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音》张安饶

16、仁乐 16 丁皓昆又许

　　丁皓昆又许久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从前她想见他，日日盼着他来。可前几日读到那则新闻之时，她摸着泪湿过的胸口，心下一横，把他给的金链从脖子上生生拽了下来，狠狠摔在桌上，和旁的首饰混成一团。

　　可那东西，好像被人施了法术，褚楚总是忍不住地偷看。她便干脆把它藏塞进了抽屉的夹层里，眼不见，心却还在想着。

　　一个嫖客，来了不睡姑娘，少看歌舞，只爱闲扯八卦……多奇怪的事儿啊，褚楚竟然也未曾觉出不妥。

　　他是畜生，是魔鬼，是连女人都不放过利用的禽兽。

　　只靠一个小姑娘的三言两语，就断了赵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活路。

　　那日读过报纸之后，褚楚才硬逼着自己细思量他。

　　她翻来覆去，回忆二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个笑容，甚至困倦时手指摆动的上下频率。可绞尽脑汁褚楚还是不懂，不懂这人除了床第之欢，到底还能从她这个妓子身上得到什么？

　　最后气得她，连扇了自己数个耳光。

　　但毕竟做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思量客人太多。

　　只要客人给钱，其余的，他们想做什么都成。

　　丁皓昆也算好的了，不打不骂，甚至不来，把褚楚养在这里终日无事，还能陪知意打叶子牌来消磨时间。

　　对，就是如此。

　　褚楚就这样宽慰自己，一日一日，也活到了农历新年这天。

　　总经理每年都很大方，今年也不例外。上上下下多赏一个月的薪水不说，还按职位送上节礼。

　　“你说这大过年的，怎么还有客来？”知意抓起一把瓜子塞进褚楚手里，盘腿在床边一坐。

　　“年年都有。”褚楚取出一颗来嗑瓜，“估计是没家吧。”

　　知意白她一眼，道：“你快些吃，一会儿帮我去别的屋里发饭。”

　　“什么饭？”

　　“总经理从酒楼订的。你从前每年都吃，怎么还问？”

　　褚楚刚将瓜子叼在两齿之间，皱眉想了许久，也不记得有这回事。

　　知意便明白了，笑道：“估计巧姨和我想的一样，拿到手里不声不响发了，花总经理的钱买自己的好罢。”

　　“哦！”褚楚猛地抬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每年除夕，巧姨好像都来敲门发饭。”

　　“你看吧。”知意说着便有人来敲门。

　　来人隔着门说：“夏领班，酒楼的人过来了。”

　　“知道了，我这就来。”她伸长脖子回答，起身去夺褚楚手里的瓜子，“别吃了，跟我去发，不然就该冷了。”

　　“怎么这么霸道？”褚楚躲开她手，固执地非要把嘴里的半颗嚼完。

　　知意还想来抢，耳边却有炸响，震得窗扇抖动，手中的瓜子散落一地。再回过神，褚楚已经钻进了她的怀里。

　　知意的手悬在褚楚肩头，半晌才拍了两下：“喂，你做什么？”

　　她这一拍，褚楚抖得更厉害了。

　　“放鞭炮的！你怕什么？”知意不耐烦了，把人从自己怀里推走，“热死了。”

　　褚楚按住胸口喘了几口，怨道：“什么年月了还庆祝？多吓人……”从上次赵家的事情之后，她便再没睡过一个好觉。胸口常常隐痛，针刺似的。

　　“行了行了。”知意略带嫌弃地抚抚褚楚的背，“快些，跟我去发。”

　　褚楚只得拉起一件外衣披在肩头，把内里的睡衣稍加遮掩，走到知意前面开门。

　　走廊的光刚漏进来，便见门口直挺挺地站了个人，正抬手做敲门状。

　　“啊！”褚楚惊叫着后退两步。

　　“呦，吓着您了。”来人是个小厮，半截身子迈进屋里，虚扶褚楚一把。

　　这么个穷小子进到知意屋里，知意心里难受得紧。一手把住大衣领口，脚踩抹布来擦门口的地。

　　抹布左右向前扫在小厮脚边，逼得他连连后退。

　　“知意姐……”小厮叫人。

　　“什么事？”知意头也不抬。

　　小厮看了褚楚一眼，恭敬答道：“丁先生派了人，来接楚楚小姐。”

　　知意顿住脚下动作，缓缓抬头，对上褚楚同样惊诧的眼。

　　知意垂眸思索一瞬，问：“去哪？仁乐的姑娘不出门。”

　　“来人不说去哪，只说按先生的吩咐办事。”

　　褚楚撇了撇嘴，探出手指拉拉袖口，身上长虫似的扭了两下。

　　知意觉得她是故作矜持，在自己面前装相罢了，便拍走手心的汗，道：“你去吧，我同意。”

　　褚楚猛地抬头，震惊更甚。

　　“别装了。”知意抱臂，阴阳怪气，“你从前不是最盼着走？天天想要离开仁乐，以为我不知道？”

　　“大过年的……”褚楚依旧不情不愿。

　　“万一是好事呢。人家之前中秋，不都是厚礼相待。”她似是劝她，唇角勾起笑意。

　　这人，老早就说过丁皓昆不算好陪的客。那时，褚楚只觉得是她被抛弃之后说的酸话。现在看她这么意味深长，估计在伺候他的年月里，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褚楚心下骂她，却也只能跟小厮走，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褚楚坐在后排，司机一路上跟个幽魂似的，半个音调都没发出来过。

　　不愧是丁皓昆身边的人，都不爱闲话家常。估计闲话，都被他们的主人丁先生给说了。

　　褚楚气还没消，在路上暗暗啐了许多有的没的。

　　车子停在一个挂着外国字的饭店跟前。窗外有门童示意开门，不等褚楚反应，就被司机先行拦下。

　　门童便退去一旁，等司机迎褚楚下来，才快步赶去开饭店大门。

　　门上的彩色玻璃随之流转，万顷琉璃蜿蜒至褚楚的脚下，将她鞋子上的玫粉亮片一并纳入粼粼波光之中。

　　刚迈进门，脚底便是一沉。

　　她险些崴脚，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外面的地毯竟是这般软的，仁乐可没有这种东西。

　　抬头看，那司机还站在不远处等，褚楚只能强忍脚痛，快速调整走姿，跟在他的身后继续上前。

　　路上来往之人络绎不绝，这除夕之夜，竟还有这么多体面人闲逛在外……

　　褚楚曾还以为，只有她们这样孤苦无依的可怜姑娘，和纵情声色的闲王八蛋才会在这种日子停留在外。没想到，这些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竟也不回家。

　　褚楚轻勾唇角，加快步伐。

　　二人上了几层楼梯，终停在一扇房门跟前。

　　司机掏出一把长柄钥匙插进门锁，轻轻一旋，白色木门便应声而开。

　　他做出请的手势：“小姐，丁先生吩咐，您在这里等他。”

　　褚楚看房间内部昏暗，一时不敢进去，问：“这是什么地方？”

　　“小姐，这是礼查饭店。”司机目不斜视。

　　褚楚这才想起，之前丁皓昆给她的那个地址，好像就是这个饭店，心里的疑虑打消几分。

　　褚楚向前晃了几步，鞋子刚好落在房间内外的明暗交界：“这是丁先生的住所？”

　　“……是。”司机停了一会儿才答，“先生说，房间内的一切陈设，您皆可随意使用。”

　　“行。”褚楚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刚要回头和他说声“谢谢”，门便先关了。

　　走廊里的亮光被隔绝尽了，褚楚的背后瞬间冒起一层冷汗，忙在墙上摸索，没几下便在拐角处摸到了电灯开关。

　　她重重一拍，灯光亮起，才看清面前不过是个客厅。

　　满室铺设地毯，白色的欧式家具一尘不染。矮脚桌上摆着几本书，看上去像是作势，不像真有人读。

　　这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褚楚退回几步回到门前，旋转把手推了几下，发现已经被从外面锁了，便下意识地寻找卧房。

　　穿过门廊来到餐厅，一路看见灯的开关就按，拐个小弯，才看见卧室的门。

　　她贴着墙边小心进入，看到这间卧室也不算窄小，还放着一张办公桌呢。上面的玻璃盏里盛满各色水果，散着淡淡幽香，似是刚摆上的。

　　她刚巧晚上还没吃饭，这会儿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过会儿还要伺候客人，可不能让人听见笑话。

　　褚楚两句就说服自己，上前拿了个桃子来吃，余光顺势从桌上过了一遍。

　　桌面中间摆着的半截照片尤为醒目，让褚楚这个眼神不好的人都一下便看清了。

　　她甚是好奇，只犹豫了一秒，便绕到桌子正面来看。

　　照片左侧明显有条撕痕，不过边线整齐，显然不是冲动之下的暴力撕扯。

　　画面中的女人被圈住膝弯高高抱起，仰天大笑，发丝飞舞。即使照片黑白不清，也知她的红唇诱人。

　　许是当时有风吹过，她旗袍的开叉处微微掀起一角，被圈起她的手掌按下，照片也随之断在此处。

　　能把一个成年女人举得如此之高，定然是个男人。

　　褚楚咬着桃子眯了眯眼，细看照片断处露出的半截袖口。

　　袖口剪裁合体，麦穗似的绣样顺着他的手腕而上。

　　褚楚的目光也随之上移，越过女人的婀娜身材，跳到她玉臂之下压着的肩章上。

　　对面是个军人，而且，应当是个官呢。

　　不会……

　　褚楚屏住呼吸，任由桃子的汁水浸湿袖口。

　　是丁皓昆，和他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