾赠林愣了一下，摸了一下还在发痛的位置，以前会被他直接省略的话，现在给出了一个完整的答案：“这是我面前那个人打的，因为我踹了他一脚。”

　　程琛的手抬起，最后摸向后脑勺，看起来有些笨拙，“是我太蠢了。”

　　他只想通过乱发脾气纾解一下烦躁的情绪，没想到真收到了一个满怀愧疚的程琛。

　　“没有。你不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吗？”
　　这也是一件令程琛担忧的事，“是这个原因不能体育课吗？”
　　“不是。”顾赠林不愿多说此事。

　　程琛为这个问题预留了一段空白的答案，不在这时过多追问。

　　“……还在生气吗？”
　　“谁在生气。”顾赠林声音极轻，嘴唇几乎是不可察觉地翕动。他收到顾川的回信：小赠，他们走了，你什么时候来？我饿了。

　　关闭短信，重新看向程琛，“我要去医院。”
　　程琛即答，“我和你一起过去。”
　　顾赠林笑了一下，“你也要去探望顾川吗？”
　　程琛脸上有些难为情，“就，和你走到医院。”

　　顾赠林随意找了家饭店打包饭菜，程琛站在外面等他，有件事必须在他们分开前说清楚。直到医院门口，程琛开口：“昨天还我的钱，给多了。”
　　顾赠林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多了吗？你买的画，还有之前帮过我的事，我还以为少了呢。”
　　“画是我自愿买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为了索要报酬。”

　　程琛不能收下这笔钱，他承担不起这突如其来的一千元，顾赠林的话也更加证实了这是一笔“赔偿”。

　　顾赠林叹气，情绪辗转的几秒内暴露出了一瞬间的不耐烦，随后消失，“什么报酬，我总不能一直白吃白拿你的。生病时的药钱是你给的，吃饭时的饭钱也是你付的，就连做饭的菜钱也是你自掏腰包，我要一直装作不知道吗？我不知道它们的价格，也不知道怎么算钱，而且现在给你的钱又不全算作之前的，我在你那儿有花那么多钱吗？”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个自己也难以接受的猜测，“难道你认为，这是你的精神损失费？”
　　“不是，就算是还之前的钱也要不了这么多……”
　　“我没说还有之后的钱吗？”他双眼微眯，程琛的回答让他开始怀疑，“我们之后不见面了吗？”

　　涉及钱的问题，程琛敏感又愚钝。

　　“我不是那个意思，可就算这样，那幅画的钱……”
　　“你真的要用一百元，去买别人的画？”顾赠林连等待对方说完的耐心也没有了，可看着程琛脸上的迷茫，“写着我名字的画就是我画的了吗？我不想你买别人的画，你要是喜欢——”

　　他犹豫、纠结，陷入立刻反悔的漩涡，本能的抗拒开始让他身体不适，指尖蜷缩起来，偶然瞥见程琛如死水般的寂静等待，抱着侥幸试探，说：“是要我给你重新画一幅，还是把钱还给你？”
　　程琛感觉自己终于能喘气，想也没想的回答，“再画一幅。”
　　“希望我画什么？”先这样，就先这样。顾赠林这样劝慰自己，可再多一秒他也等不下去，“想好了告诉我。”

　　逃离像是一段着急收场的表演，为了给下一段情景搭建新的舞台，顾赠林收整情绪，预演下一场的演出，忘记上一场的台词——

　　他推门而入，病房里，顾川正靠着护栏维持艰难地站立，无声地望着顾川。

　　“就让你等一下咯，你弟这不是来了吗，一个人较什么劲儿走来走去，我又扶不动你。”隔壁床的女人剥着橘子，对顾赠林说，“别又摔倒伤了骨头，那样可好不快了。”

　　顾赠林把打包来的饭菜放到桌上果篮一旁的位置，洗过手后把辛辛苦苦从床上下来的顾川又扶了回去。

　　“从家里过来的吗？”
　　顾赠林以为顾川是在向他抱怨，“没。”
　　“书包呢？”
　　顾赠林下意识地摸向肩膀。

　　——也忘记回收上一场的演出道具了。

　　“……忘学校了。”

　　顾赠林安装吃饭的桌子，顾川看着浑身破绽的他，眼里的不甘还似一种被抛弃的落寞。

　　“只有一双筷子。吃过了吗？”
　　“嗯。”

　　被遗留在上一场的演出道具，是留给下场演出的定时炸弹。

　　人虽是坐在这里，魂儿却像是从顾赠林盯着的那扇窗户飘了出去。顾川看着顾赠林的侧脸，看着他旁若无人的拿出手机频繁翻看。

　　顾赠林摸着嘴唇，完全没意识到身边人的视线，目光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上联系人。

　　饭菜因为送来的间隔时间太久，打开时盒子上面结满的水珠也一并飞溅出来，顾赠林这才抬眼，随意抽来几张纸巾放在顾川面前。

　　有个电话进来，顾川从顾赠林脸上看见了困惑和失落，随即摁断了电话，之后的时间就一直紧皱眉头。

　　“赠……”顾川刚开口之际，电话再次进来，这一次，顾赠林直接接起了电话，边与电话那头的人交流一边走出病房。

　　“赠林？”顾川再次呼唤，可顾赠林头也不回的走了。

　　“哎哟！”隔壁床的女人惊呼，顾赠林回头，先是看了一眼顾川，垂眸看向床侧被打翻在地的饭菜，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依旧往外走。

　　“你这不方便，就不要收拾了嘛。诶！当心摔着。”顾川执意下床收拾地上的狼藉，女人在一旁想帮忙，被躺在病床上的男人阻止：“老掺和人家啥事！”

　　“……不了，我不回去，学校见。”顾赠林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空闲的手按着顾川的肩膀把人推回了床上。挂断电话后，他神色漠然地捡起地上饭盒扔进垃圾桶，对顾川说了句，“呆着。”就出去了。

　　这一闹至少可以确定顾赠林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了，顾川没有躺下，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半掩着的门，可来到病房的只有保洁。
　　他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保洁一次再一次，直到保洁打扫完顾赠林都没有回来。

　　“你好，请问……找你来的那个男生去哪儿了？”顾川在保洁离开前开口。
　　“这我咋知道。”保洁瞄了顾川一眼，“你俩是双胞胎吗？”
　　顾川低头，态度明显的回避了这个问题，女人立马接下话茬，“是吧，俩帅小伙，弟弟在医院照顾哥哥。”

　　旁边的人闲谈起来，顾川整个人像是被注水膨胀的气球，绵软，但又沉重，他有些不安的咬着指甲。

　　顾赠林就站在门外。他一开始的想法也是一走了之，可看见顾川这样的行为，莫名想起自己。他之前好像也是这么做的来着，靠着毁坏一些无生命的物品这样幼稚的行为来挽留一个人。
　　顾川以前也这样做过吗？没有吧，那他怎么不用自己独一份的方式来挽留自己？总说不要抛弃他，到底是谁抛弃谁。

　　顾赠林陷入一种对自我的厌烦的情绪，这种情绪让他想把心脏掏出来抓挠，又或者是像剪开一个布偶的肚子，从里面掏出棉花那样掏出身体里的土。

　　他推开病房的门，顾川立马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回来，就像曾经的无数次，顾川正用一种失而复得的眼神望着他。

　　顾赠林讨厌这个眼神，心里不高兴，就算他想走，但也没直接这样告诉顾川，顾川却早就认为他真的会不管不顾的离开。

　　晚上，顾赠林躺在躺椅上，季雪留下来的毯子被放在一旁。虽是闭着眼，但他大脑清醒，只是眼睛需要休息，病房里时不时出现的鼾声总在他思绪飘远时又将他带回来。

　　顾川同样没睡，视线里沉沉的，盯着躺椅上蜷缩着、因为手边没有抱着的东西只能抱着自己的人。
　　他想早点离开这里，腿上的伤早就不算什么，在这里他不知道明天顾赠林还会不会来。他不想离开这里，在用一种既笨又直接的方式让顾赠林去看清一个人。

　　“赠林。”顾川在黑暗中发出声音，“万一他是个比岑连理技高一筹的家伙，你只是到现在还没发现，之后知道了该有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