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音》张安饶

23、仁乐 23 房间内寂静

　　房间内寂静片刻，阮清月的手腕悬在半空。若不是烟还缕缕升着，真叫人以为是幅油画摆在这里。

　　她目视前方，缓缓将手靠在下颌，带动烟嘴一并靠在唇边。她偏头吸入一口，道：“我原本是有这个打算，但……”清月蹙眉。

　　褚楚屏住呼吸，伸长脖子试图听得更清楚些。

　　“他最近心情不好，我也不想去点他的火药桶子。”话音落下，清月肩膀一松，人也随之流动起来。

　　按理来说，心情不好才该知道这样的好消息呢。天上掉下来一个这么大的女儿，谁人会不开心？

　　褚楚自己想不明白，给清月收完烟灰后还是没能忍住，开口欲要再问，清月却不给机会。她拍拍衣襟上的灰尘站起身来，道：“我要走了，你把这里收拾干净，要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您这就要走？”褚楚试图挽留。

　　清月不理，走到镜前整理发髻，把腰带打成个钻石扣，又转身照照身后，便向门去。

　　“妈妈！”褚楚突然想起什么，提高声调唤她。

　　清月回头，她忙放下手中的烟斗上前：“妈妈，您走之后，我住哪里去？”从前点灯，都是客人住哪她住哪。这次客人选了这么一个特殊的房，褚楚总不能住在总经理的隔壁。

　　清月看过腕表，眯眯眼道：“你什么意思？”

　　褚楚嗫嚅两下，不知她为何如此发问，更不知应当如何回答。

　　清月指她鼻尖，无名指处的戒指闪烁：“我很快就会再来。记得去那地方拿新的货。”

　　“是。”褚楚低头，避开她的指尖。

　　清月翻翻白眼，敲门两下，门扇便从外面开了。她瞪了开门的人一眼，抱臂向前走去。褚楚紧随其后想要送送，却被门口的人拦在屋里。

　　清月瞥见，还是自顾自地走了。

　　爸爸喜欢这样的女人？

　　看她背影，褚楚年轻的脸上都莫名生出几条褶皱。

　　她漂亮不假，但如此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真叫人先生畏惧又生厌烦。春桃也就爱抽大烟这点和她有些相似，可这也是后来才染上的毛病。褚楚还记得自己幼时，妈妈常唱儿歌哄自己笑，何等温和柔情，才不是清月这样桀骜不驯的女人。

　　或许爸爸跟她结婚，也不是多喜欢她。

　　图谋什么罢了。

　　褚楚撅着嘴巴，把桌面上的烟灰全部扫进托盘。

　　有几个人进来开窗，又清扫地毯。褚楚都不认识，也插不上手，只能低头摩挲桌面假装忙碌，趁人不备，收好装烟的箱子溜了出去。走到廊下，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对由缺口圆组成的门把手。

　　门扇如此气派，两个“圆”却背道而驰，似要分离，渐行渐远。

　　褚楚心下疑惑，赶在被人看见之前匆匆下楼。

　　这层楼比旁的高些，转了三圈才又见走廊。褚楚停在楼梯口处左右张望，确定是八楼后才向前走。

　　“你去哪了？拿的什么？”

　　耳边突然有女声炸响，褚楚一惊，扶住胸口后退。

　　知意像鬼一般出现在她面前，伸手就要碰她的手：“给我看看。”

　　褚楚忙护住道：“夫人的东西，不叫旁人看的。”

　　知意本还不满她躲，准备来抢。可一听是夫人的，两只手掌便停在半空，拍灰似的摩挲两下，道：“谁稀罕？”说完转身就走。

　　这领班大人，也有管不了的事情。

　　褚楚勾勾嘴角，又突然想起一件大事，箭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我住哪里？”

　　知意甩开她手：“你在哪伺候的，就住哪里呗。”

　　“我在楼上，九楼伺候的她。”

　　“楼上？”知意向天蓬看，“楼上是办公室，哪有房了？”

　　“真的。”

　　“哼。”知意狐疑地上下看她，“那你就回你八楼的屋子呗。”

　　“客人没住我……”褚楚紧着说话，还是没赶上夏知意的步子。

　　褚楚听她的脚步越来越远，心头酸涩绕上眉间，竟想落泪。

　　她匆匆跑去把箱子送回二楼，到房间时累得气喘吁吁，倒头就哭，哭完就晕，晕醒时天都黑了。

　　褚楚起身时胃口一疼，于是光脚走到门前，把门扇打开一条口子，低头看见给她送的晚饭果然还放在门口的矮脚桌上。

　　褚楚站定许久，听走廊里半晌都是落针可闻，便肆无忌惮地蹲下身去，抓了一把小菜放进嘴里。

　　现下夜色已深，饭菜早就凉得彻底。褚楚越吃越咸，忽然按住腹部，冷汗落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起。

　　新妈妈也没带她回去，折腾一圈，她还是住在这里。没有回到大宅里，也没盖上绸被面，窗帘拉开面对的还是午夜仍然喧闹的街。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被月光晒得冷了，便又缩回床上。

　　胃疼得受不了了，按铃叫侍应生端来冰酒。冷饮下肚，整个人都麻了，身上也再觉不出痛。

　　后面的几天都是浑浑噩噩。

　　说是几天，也可能只有几个小时。

　　褚楚分不清楚，只知道享受在八楼的好日子。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只是感觉合眼还没多久，就又被知意叫起床了。

　　“天还没亮呢……”她随口哼哼。

　　知意惊得将两根眉毛一并抬起：“天要黑啦！”她“唰”地拉开窗帘。

　　褚楚被霓虹灯晃得蒙起被子。

　　“夫人马上要来，你快准备！”

　　“准备什么……”她懒散地拉长尾音，又猛地从床上立起，“她这么快就又来？”丁皓昆点灯的时候，十天半个月都来不了一次。

　　箱子还在二楼，还没取呢！

　　她飞奔到梳妆台前，在一大堆糟烂里翻出黄铜牌子，路上默念敲门节律，在二楼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柜子。

　　折腾一圈，好不容易拎着箱子跑到八楼，却又被告知还要再爬一层。

　　转三圈到九楼之后，走路左脚都绊右脚。跌跌撞撞进门，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生怕开口时胃里的酸水先一步出来。

　　“你为何这样慢呀？”清月坐在沙发中间，对着光亮伸出五指，欣赏无名指间的大钻石。

　　“妈妈……”褚楚咽下口气，死命压住胃中翻涌，“我想着每次都给您取新鲜膏子来用，便没提前去拿。谁知您的车马这样的好，快一步便到了。”

　　“我着急呀。”清月点头，眼睛还盯在戒指上面，直言道，“抽这个的人都着急。”

　　“那我给您点上。”褚楚立刻把箱子放上茶几。

　　清月依旧是老样子，自己涂膏，自己来点。抽上之后悠悠斜在沙发，玉臂流淌，眼神迷离。敲门声响时她似有不悦，眉头一蹙，软软嗔怒：“谁呀？”

　　敲门声戛然而止，男声报道：“夫人，先生的车在楼下停了。”

　　褚楚张大嘴巴，狠狠倒吸一口烟气。

　　清月却将五指插进发中，反问：“谁的车？”

　　“先生的车。”

　　“什么先生？”

　　“褚先生，夫人。”

　　“嗯……”清月脸颊红红，翻了个身，“褚先生是谁？”说完，人就已经站起来了，四下摆头不断张望。

　　褚楚连忙上前虚扶她的胳膊：“妈妈，您在找什么呢？我帮您找。”

　　“快！我的衣服！我的包！”她下命令，褚楚四处去拿，却每每都慢清月一步。

　　她披上外衣，把包夹在腋下，拎起鞋子就在屋里转悠。跑到柜子门前只犹豫了一瞬，便打开窗户把两只鞋都扔了出去。

　　“妈妈您不去见爸爸吗？”褚楚慌里慌张地赶到窗口。

　　清月不予理会，翻到外面才道：“关上窗户！”

　　“哦。”褚楚猛劲一推，窗子剧烈震动一声，门都给震得开了。

　　一大群人涌了进来，从褚楚身边掠过，翻箱倒柜毫不客气。刚才清月看过的那个柜子被连续打开几次，里面空空如也，连个隔断都没。

　　褚楚靠在沙发边上，恨不得把皮子抠出个洞。回头看见他来，下意识站直叫了声：“褚大少爷。”褚楚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张脸比照片里看上去要凌厉许多，眉眼却带玩味，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褚南峤目不斜视，向窗口走去。一把推开窗扇，把头伸到外面，上看笑道：“我问你，你三月七日要过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啊——！”

　　一声尖叫，窗外残影划过。

　　褚南峤向外一跃，半截身子探出，褚楚眼被刺得泛起泪光，双手死死捂住嘴巴。

　　紧接着，他颈间的青筋暴起，一手扶住窗框，掌根压得窗框“吱呀”，才直起腰。肩头忽然多出两节胳膊，另一只手从外面抱回一个女人。

　　他把她扔在地上，叉腰怨道：“闹什么？差点摔死了吧。”

　　清月在地上滚了一圈，什么漆黑的东西从衣服里面飞了出来。

　　她忙手脚并用去捡，没成想褚南峤一个箭步上来，再度将她按倒在地。

　　清月也是手快，已经将那东西牢牢按在掌下。

　　她死命挣扎想要翻身，却一直被那男人牢牢按着。他似也不敢妄动，跟来的一群保镖说道：“下枪！”

　　这几个人本还在搜柜子，听见命令都停下手里的事，一同上前。

　　清月斜眼看见黑压压的一片过来，找准时机一翻手腕，扣动扳机连开几枪，架子上的水晶饰品碎了一地。

　　保镖不敢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