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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动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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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说出口是在一个寻常的黄昏。
他靠在窗台边看书,我枕在他的腿上闭着眼。暮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都融成暖融融的一片,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我散下来的头发,指尖擦过我的耳廓时带着微微的痒。我闭着眼听着他翻页的声响和窗外归巢的鸟鸣,那些声音安安稳稳的,让人觉得这一刻能一直这样过下去永远不用醒来。
可我心里有一个地方始终没有安稳过。它像一枚嵌在骨头缝里的小石子,平时被温热的日子盖着,偶尔翻身的时候便会硌一下。此刻它又硌了我一下。我睁开眼看着上方他的下颌线,那张被暮光镀了金边的脸正垂着眼看书。我张了张嘴,那些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回才终于滑出来。
"王爷……"我的声音很轻,"让我看看他好不好?"
他翻页的手指停住了。书页的边缘卡在指腹之间没有再翻过去,那一页便悬在那里,像被什么力道钉住了。他低头看着我,暮光将他的眉眼映得比平日更深一些,眼底那层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仔细地翻涌着。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把书合上放在一旁,手指从我发间收回去搭在自己的膝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你想怎么看?"
"远远看一回就行。"我说,"我只想看看他长多大了,眉眼像不像我。"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便停住了。我侧过头把脸埋进他的袍子里,感觉到他温热的手掌重新落在我后脑上,轻轻地、慢慢地抚过我的发顶。他沉默了很久。暮色在他脸上慢慢加深。然后他说:"我去安排。后天,入夜之后我带你去。"
那两天我过得比任何日子都漫长。天亮的时候我在想后天的夜什么时候才到,天黑的时候我又在想距离那扇门被推开还要等多久。他看出来了,便多陪着我,可他那句"后天"落地之后便没有再改过口。到了那日傍晚他换了件深色的衣裳来接我时,我已经早早站在门槛边等着了。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替我拢了拢领口——我换了件半旧的灰褐色短褂,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别住。他从后门带我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落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穿过暮色里的街巷,沿着我熟悉又陌生的路线往城北的方向驶去。
后来马车停在了侯府后巷的一条岔路里。他先下了车,然后将我扶下来。夜色已经沉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侯府院墙内漏出来的几线暖黄的光。他带着我绕到一扇不常开的侧门前,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门轴大约是刚上过油,连一声吱呀都没有发出。他侧过身让我进去。
我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心口忽然被什么攥住了。十二年了。从这扇侧门走出去的时候我是一个背着包袱的婢女,再跨进来的时候我是一个要从暗处看自己孩子的母亲。我攥着袖口走在抄手游廊的阴影里,沿着那些我闭着眼都能走熟的路径穿过一进又一进院子。那些从前我端茶经过的廊柱、拐弯、月洞门,如今在夜色里都变得又熟悉又陌生。我像一个魂魄飘回自己住过的老宅里,隔着阴阳看着自己从前走过的路。
他领我到了西暖阁的外面。那间暖阁的窗纸是新的,透出暖融融的灯火,屋里传来极轻的咿呀声——细而软的,像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小东西在跟自己玩着什么。我站在窗外屏住了呼吸。我慢慢凑到窗纸前面,将眼睛贴在那层薄薄的窗纸上往里头看。
他躺在一只铺了厚绒的摇篮里,穿着浅蓝色的绸缎小袄,手舞足蹈地玩着自己衣襟上的带子。他比初生时长开了许多,面颊圆润鼓着,皮肤白净得透亮。那双眼睛睁得又圆又亮,黑葡萄似的,正盯着摇篮上方悬着的一只彩色布球看,看了一会儿便挥着小手去够它,够不着便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还没有牙齿,只是光光的牙床露出来,却比什么都让人心口发胀。
我的眼眶猛地就烫了。他没有长成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他像一颗被雨水和日光精心喂养过的种子,在这间暖阁里安安稳稳地长出了他自己的模样。他的眉眼里有我也有他父亲,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起的弧度跟他父亲一模一样。我隔着那层窗纸看着他,看着他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那只布球,看着他蹬着腿把绸缎小袄踹歪了半截,看着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把自己的拳头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啃着。
乳母从旁边走过来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轻轻拍着后背,他趴在乳母肩头上用小拳头揉着眼睛,像是困了。乳母哼着一支软绵绵的摇篮曲在屋里慢慢踱步。他的小脸贴在乳母的肩上,睫毛垂下来,呼吸渐渐平稳了,像一朵被拢进掌心里的花瓣慢慢合拢了。乳母把他放回摇篮里掖好被角,退到外间去了。屋里的灯火调暗了些许,只留了一盏暖暖的小灯照着摇篮的方向。他在那团暖光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小手摊在脸侧,嘴唇微微张着。
我一直看着,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把手捂在嘴上压住那声可能溢出来的呜咽,感觉到身后的他轻轻握住了我的另一只手,指尖微凉却有力,攥着我没有松开。我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等那阵翻涌的酸涩慢慢退下去。然后我松开捂着嘴的手,最后看了一眼摇篮里那个小小的轮廓,退开一步,从窗边离开了。
我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侧门,一路没有回头。他跟在后面,始终没有说话。走到马车旁边时我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挂在天边,薄而圆的,像一只冷白的手掌。我对着那轮月亮站了片刻,然后弯腰钻进了马车里,在车帘落下的那一刻,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无声地哭了出来。他坐进来把我揽进怀里,让我的脸靠在他的肩头。他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我的后脑,像在哄一个慢慢平复的孩子。车帘外的夜路被车灯照着,一盏一盏的灯火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又滑过去,照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我靠在他的肩头,被他的衣襟吸走了眼泪,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马车把我带回城南那座宅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暖阁里的灯还亮着,他扶我下了马车。我走进暖阁在榻沿上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过了很久,我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他胖了。长得真好。"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烛火里又深又沉。他握着我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像拢着一捧容易从指缝间滑落的水。
"你随时可以去看他。"他说。声音低而沉的,"我会安排。你想看的时候我就带你去。隔窗看也好,走近些看也好。"
我低头看着他蹲在我面前的样子——堂堂的王爷,跪在一个婢女跟前握着她的手说"你想看的时候我就带你去",说的还是他那个被记在别人名下的孩子。我的眼泪又在眼眶里转了一转,我把它逼回去,抽出一只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眉梢。
那夜他留下来了,可我睡着了。没有做那些事。只是在他圈着我的臂弯里沉沉睡了过去,像是走了一段极长的路之后终于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