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章 与种子同归 ...
-
顾赠林从回忆中走出来,美术室里的焦素君透过窗户注意到他,“顾同学,你可算来了。”她放下手中画笔,“你还没开始画吧,我去给你拿纸和笔?”
顾川独自在美术室里走动,像是在寻找东西。
“可惜只有放学后的半小时赶工,半小时后学校要开始清人,最近关门时间比较早。”
顾赠林已经被带到画板前,手里也多了一支笔。焦素君问他,“林老师近况如何?”
正在闲逛的顾川慢慢走回顾赠林身边。
顾赠林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了,唯有眉眼依旧清晰,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前段时间和老师联系的时候她就告诉我你转学来到这里,还叮嘱我要多多照顾一下你,你变化不是很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哈哈,但是我没敢说是来当你美术老师的。你现在有作品了吗?”
焦素君在他的沉默中得到答案,“林老师还没让你画吗?照理说,你这个年龄该有一幅作品了,现在是最好打下名气的阶段,再晚都有些难了。”
顾赠林收回心思,看着眼前这个曾靠母亲名声获取利益的人。
“现在都主张自由创作了,林老师温柔又开明,现在也已经接受这种自由度了吧?还有几天时间,以你的速度肯定是来得及的,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反正做公益,只要不是消极内容都可以。而且你看,我们算故人,我现在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让这个学校更好,当然,如果想要更好的话。”焦素君从一旁的纸堆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我为你准备了一幅临摹作品,如果由你来画,让学校变好的方法就简单很多了。”
顾赠林的第一眼不是画,而是画下面的编码。
同样的手段,同样的“苦衷”。
焦素君:“我们都放开些,继续帮助林老师走出桎梏,你不是已经为自己勇敢过一次了吗?你获得林老师的认可,我只获利,这不很好吗?”
顾川上前中断他们之间的谈话,抽出顾赠林手机的笔,“回家。”
焦素君看着顾川若有所思,转而继续对顾赠林笑道,“小林老师,光拿第一名是不行的,有任何困扰都可以来咨询老师。”
焦素君的声音被甩在身后,他被顾川强行带出美术室,挣扎几次都没能让顾川停下,一气之下脱下外套,身上就跟脱了层皮一样直接从顾川手底下溜走。
“小赠!”
顾赠林跑向另一边楼梯,刚过拐弯口就和人撞上。他来不及去管自己撞的是谁,正打算继续跑时却被对方死死攥住。
“等等!……流血了。”
他这才低头看向程琛。
又听见身后顾川追来的声音,可起身后直到顾川赶来程琛仍是抓着他不放,这场临时起意地逃跑刚开始就宣告失败。
程琛想关心他,却在顾川满是的敌意的眼神里慢慢松手。顾赠林一句解释也没等到,生气地推开了他。
“还真不巧。”顾川后半句替顾赠林说道,“抱歉,撞到你了。”
顾赠林穿上外套,低头没再施舍任何眼神。
他们回家,顾赠林靠在沙发发呆,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顾川拿来药箱为他清理伤口。
“程琛这个人——”
顾赠林回过神,看着手腕被重新绕上一圈又一圈的纱布,比谁都想了结这颗混乱的心。
“当不了朋友。”顾川说话时犹豫,看得出他最初想表达的并不是他现在所说的,“你就一点也没有去怀疑他接近你的目的?”
可这样的忠告顾川却认为还不够,他想让顾赠林在过去的教训中吸取经验,不惜提起那个禁忌般的名字,也算是为了让顾赠林说话无所不用其极,他自己也带着明显的恨意,“就像岑连理。”
顾川不该提起这个名字的。顾赠林眼神变得凛冽,瞬间霜上眉头,周身也围绕起一层寒意。他抽出包扎好的手,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这个总在自找麻烦的人。
顾川收拾带血的绷带,“下次要跑时记得看路。”
“……”
到了晚上,前一秒还在睡梦中的顾赠林突然睁眼,黑暗中注视着熟睡着的顾川。
多年来,在他身体里也有一粒种子,并且对种子的恐惧延续至今。尚在年幼时还只能想到用不吃不喝的方法来对付这颗种子,后来身体变得虚弱,四肢也常常绵软无力时他才意识到没有食物的种子是在啃食自己的身体,为了不让妈妈发现自己在不停的摔倒,这才决定重新进食。
后来他发现只要是能够咽下去的东西就可以维持身体的平衡,与其给种子有营养的食物,为什么就不能吃阻止种子生长的食物?既能让他吃饱,又不能给种子营养——他开始偷偷食用纸巾和牙膏这样常见又容易得手的东西,直到在学校里偷吃粉笔和作业纸被老师发现后才结束了这场“拒绝与种子共生”的计划。
但这并不代表计划终止,他只是失败了。在这失败的几年里,他反复推敲、测试,“与种子同归于尽”的计划就此诞生。他知道了种子就是种子,决定给这颗种子充分的养料,让种子破土,不去剥夺别人身上想要给他的养料,并且阻止它长成他人想要的控制的模样。
如今,他仍认为自己只是一捧土,虽然有时也会错以为是一片叶,毕竟他总觉得地面离自己很远。当作为叶的他从树上掉落进土里成为了养料,至此千千万万片树叶,千千万万个他开始葬身于此,尸骨堆积成这片土壤——
他在这片寂寥里坐起身,仿佛说不了话后连周围的声音也不在了,掀开被子从顾川身上垮了过去。
从卧室到厨房,顾赠林像只游魂飘到冰箱前。打开冰箱,寒气先来,他在有限的时间里开始搜刮里面的饭菜,熟的生的素的荤的全部塞进嘴里进到胃里。
他享受到进食的快感的同时还有在慢慢上涨的充满安全感的饱腹感,渐渐地,身体的控制权也回到他手上,看着眼前的食物,先是试着后退两步,在确定还能操控双腿后他已经本能的冲进厕所吐了起来。
如果要问起他现在的梦想,那就是希望身体里的种子快快发芽。他跌坐在地上,皮肤像是涂上一层漆让身体变得难以呼吸的漆,由于喘不上气,喉咙在不堪受压后终于发出了声音,“咳!呕——”
他始终能感受到身体里有一双自下而上的手将他内脏往上推,不知道是不是种子在发芽。
“呕……咳,呕、呕——”
天亮。
“赠林。”
顾赠林惊醒。
“起床了。”顾川说。
他坐起身,环顾周身,周围一切如常。
“再不起来要迟到了。”顾川见他坐着不动,拿来衣服想要亲自给他换上。
他打开顾川伸来的手,说话时嘴角传来一阵痛,“别碰我。”
开口时顾赠林也愣了一下,但这只是能说话了而已,除了嗓子有些莫名其妙的疼,没什么好新奇的。顾川也没说别的,只是让他起床洗漱,可他始终觉得身体里空落落的。
……
邹棋玉突然邀请他一起吃午饭,说是有重要的事。
食堂里相对舒适的座位都是要靠提前“预定”的。下课铃响后跑出去的三步内都是六亲不认,能跑在最前面的,要么是食堂独行英雄,要么就是身上肩负着更为重要的使命——都比不过邹棋玉这种连课都懒得上每天呆在学校就为了参观校园的闲人。
邹棋玉都准备大吐苦水了,一看顾赠林也没好到哪儿去,先关心他,“你怎么一脸打架打输的样子,之前那几个人又来欺负你了?”
顾赠林不是低着头发呆就是东张西望,“没有。”
“没有最好,你这样子搞得我都不好提条件了。”顾赠林好不容易看向他,他掀了掀眼皮,“我也好久没睡过好觉了。”
顾赠林知道他是来“要债”的了,靠在椅背上,“是有烦心事吗?”
“是有些烦。”邹棋玉单手托腮,却是一脸狡黠地看着他,看来是要把苦恼也当做筹码了,“不知道网上是谁在乱传,说我有病,好像还是精神不正常,本来大家都不喜欢我,现在直接孤立我了,我在学校好孤单。”
顾赠林在想这时候是不是要说点安慰的话,可就算是毫无意义且不能提供任何帮助的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今天找你了不是为了说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顾赠林见他没有再说废话的意思,“好消息。”
邹棋玉一脸骄傲地告诉他,“我找到画了。”
顾赠林低头抚摸指甲,邹棋玉只是做了一件他想让他做的事,如果这算好消息,那坏消息大概也只是一个对他不利的请求,“坏消息呢?”
对方却卖起关子,“也不算特别坏,毕竟你不答应我也没办法,但我还是要提这个条件,因为我相信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邹棋玉的话听起来过于迂回了,但顾赠林仍没当回事——
“我们约会吧。”
“?”
旁边原本着急吃饭的同学一下子放慢了节奏。
“够坏吧?”邹棋玉看着顾赠林的反应,又是叹息又是摇头,“这可是我想了很久的结果,我还检讨了自己一番,不过感觉自己也不是很差,这才鼓起勇气告诉你的。”
“……”
“你说话啊。”
“你说的这个约会是什么?”
邹棋玉一本正经地回答,“就是约会啊,情侣约会。”
“……”
“说话啊。”
“我和你之间,好像不需要用约会来形容。”
“你怎么还抠起字眼了,我们怎么就不能约会了?”
顾赠林看向别处,许久之后问邹棋玉,“我有把柄在你手上吗?”
“没有啊。”
邹棋玉话音刚落他就说,“我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