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救火》游不织

53、第五十三章 提问环节

　　前一晚。

　　凌晨的街巷，人影稀疏，飞蛾撞击路灯。顾赠林暴走两小时后终于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店铺，已经是睡着的老板起床给他拿来两瓶水。他在店门口的长凳子上坐下喝水，把另一瓶递给了一直跟在身后的顾川。

　　“你不觉得你现在这个行为很像一个变态吗？”
　　顾川在他身边坐下，“根据你宣泄情绪的方式对症下药而已。”
　　顾赠林的侧脸留了一条细小的伤疤，顾川拿出纸巾沾水想要帮他擦脸，，试图用这种方式抹去伤疤的存在。
　　顾赠林向后躲开顾川的手，“有脏东西碍你眼了吗？”
　　“看起来很痛。”
　　顾赠林还是躲开，以为脸上有东西，自己抬手擦了擦。
　　顾川看着他的样子，“又和程琛吵架了？”
　　顾赠林不明白顾川为什么要用“又”这个字，“没有。”
　　“赠林，不是每个人都能接住你的情绪，他既然做不到就不要再为难他了。”
　　“我没有为难他。”

　　顾赠林起身继续走，顾川依旧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一个小时后，他也走累了，回头看见顾川仍是可以健步如飞的模样。他开始耍无赖，举手用掌心朝向顾川，五指收拢有打开，“冒昧问一下，怎样才能逃出你的掌心？”
　　“我还能走。”
　　“……”顾赠林的眼神像是在责怪他的不识好歹。
　　顾川反问，“是走累了吗？”
　　“没有。”顾赠林毫不犹豫地回答，转身继续走，只是这次走了不到半小时他就在原地站住了。

　　“不走了吗？”
　　顾赠林突然正经，“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长跑冠军，和你这样耗着，我是不是有点太不自量力了？”
　　“是要回去了吗？”
　　“我现在累了，不想往前走，也不想往回走。”
　　顾川听出他话里有话，“要不要去前面的路口等车？”
　　“很晚了，这里连人也没有，哪里会有车？”

　　顾川看顾赠林时的眼神总在恍惚，一想到他这样做就只是为了为难自己，不禁低头莞尔，“那要怎么办呢？”
　　“是啊，那要怎么办呢。”顾赠林重复顾川的话，学起他时有模有样。
　　“是要我背你回去吗？”
　　“你怎么现在还能说出这种话，还把我当十岁小孩来看吗？”
　　顾川看着他的模样再次失神，直到良久后顾赠林再度开口，“幸好你成了我哥。”
　　“……为什么？”
　　“要让别人也来看看你这副样子，替我评评理吗？”顾赠林随手指了指周围的几棵树，再回到顾川身上，“顾川，你不正常。”
　　“……”
　　“你怎么能用这么下流的眼神看你弟弟？”

　　顾川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水瓶落地，水撒了一地。

　　“裤子都差点打湿。”身旁的顾赠林起身躲开了这瓶水的攻击。

　　顾川额头起了一层薄汗，环顾自周，他们还坐在店铺门口。

　　“我累了，回去吧。”顾赠林看向前方一片漆黑的道路，“就算一直走下去也逃不出你的掌心。”

　　瓶子里的水就快流干，顾川弯腰捡起，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一直朝前走的话，也只是在兜圈子，最后会再绕回来的。”顾川道。
　　“然后呢？既然知道走过来的路，为什么还要继续往前走不知多远的路去绕圈子？”

　　顾川习惯性地看向顾赠林，想起刚才的臆想又立马别开了视线。
　　顾赠林察觉，只觉好笑，“又觉得我可怕了吗？”
　　“小赠，回家吧。”
　　顾赠林主动靠近顾川，地上的水渍代替了原本的影子，“你好像一个只会服从他命令的士兵，会不会把我今晚做的一切都如实汇报给他？”
　　“小赠，你生病了。”

　　地上的影子无限扩大，顾川的存在变得单薄。

　　“我要接受治疗吗？”他笑道，“干脆连你也一块儿治了吧，反正你也不正常。顾川，我们一起。”

　　顾川惊悸一瞬，抬眸时顾赠林却是一脸包容他的样子，可他知道，顾赠林是想让自己变成他的同谋。
　　本能的害怕过后他立马变得高兴，因为顾赠林无论做什么都想要拉他下水，所以他的回答是：“只要你愿意，我没问题。”
　　得到答案的顾赠林嘲笑他，“顾川，哦，不对，哥，你好听话。”

　　顾川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顾赠林孩子气的笑容让他更想擦去他脸上的那道疤，“所以，你愿意吗？”
　　“不愿意。”顾赠林收起笑容。
　　“那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我不是说我累了吗？”
　　“还能走吗？”
　　顾赠林开始不耐烦，“不走难道飞回去吗？”

　　顾川不再明说自己的想法，跟在顾赠林身后直到回家。

　　走了一晚上，不过多久就要天亮，一到家顾赠林就被抽走所有力气疲惫地躺倒在沙发上。

　　“肚子饿吗？”顾川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发现垃圾桶里的彩色糖纸。

　　顾赠林已经闭上眼小憩，顾川拿来毛巾给他擦脸擦手。他睁眼，感觉再闭眼就能昏睡过去。
　　顾川又拿来药箱，“过几天去医院拆线，别老去挠它了。”

　　他不想说话，只是强撑着精神等顾川处理好伤口就可以睡觉。

　　顾川轻声笑了一下，他看向顾川。

　　“小赠，你睡觉时有个习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习惯？”
　　“你会抱着我。”
　　“嗯……是吗？”
　　“你应该不知道。”
　　“一直都不知道。”
　　“但是现在知道了。”顾川在他脸上涂药。
　　“是啊，现在知道了。”
　　顾川轻柔的声音让他更加困倦了，“还能睡两个小时，天亮时起得来吗？”

　　顾赠林垂下眼眸，瞳仁中发散幽暗，抬手时是一个索求拥抱的姿势，顾川立马拥他入怀，怀里传来慵懒朦胧的声音，“起不来。”
　　顾川身体紧绷着，小心翼翼的把手搭在顾赠林后背，“那就不起来了。”
　　手心还没捂热，顾赠林从他怀里退了出来，一脸天真地问他，“可以吗？”
　　“嗯。”

　　顾赠林靠在沙发上，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地笑了一下，重新躺回原来的位置。

　　“怎么不去床上睡？”
　　“就想在这里睡。”

　　顾川想去握住他搭在边缘的手，“小赠……”
　　“又怎么了？”
　　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想再叫叫你。”
　　“随你。”顾赠林不想再给任何回应，干脆闭上眼。
　　“小赠……”
　　“……”
　　“小赠……”
　　“嗯。”
　　“小赠。”
　　“……嗯。”

　　顾赠林陷入熟睡，顾川从他身上摸出手机。

　　顾迟：小赠，妈说的都是气话，你没变。再坚持一下，我爱你。

　　……

　　林秋末搭着顾川的手臂走下台，“如果这是顾赠林想出来的好办法，限他今天之内来和我好好谈谈。”
　　“林阿姨，这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顾迟推着轮椅来接她，焦素君在身后阻挡一众记者，“请随林老师一同移步内场画展，有什么问题可以慢慢问，不要在此逗留。”

　　林秋末坐上轮椅，在镜头面前始终保持着和善的微笑，警告顾川，“不要再纠缠我儿子。”

　　顾川取下眼镜从人群中溜了出来，几乎没人发现。正要脱下这一身正装的束缚，面前窜出五六个人拦住他的去路。
　　他也只是看了一眼，要绕行却被张词安抬起一只胳膊拦住去路，“这就不记得我了？”
　　顾川把眼镜小心收进包里，“谁？”
　　“你是不是有点太瞧不起人了？上回装成顾川骗我，今天可算找着你了。”
　　“……”顾川看了一眼周围。
　　“又有什么花招，现在可没人能帮你。”张词安道。
　　顾川笑道，“那我们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聊。”

　　宣讲结束，内场画展已布置完善，周灿灿拉着卓巧妍迫不及待想要去找画。
　　“不先去找顾赠林吗？”卓巧妍问，“看他今天这么帅气，想离近点看。”
　　“他哪天不能看？”周灿灿道，“你今天有没有看见顾川？”
　　“没有啊，找他干什么？”
　　她们踩在草坪上。
　　“林老师好像在那里接受采访，我们要不要也去听一听？”卓巧妍看着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咱入镜了算不算侵犯肖像权？”
　　周灿灿敲了敲她的脑袋，“我还以为你想啥呢。”

　　徐辽远也找上程琛一起逛画展。
　　“搞这么隆重就是为了迎接这个画家吗？我没感觉有什么特别的。”
　　李珺在一旁哼哧一声，“我还以为你见过多大世面呢。”
　　“又不是只有我不知道，你怎么不去说别人呢。”
　　程琛现在没空当他俩的和事佬，视线一直在人群中寻找。

　　焦素君作为本次活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将记者指引到学生画作前逐一介绍。首先是记者A提问：“焦女士，请问您现在和林老师是什么关系？”
　　焦素君从容道，“当然是业内朋友。”

　　镜头适时的转向林秋末，林秋末笑而不语。

　　“我们现在所踩在的这片草坪，学生们尽情挥洒汗水的跑道，以及扩充的图书室，都是林老师为母校做出的贡献。”焦素君的手指向不远处的图书室，“学生们能够阅读到的书籍正持续扩充，不久后，我们还会兴建宿舍，让学生们在学校也能感受到家的归属感。”

　　记者B：“林老师，您教出来的学生现在在您母校任职，你有什么感想？”

　　她们相视一眼，林秋末道，“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记者B：“林女士，我们一直很好奇，您在沉寂的这几年中，除了扶持母校，是否还做了别的计划？”
　　林秋末道，“暂时保密。”

　　周灿灿和卓巧妍找到顾赠林的画，卓巧妍问，“灿，你看这是顾赠林的画吗？”

　　虬枝盘曲，一颗心被当做养料裹挟，画面上的红让人分不清是渲染的“血”还是燃烧的火。

　　周灿灿看了半天，最后一口否决，“顾赠林的字不长这样。”
　　“万一是艺术签呢？”

　　她们还来不及仔细看，一大波人正往这个方向来。

　　焦素君，“这些都是我校学生的作品，为了迎接林老师的到来学生们可是下足了功夫。林老师，这里有您认为较为出众的作品吗？”

　　记者A：“林老师还有再收学生的可能性吗？”

　　焦素君似乎就是为了引出记者的这个问题，同样看向林秋末。

　　“暂时保密。”

　　众人面面相觑，陷入短暂僵局，由一道年轻的声音破冰。记者C问，“请问林女士，您对您儿子在四年前采访录像中所作的画持有怎样的看法？”

　　由记者C带头，关于此类的话题像是瞬间炸开的油锅。
　　记者D：“林女士，四年前复出失败，请问您对儿子的栽培方向是否有所改变？”
　　记者B：“请问林老师，您是否是在拿亲生儿子炒作，想要通过改变作画风格扭转大众口碑？”
　　记者C：“林女士，多家媒体称您激进的教育方式让小儿子患上了严重的精神障碍，请问您在教育方面的失败是否属实？”

　　焦素君道，“提问的环节就此结束，我们应该把目光聚集在学生作品上，这对一些有天赋的学生来说是难得的曝光机会。我们继续来看这幅画——”

　　顾迟一直在等林秋末的一个信号，可她的母亲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随后才说，“不劳各位记者朋友操心，我儿子一切都好。”

　　焦素君道，“这里的作品可以自由拍照，希望能够给我校学生更多展现的机会。”

　　林秋末看见写有顾赠林名字的作品，不动声色的转向下一幅。

　　“林老师，这里有你看好的作品吗？”焦素君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这里的每幅画都是孩子们的用心创作，没有好坏之分。”林秋末朝顾迟招手，顾迟俯身听她耳语。
　　焦素君看在眼里，没事做的她低头看了眼时间，“下午我校还有其他活动安排，林老师现在要去休息一下吗？”

　　“林老师！”

　　一道声音由远至近，众人视线汇聚到一处，只见一个浑身狼狈的女人气喘吁吁跑过来。林秋末让顾迟等一下。

　　“林老师，您好！”

　　林秋末看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笑道，“如果还要提问，可以等……”
　　“林老师，我不会耽搁您很久的，只有一个问题。”
　　焦素君见她算不上干净的一身，想请她离开，林秋末先开口，“请讲。”
　　“林老师，您最近还好吗？”
　　焦素君先是一愣，“请出示您的……”
　　林秋末道，“很好。”
　　女人激动地点头，“太好了……幸好赶上了，那我就，先离开了。”
　　林秋末点头，“今天的活动结束前我都会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可以下午再提。”

　　待人群离开，程琛同样站在这幅画面前，徐辽远凑近看了一眼，“成绩好，画画也这么好，就是有点黑暗风了。”

　　“这些人都疯了吧……”爱凑热闹的李珺打听完记者的问题后回来，“别人的儿子瞎操心什么。”
　　徐辽远道，“咱下午溜出去吧，下午是作品拍卖，谁没事买这些画。”
　　“少爷，您这格局忒小了，卖画钱都是拿来捐给残疾人的，咱又是学生，肯定不会拍太贵啊，就当献点爱心了。”
　　徐辽远“嘁”了一声，“这点道理我还不懂吗？”

　　拥挤的人群撞倒了身后的画，程琛将它们扶起来。

　　“别在这儿站着了，不然后面的画都得咱扶。”李珺推着程琛去另一边，“那边好像有吃的。”

　　程琛被李珺推着走，被人群簇拥着的林秋末也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