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你的君子皮掉了》故人念秋

53、第五十三章 暴雨

　　消息是谢先生亲自送来的。那日午后我正在窗台边理一束新折的桃花枝，听见前院有说话声，透过窗格望见谢先生站在廊下与他说着什么。谢先生的神色比平日紧一些，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公文，说话时压着嗓。他听完之后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朝暖阁走来。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比寻常沉了几分。

　　他推门进来时我已经把桃花枝搁下了，站在窗边看着他。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把什么话在心里先过一遍才肯放出来。然后他开口说："河道那边出了事。连日暴雨，堤坝有两处决了口，淹了下游三座县城。圣上命我即刻动身去督工。"

　　他说完这话之后站了一会儿。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将他眉眼间那些沉着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可他的目光不像往常那样安稳地落在我身上就不走了——它在我面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我的肩头，又移到我的手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害怕什么。他的目光像一只不敢落定的鸟，在我身上来回地盘旋，碰一碰便飞快地移开，生怕落下去之后发现底下是空的。

　　"什么时候走？"我问。

　　"明日一早。"他说。

　　我点了点头，转身去替他收拾行囊。其实这宅子里没有他的行囊，他的衣裳换洗了便收在柜子里，衣物不多，一只包袱便装完了。我蹲在柜前把他的中衣和外袍一件一件地叠好，折角压得齐整。他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日里略沉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我把包袱口系好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他正看着我，那目光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平日里那些安稳的、笃定的光泽淡了些许，底下露出一层薄薄的、像被水浸过的纸一样的惶然。他看着我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很快就回来。"他说。声音比平日低，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向我确认什么，又像在向自己确认。

　　我走过去替他整了整领口，指腹沿着衣领的边沿慢慢理平。他低头看着我，有一瞬间我觉得他想伸手把我拉进怀里，可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最终只是抬起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拇指贴着我腕骨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指腹底下的脉搏跳得平缓而真切。

　　"云袖。"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停了。我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我眉眼间，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太满了，满到他的眼眶微微泛了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红。他忽然把我拉近了一些，额头抵着我的额发。他的呼吸落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颤抖。

　　"你别走。"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等我回来。"

　　他在说"等我回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扣在我的腕骨上，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沿却不敢确定这岸沿是不是真的。他大约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攥得有多紧。我任他攥着，没有挣开。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游移不定，看得很仔细，像要把我的轮廓一笔一画地刻进脑子里，怕回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我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指节，慢慢地压下去，让他的力道松一松。"我不走。"我说，"你回来的时候桃花大约该谢了，到时候院子里还剩别的花。"

　　他听了这句话，手指微微松了一点。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了太久的船终于靠了岸。他松开我的手腕的时候指腹在我皮肤上多停了一息，像在蘸那一点温度。他接过包袱，又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缓缓滑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像是要把这个画面也一起带去。然后他推开后门走进了夜色里。

　　门合上之后我站在屋里没有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方才攥过的地方微微泛着一圈淡红，像一枚快要褪色的印章。窗外的桃花枝还搁在案上，粉白的花瓣沾着午后浇过水留下的水珠，在烛火里泛着细碎的亮光。我把它拿起来插回青瓷瓶里，调整了一下枝桠的朝向，让它对着窗。这样等他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第一眼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