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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审判 ...

  •   顾赠林停在远处看着林秋末和晓儿正聊天的场面。顾迟疾步朝他走来。

      “你说你把房子烧了是怎么回事,哪个房子?”顾迟按着顾赠林的肩膀,顺着手臂往下,在他手腕上停顿,见他半天没反应,“阿赠?”
      顾赠林推开顾迟的手。从林秋末第一次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时,他就一直在寻找能令他们解脱的办法。他说,“能先让她离开这里吗?”

      “阿赠。”

      林秋末在叫他的名字,他不可能当众逃跑。在向她靠近时的记忆也在倒退回每个被抛弃的瞬间,企图用感情向林秋末据理力争的每一次都只是在适应一个患得患失的过程。顾迟提醒他,“先好好跟妈说。”

      “宝宝,妈妈好想你。”林秋末在晓儿的帮助下站起身,顾赠林上前迎住了她的拥抱。他与晓儿对视一刻,后者只是微笑,随后回避。

      “有点瘦了,嘴角怎么回事,上火了吗?”
      顾赠林仓促地点头,闪躲着她的关心,视线无去可去,看向摆放一旁的高跟鞋,“脚扭了吗?”
      他正要弯身查看她脚上的伤势,林秋末捧起他的脸,“我以为这里的路会比以前好走,这才不小心扭伤的脚。”
      顾赠林正尝试用轻松的口吻说话,在来之前应该先练习一下的,“已经处理好了?还疼吗?”
      林秋末缓缓坐下,“完全不疼了。你不知道这里的变化有多大……哎呀,就是这路还得修修,我都好久没回来过了,我们先回家吧,等你好久了。”

      顾迟说,“妈,明天宣讲要站很久,天色还早,要不我们先去附近的商城逛一逛,买一双新鞋。”
      “这点痛我还是能忍受的。”林秋末微笑着说,却脱下了另一只脚上的拖鞋,换上了高跟鞋。

      顾赠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林秋末艰难地把受伤的脚也塞进了高跟鞋,这才在她面前蹲下,阻止她换鞋,“这里的路穿高跟鞋不好走。”

      晓儿刚忙完回来就撞上这一幕,赶忙道,“您现在还不能穿高跟鞋,会二次受伤的。”
      “没关系,我自有分寸。”林秋末脸上仍维持着笑容,从顾赠林手里拿回自己的鞋,“赠林,你是要让妈妈去猜你在想什么吗?”
      顾迟说,“妈,来的路上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吃馄饨吗,现在过去应该刚好。”

      不对。晓儿默默往后退。

      “姐,猜猜咱带的啥?毛豆!今晚和蒋哥一起下酒吃!”六七提着一大袋毛豆出现在诊所门口,千勃和阿水跟他身后,一人抱着酒,一人提着饮料,“哟,今儿这么热闹,这不林赠吗,好久不见。”

      顾赠林低头不再言语。
      顾迟,“……”都不需要顾赠林向他求助,他现在也挺想寻求帮助。

      林秋末问六七,“你们是阿赠的朋友?”
      六七眼睛都看直了,“这位美女是……”
      “我是阿赠的妈妈。”
      “阿姨您好!您这,这……”六七磕巴半天,“咱就说林赠这脸蛋不是白长的,完全是遗传了您的美貌啊!”
      “啊,是吗。”林秋末手心覆上半张脸,“谢谢。”

      晓儿使劲儿朝六七摆手,六七还以为她晓儿姐跟他打招呼呢。
      “嘿嘿。”他傻笑两声,“阿姨,我们平时和林赠玩得可好了,您要留下来吃个便饭吗?林赠也经常在咱这儿吃,胃口也好得不行,您瞧瞧,是不是没瘦。”

      “我们还有家事要处理,”林秋末的目光转向顾赠林,“阿赠在这里交到了新朋友,我之前一直担心他会不适应这里的生活。”
      “嗨呀,林赠他——”六七还要和林秋末攀谈,晓儿上前拿过六七手里的毛豆,稍微厉声道,“东西都买来了,赶紧去把蒋明叫回来,也该吃饭了。”
      六七虽一头雾水地看着晓儿,但还是照做,满脸遗憾地离开。

      ……

      他们已经走到家楼下,这是顾迟最后说服林秋末的机会,“妈,我们……”
      “小迟,你不能总是向着弟弟,也要偶尔站在妈妈这边。”

      顾迟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林秋末,她还是穿上了那双高跟鞋,顾赠林跟在身后。裸露的脚踝,细跟总是发出一轻一重的声音,开始变得血淋淋的伤口,这些都在向顾赠林示威。

      林秋末感慨,“记得以前,这里还有个大灯泡,不会像现在这么黑。这么多年过去,都是走的走搬的搬,至于这灯还亮不亮,路黑不黑,也没人管了。”

      他们停在门前,等待顾赠林亲手打开这扇门。
      平时总是忘记带钥匙的他今天却记得格外清。其实有在想要不要谎称自己忘带钥匙,毕竟他经常做这种事,但那也只是延缓“死刑”,这扇门没有想象中的坚不可摧,他潜意识里认可这一点,所以还是带上了钥匙,只为容许现在的片刻幻想。
      他上前开门,拧锁的动作生涩又艰难。林秋末漠然疏离的视线停留在脸上的每一刻都是一种变相折磨。

      铁门发出冗长的尖锐且疲惫的声音,林秋末抬腿进去。恍惚间他听见来自惊堂木的警戒,回头一看原来是关上的门,可当他看着这间屋子——

      林秋末的手扶在沙发上,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环顾这个曾经能容纳她一切的小屋,“阿赠,我想让你快点长大,你却总在告诉我是我用错了方法。”

      ——完整的,没有任何烧焦痕迹的墙面;干净的,没有任何燃烧残留的地面。
      顾赠林呆滞在原地,可空气里明明还是烧焦的气息。

      “我是不是不适合当你的妈妈?”

      眼前真实的幻象让他开始怀疑纱布下是否还真实存在的伤疤。他抬起袖口一角,看见了完好的包扎,又看向林秋末受伤的脚踝,伤口仍在。

      “妈,到家了就把鞋换了吧。”
      林秋末接受了顾迟的提议,“我是太久没穿了,看来明天真得换一双了。”

      顾赠林开始寻找这里曾遭受过的人为毁灭的蛛丝马迹,可他失败。

      顾迟说,“阿赠,去拿一下药箱。”
      药箱?他想起还有一件能证明火场的证据,迟钝地回答顾迟,“好。”

      顾赠林回到卧室。他反锁房门,打开衣柜——在失去自我意识前,唯一记得的东西只剩这两件衣服。就算当时不留那扇门,他也赌程琛会来救他,只是想让他再快一些。

      “阿赠,找到了吗?”

      可他现在为什么还在这里。顾赠林开始尝试解开手腕的包扎,多次尝试无果后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工具。

      “赠林,找到了吗?”突然变得急促的敲门声,“先把门打开,你在里面干什么?”

      顾赠林别无他法,最终选择用牙撕扯手腕的包扎,直到啃噬伤口,鲜血从嘴角溢出,周围泛起血雾——

      啪!

      “你就是这么对我的,这么对这个家!爱与不爱对你来说是不是都一样?你要的我给你,就连我的期望也是你给我的,可为什么总是在埋怨我?甚至用这种方式反抗我?你觉得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我强迫你,我没有强迫过小迟学习画画,更没有强迫你!是你先自己答应我的,到头来还是我的错了?为什么你回来了却像变了一个人,我看着你我就很害怕,我不知道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孩子,你完全变了,阿赠,就连抱着你我也害怕,我只能安慰自己,骗自己,我不断提醒自己,你只是变得更像你爸了,我早该发现……我只能把你的模样寄希望于一个我从曾经爱过又从未认识的人,我只能这样!”

      墙面泛起严重的蜡黄色,地面缝隙中残有掩盖不足的血迹,天花板上悬着一层会随时往下坠的乌云。他回来了,早为母亲贮藏在心尖的眼泪却还在执着地不肯露面。

      顾迟只能先带走精神逼近崩溃的林秋末,寄希望于他长兄的威慑能让顾赠林肯听他一言呆在原地,警告他,“在这里等顾川,哪儿也不要去。”

      他没办法再去看母亲的背影,他不要当胜利者。

      ……

      七年前,像往年一样许下明年再见的口头约定,也像往年那样普通的但依依不舍的分别,天真的以为夏天还会回来,把许诺当成誓言。那时唯一能想到的毒誓就是再也不理对方,程琛没敢说出口,就将毒誓换成了让他们变成母亲常念给他听的故事里的小动物,事后还默念了“这话不作数”不下一百遍。或许太夸张,但他太害怕,有时在夜里还会因此醒来,然后慌忙地从床上起来,跪在地板上像母亲求老天时也求着老天不要把这话当真。
      如今——他也在成长的挫折中窥见天命:
      如若不保持时刻警惕、时刻痛苦又时而侥幸的活着,那么,他所担心的一切,所有的不幸,都会立刻降临——
      可现在,他在若即若离的惶恐中只是抬头的一眼,看见顾赠林坐在阳台外面,两脚悬空,他就连怀疑也不敢,“赠林。”

      顾赠林看向他。

      这不是一张会令人感到恐惧的脸,明明稚气未脱,却让程琛从见到他起的至今仍是惊魂未定。

      “门打不开了吗?”

      顾赠林不知道程琛为什么要用害怕他跳下去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真的会那样做。

      “联系锁匠了吗?要我过来看看吗?”程琛忍住颤抖的声音,“能说话了吗?”

      正要开口的顾赠林立马改变了主意。

      “你先别动,我帮你联系。”程琛尽量保持冷静,可还是藏不住拿手机时颤抖的手。
      顾赠林见他反应太过夸张,本来是想吓唬顾川,没想到先吓到了别人,再骗下去也会良心不安,刚想把脚收回却被程琛的声音呵斥住,“别动!”
      他下意识的忘记了说话,无声地注视着程琛。
      “别动。”程琛又重复了一遍,“让我过去,可以吗?”

      顾赠林觉得这场面荒谬,往远处看了一眼。程琛会这么害怕,是他的道德,也是他对生命的基本尊重?

      程琛不敢贸然过去,这次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他想扑过去是来不及的,“这样很危险,回来。”他想用严肃一点的语气,最后还是加上一句,“好吗?”

      算了。顾赠林看向脚下。不要再多加一个深受他折磨的人了。
      “你过来吧。”
      好人也是要凭运气当的,程琛确实是一个好人,可再这样下去,他肯定是坏人了。

      得到应允,程琛才敢迈出第一步。顾赠林想往旁边挪一挪,又被制止了。
      “别动!”程琛太害怕这是暴雨的前兆了,“我很快过来。”
      为了避免程琛再一惊一乍,顾赠林只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到程琛一跃到他身边。

      他看起来很需要被救吗?

      “把手给我。”

      他没有任何怀疑,把手交出去,开始好奇程琛下一步会做什么,承认程琛脸上的担忧与紧张对于他来说有了某种特别的意思。

      程琛将顾赠林的手绕过肩膀,一只手环于腰间,另一只手则穿过腿窝。他的身体突然变得轻盈,随后腾空而起,双手已经本能地攀附上了眼下唯一的依靠。
      他趴在程琛的肩膀上,抱着程琛的脖子,看着逐渐远离的地面,取而代之的是踏实的地板——他对别的生命也要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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