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音》张安饶

1、仁乐 01 楼顶的钟又

　　楼顶的钟又响了。

　　仁乐总会的包房里烟雾缭绕，牌桌边上围满了人。

　　叼烟的，品酒的，逗着姑娘要笑脸的。无论是什么货色，都在牌桌上码过一把。

　　筹码碰撞的声音混着留声机里的曲子，与房间里的烟雾搅成一团。

　　楚楚端着酒壶站在桌边。

　　她长得素净，不是那种明艳的人。鸨母特意让她穿了件鹅黄衣裳，胸口绣着几枝菊花，额角几缕发丝散落，一副惹人怜的模样。

　　奈何她自己偷着涂了一张红唇，显得有些不合节奏。

　　“胡了！”

　　手边的男人把牌往前一推，笑得满脸横肉。楚楚躲闪不及被他撞了，痛意自腰间蔓延开来。

　　“王老板今晚手气旺啊！”

　　周围人一味起哄，争先恐后地挤到桌前，把楚楚挤得整个人压在桌边。本来腰间只是疼痛，如今，已经硌得麻了。

　　“再来一圈！”

　　“你，给王老板满上。”莫名有人指她。

　　“来了老板。”楚楚脸上立即盈满娇憨的笑。

　　她身段柔软，就这么轻轻往前一靠，酒液就进了杯里。

　　王老板的眼睛直勾勾粘在她的胸口，丝毫不理她递上前的酒杯，粗手一晃，将烟枪塞进她的手里。

　　“这东西好，别人，我都不给呢。”他笑眯眯道，“来上一口，飘飘欲仙。”

　　那烟枪是个铜的，上面勾着鎏金云纹，压在手里有些分量。

　　众人噤声，等着看她热闹。

　　楚楚双手托起烟枪，屈膝送到王老板的面前，不卑不亢地道：“我不会。”

　　“不会就学。哪有人一生下来就会呢？”男人推住楚楚的手，她微一偏头，有些不自然了。

　　美人羞怯，引得满屋哄笑。一群魑魅魍魉跟着起哄。

　　楚楚干脆把烟枪放在桌上，后退半步，垂头回道：“我不抽。”

　　“不给面子？”王老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

　　楚楚不言，房间里静得，只剩留声机在沙沙转动。

　　悠扬的乐曲自花朵一般的扩音器中流出，在地面盘旋，寻找可攀附上升之路。

　　“行。”王老板拿起烟枪转动几下，点了点头，“是个烈的。”

　　只下一秒，烟斗便猛地砸在她的脸上。

　　楚楚猝不及防偏过头去，额角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滑下，把额前的几缕碎发腻在眉尾。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姑娘吓得惊呼，纷纷躲到身边男人的身后。

　　“都挂牌卖了，还想立牌坊？”王老板站起身来，一把撤住她头发，“仁乐的老板都是买云土的！你装什么清高？”

　　楚楚疼得眼前发黑，硬是一声没吭。

　　他便越发恼怒，抬脚便踹，她整个人飞出几米，撞上另外的桌角才停。

　　筹码散了一地，竟还有人趁乱捡走几个。

　　楚楚抱头蜷在地上，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手指在发上抖着。

　　眼睛被吊灯一晃，忽而看见了春桃的脸。

　　“你本来，应该穿绸子的！”她说。

　　“你本来，应该坐洋车。”

　　“他是你爸爸呀。”她指着报纸上的男人。

　　然后，她就死了，手里还攥着云土块子。

　　“小贱货，怎么不出声儿了？”男人踢了她的肩膀几下。

　　楚楚强忍疼痛，深深吸了口气。

　　他看见她的胸口不断起伏，认定人是装晕，便又在脚上卯足了劲儿。

　　刚要狠狠就踢下去，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走廊里的明光跟着他一路进来，把屋内的烟气都照得透了。

　　军靴踩过满地狼藉，声音懒洋洋的：“几个大男人，围着小姑娘打？”

　　见他过来，原本还气焰嚣张的王老板瞬间变了脸色：“丁先生……您怎么大驾光临？”

　　楚楚抓紧桌腿撑着抬起头来，血顺势流进眼睛。模糊间，看见位穿黑色长衣的男人站在那里。腰间别着东西，她辨认不出那是什么。

　　他突然低头，眼角扫到了她。

　　楚楚连忙避开视线，却还是听见了他的笑声。

　　是低沉，又带玩味的。

　　“哟。这么漂亮？”他俯下身去，单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的唇上狠擦两下。直到大红色的口脂花了，他才满意点头：“这样更好。”

　　随即扔下一张写着房号的卡，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拿起卡片就去，屋里没一个人拦。

　　只在路过盥洗室时随便抹了把脸，没重新梳妆，也没再换衣服。

　　这样最好。

　　让他看她伤痕累累，楚楚可怜的模样，再让他亲手摘下他英雄救美的成果。

　　奈何越走到他门前，她心口越慌。

　　从前也没经历过这。都是鸨妈妈带她到屋里去，在客人面前美美夸上一番。她只要跟着点头，时不时笑上两下，就算完了。

　　今天这间房在八楼，她还是第一次来这么高的地方。以前这层的客，都轮不到她这样的丫头来陪。

　　她轻轻叩门，里面传来细微的响。

　　不多时，门便开了。迎面走出个年轻男人，没同她多搭话，只把门留出道缝。

　　楚楚回头看他，可这人脚步飞快，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她便顺着门缝向内张望，见屋内光线昏暗，于是开门走了进去。

　　“丁先生，多谢您出手搭救，楚楚谢过您了。”她站在厅中轻声说道。

　　内间传来脚步声响，他端着蜡烛出来，敞着衣领靠在门前，道：“我以为，是你们妈妈来呢。”

　　“您留了牌子，我就是您的人了。”她熟门熟路地踮脚过去，还没等站稳，就又有人来敲门。

　　“丁先生，知意给您领来了。”外面的人故意掐起嗓子拿着腔调。

　　平日里鸨妈妈的声音都是带着唾沫喷在脸上。如今听脆生的喊话被门扇闷在外面，落在楚楚耳里，便有些不大清晰。

　　“领走吧。”丁皓昆道，“今日别再打扰。”手里的烛火一摇，连带着墙面上的光影也动。

　　他摇晃着坐回床边，楚楚跟上跪在脚下。他抬腿，她便帮着脱鞋：“丁先生，你是想听唱曲，还是我说一段评弹？”他看着斯文，不像是单刀直入的人。

　　不过还是她想错了。

　　一番云雨过后，他靠在床头欲要抽烟，楚楚划起火柴帮他点燃。丁皓昆便随手拿出把一叠钞票塞进她的衣里。

　　“多谢丁先生。”楚楚没碰那钱，只牵住他的胳膊，一寸一寸向上抚摸，终依上前去。

　　“明天早上，去找你们妈妈。就说，丁先生问二小姐好。”丁皓昆并未睁眼，重重吸下口烟，“有多的赏钱。”

　　楚楚见状，把人缠得更紧，眼睫微微颤着，将视线在烟雾中迷离开来，讨道：“丁先生，您赏我一口？”

　　那人停顿片刻，才道：“不是不抽？”

　　“抽。”她揉揉点头，头发扫在他的胸口，“不抽膏子。”这话，到把他逗得笑了许久。笑声震得她面庞发痒。

　　丁皓昆翻过身去按灭烟头，问道：“刚挂牌吧？”

　　“嗯，没几天。”楚楚点头。

　　“看你就是年纪不大。”他拍拍她的肩膀，“叫个什么？”

　　“楚楚。”她答。

　　丁皓昆皱紧眉头，狠狠推她一把：“别说这骚名字。”

　　“大名也叫褚楚。”她顺势跪坐起来，挺直身子，“衣补旁的姓，双木楚是名。”

　　“呦？”丁皓昆来了精神，也坐起来，“跟我之前的顶头长官姓一个姓。”

　　“巧合罢了。”她攥紧裙边。

　　“这天底下，就没有巧合的事。”丁皓昆掐起她的脸颊，“你答太快了。一点犹豫，一点好奇都没。说明，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他的话音刚落，两行泪便自她的眼眶流出，落在丁皓昆的指尖。他一扬手，把她推倒在榻。

　　“说，你是什么来头。”

　　她扬起下巴看他，晶亮的水珠挂在睫上：“说出来您或许不信。”

　　“说。”丁皓昆冷声命令。

　　“我……”她本还犹豫着，不肯开口。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认得他。

　　一咬牙，便都说了：“我是他的女儿。”

　　“什么？”丁皓昆坐直了些身子，笑出几声，居高临下地向她看去。看那被一块遮不住前身的布裹着的人，嗤道：“你放屁。”说着，又拍拍她的屁股躺下。

　　“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丁皓昆摇动铃铛，几秒钟后，便有人在门口问候。他吩咐拿了今天的报纸过来，看都没看，就扔给了她。

　　这刚好应了褚楚的心。

　　仁乐的报纸她每天都看，只是今天还没留出空闲。

　　她本想做完工作就去鸨母那边翻找，谁知，竟被这位先生主动要了过来。

　　总会里的报纸被内部剪过，上面报道的都是老板家的风光事迹，无一日例外。

　　头版对身为慈善家的老板大肆夸赞，下面配的照片，是她在医院门前的宣讲。

　　褚楚把报纸送到烛光之下，忽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人群中央，在老板身旁极近的位置。

　　她将那寸身影抚平，指尖掠过他的下颌，眼眶瞬间湿了，手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脸。

　　“真是，什么人的瓷都敢碰。”丁皓昆将报纸从她的手中抽出，叠好扔去一旁。

　　“我没有胡说。”她顺势躺进枕里，边哭，边把在眼角乱着的发丝拨开。一细条的青黑色掠过掌心，丝带似的。

　　丁皓昆盯她许久，手指点过她眼眶上的潮湿，脸上重新挂起笑来。

　　她越哭越多，脸上满是晶莹的光。

　　他低头，轻轻吻起她鼻尖连续的泪，道：“丁某，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