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音》张安饶

14、仁乐 14 “你这两天

　　“你这两天，去哪里了？”褚楚边走边问。

　　“二小姐带我。”知意笑着，说得轻巧，“二小姐说我腰上有疤，这次又伤得重，好了也接不了客，才安排我替巧姨，怕我饿死罢了。”

　　“真是这样？”褚楚挑眉，于门前停下脚步。

　　“那还有假？”知意掏出钥匙开门。

　　“她有那么好心？”褚楚不信，摸摸脖子上的金项链。

　　“当然了，也和我的能力有关。”知意把钥匙扔在桌上，回身关门，脱下外衣挂在衣架，“这是总经理叫人给我安排的屋子，比巧姨之前的好，有灶可以做饭。”她指指地上的煤球炉子：“以后，我做饭给你吃。”

　　褚楚没有理会她的自我吹捧，上下打量起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吃喝拉撒都在一起。一扇窗户在床对面，窗帘倒是和八楼一样，是丝绒的，白天拉上也不透光。想来装修的时候老板也是用心，知道在这里上班的都是白天睡觉，没在窗帘一项上省银钱。

　　褚楚在屋里逛，没头没尾蹦出一句：“没我的房间大。”

　　“你那是客人的房。”知意顺手叠起床单，坐在床沿。

　　褚楚停步，翘起嘴来盯她：“你的是主人的？”

　　知意似是笑了，避开她的眼神撇嘴不应。

　　褚楚逛完一圈绕回门口，摸摸知意的新大衣，突然想起什么，跳着凑到她的身边坐下，拉起知意的胳膊，问道：“这是总经理给你买的？你真的跟她到家里养伤去了？”

　　“你做梦呢？总经理会带我，去逛百货？”知意用食指狠狠戳褚楚的头，“这是她们家女佣人给我穿的。不知道从哪里来，反正蛮舒服的。”

　　“你见到她们家女佣人了？”褚楚咽下口水，贴得更近了些，“她们家女佣人，能有这么好的东西？”那为什么春桃带她的时候过成那样？

　　“是不是她的我不知道。”知意摇了摇头，“没准只是二小姐吩咐她送来的。”

　　褚楚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又问：“那她们家，房子大吗？屋里面，有钻石画吗？”她有那么多的问题想问。

　　“她们家房子可大了！我都不敢自己出门，生怕迷路。”知意好像被按到开关似的，突然高声，又很快意识到了不妥，尽力压下调门，“不过，他们家大少爷的女儿人很好。有一次我去花园里逛，找不到回房的路，刚好碰见她在遛鸟，是她把我带回去的。”

　　褚楚愣在原地不动，没想明白。

　　知意捏捏她手，见没反应，就在她的面前挥舞巴掌：“喂，你睁着眼睛睡呢？”

　　褚楚依然皱眉，做思索状。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知意晃动她的肩膀。几下，好像给她晃回魂了，开嗓就喊：“大少爷的女儿？”

　　知意吓得一个机灵：“你喊什么？”

　　“大少爷有女儿了？”褚楚丝毫没有收敛，一掌拍上她的大腿。

　　知意连忙抓起褚楚的手挪到一边，掀起裙子来看自己的腿。好在冬天的裙子厚实，不然这一掌下去，要疼死了。

　　知意瞪她，褚楚却毫无悔意，急道：“你快说呀！”

　　“他女儿都好大了！”知意不耐烦道，“人家像格格似的，可没你这么粗鲁。”

　　“他不是去年才刚结婚？哪里来的女儿？”别不是和哪个不入流的丫头生的，上不得台面，才藏了这么多年没有消息。不然以褚楚看褚家报纸的频率而言，绝不会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一个女的。

　　“这我还真知道。”提起后宅乱象，知意就立刻把火气放去一旁，“我和给我送饭的女佣八卦，她说妤小姐，是大少爷和原配夫人的独生女儿。她是大少爷的掌上明珠，娇惯得很，连现在的夫人都要让她三分。”知意翘起三根手指，好像说的“格格”，是她自己一般。

　　他哪里来的原配夫人？

　　连春桃这样，日夜把他挂在嘴边的人都不晓得。八成，也是哪里认回去的乡野丫头。

　　褚楚攥紧衣袖，恨得咬牙切齿，骂道：“什么独生女儿？”

　　“你说你，读书也太少了。”知意此刻正背对着她点煤球炉子，没看见褚楚通红的脸，“独生女儿的意思，就是唯一的孩子。妤小姐，是褚大少爷唯一的孩子。”

　　“鱼小姐？”褚楚被喉咙里的烟气呛得咳嗽几声，“猫啊狗啊也就算了，贱名好养活。怎么还有叫鱼的？”

　　“酸里酸气……”知意蹲在炉边，拿根铁钩戳动煤球，“你快帮我看看，这对不对呀？”话音刚落，就听“砰”地一声。

　　关门的风，将她辛苦鼓弄出的火光又吹灭了。

　　知意看看自己的屋，也懒得再像从前一样出去追骂。自顾自地，又蹲了回去。

　　木门一扇接着一扇从褚楚的余光中极速掠过，走路带起的风，吹得她眼角生疼。

　　不就是去了公馆一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终有一天，她也要住在那里，永永远远地住在那里。

　　褚楚回到房间，把总会给丁皓昆准备的衣物又细细叠了一遍。

　　无论如何，她住的这间屋子，就是比夏知意的大上许多。

　　后又几日，申城落了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上许多。

　　丁皓昆被下属扶着进来，重重坐在沙发。单手扶额，许久未曾言语，整个人似乎少了些从容姿态。

　　褚楚端茶来，他也装作没看见她。

　　“我听说……”褚楚措辞许久，选择明知故问，“听说小鬼子，越过苏州河了。”

　　他配合她，浅浅“嗯”了一声。

　　“那您这几日……”她想和他多聊一些，却被丁皓昆一口打断。

　　“给我松松肩吧。”他说。

　　“是。”褚楚点头，把人带到床上，熟门熟路地跨上去。搓热掌心，贴在他的背上。

　　丁皓昆不在的这些日子，什么跳舞唱歌，褚楚一概没练，一门心思都扑在学按摩上。因为以她对丁皓昆的了解，这人再来，势必没有心情看歌舞取乐。

　　她静静揉了一会儿，丁皓昆便有些困倦。

　　褚楚不想他睡，便主动说话：“听说日军很是凶猛，您忙着应付，也很辛苦吧？”

　　丁皓昆翻身，将她从自己背上扬了下去：“凶不凶的你不知道？都打到你门口了。”

　　“您都知道？”褚楚手忙脚乱地爬到一边。她本还以为他忙公务，应是无暇顾及仁乐，急忙思考对策，眼泪便流了下来：“楚楚本还以为，您不会顾及着我。”

　　“的确不是顾及你。”他却没给面子，只坐起身来，活动手臂，“当天晚上，你爸爸就把我叫了过去，好生训斥一番。”

　　眼看着泪水无用，她便抹两把脸，来到丁皓昆的身后，继续工作：“爸爸怎么能训斥您？您还在吃官粮呢。”褚楚疑惑，但也有些拿腔拿调地故作崇拜。

　　“他什么不敢？”丁皓昆拍拍自己的肩，“看见这些伤了吗？一半都是他打的。”

　　“他会打您？”褚楚侧身让出光线，床头灯照亮他背后触目惊心的疤。有些旧了，有些却还摸得出明显凸起。

　　褚楚鼻尖一酸，问：“他为什么这样？”

　　丁皓昆却答得漫不经心：“他有个姐夫是旧军阀，后来又成司令，对他管束极严。在他军校毕业后，还是对他动辄打骂。以前他又是我的顶头上司，在姐夫那边受过了气，回来就开始发疯。打完犯人不够，还得跟我算账。”

　　果然是个暴徒。

　　怪不得连亲生女儿都懒得认得。

　　褚楚有气，便脱口而出：“他不是已经辞职了吗？您还受他掣肘？”

　　“他只是辞官，又不是辞了军籍。人家是少将，跟我一个校官说话还用客气？”

　　褚楚悄然抹泪，哽咽道：“真是坏呢……”她本还想拐着弯地，让丁皓昆和爸爸说说自己的事，没成想，他也是个没用。

　　“你也不必为我叫屈。”丁皓昆听见她的委屈，“他对我们，还是蛮好。”

　　“都把您打成这样了，还好？”褚楚的手掌暗自用力，试图将丁皓昆推倒躺下。

　　丁皓昆笑笑，不理睬她，再度趴回两枕之间，道：“按，别停。”话音落下没过多久，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褚楚这次便没再叫他，也是无话可说。她照例按到天明，在丁皓昆起身时，叫了早餐上来。

　　褚楚为他布菜，他慢悠悠吃，还有空看窗外的景。

　　褚楚帮他清擦嘴角，丁皓昆也没有拒绝。

　　临走时，他掏出钱包，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枕头底下。褚楚故意留在外间整理他的外套，装没看见。

　　“你，以后听着电话。”他走到外间，对镜整理领口，“接到电话，就来礼查饭店找我。最近太忙，我没空来。”

　　褚楚拿起衣服，站在他的身后等着：“丁先生，仁乐有规矩，我们不能出去。”

　　“现在不是知意管吗？你会听她的？”丁皓昆笑，将胳膊插进袖管。

　　褚楚配合着帮他把衣服穿好：“夏领班的话，我当然要听。”

　　“行，我去和她说。”丁皓昆作势出门。

　　“不行。”褚楚一步挡在他的面前，“您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