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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那日格外热 ...

  •   那日格外热。蝉鸣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罩着整个院子,连廊下的风铃都像是被热浪熔化了嗓子,发不出半点声响。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铺在青石地面上,照得人有些发晕。我蹲在井台边打了半盆凉水洗了把脸,刚直起腰来擦脸上的水珠,便听见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春杏又来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薄衫,手里端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码着几块桂花糕。她走到井台边沿的石阶上坐下来,把碟子搁在身旁,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拈了一块桂花糕。那糕比平日做的小巧一些,金黄色的,面上缀着细碎的干桂花瓣,闻起来有股清甜的香气,跟寻常吃到的桂花糕不太一样。我咬了一口,嚼了嚼,觉得味道不差便又咬了一口。
      春杏坐在旁边看着我吃,手里没有拿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她平日里总会自己拈一块同吃,可今天她手里空着,搭在膝头上,指节微微蜷着,像在攥着什么东西。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淡青色的肩上,碎碎的。

      "你怎么不吃?"我咽下那口糕侧头问她。她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我手里剩下那半块桂花糕上,像在看一件她不太敢多看的物什。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我忽然觉得那碟糕点甜得过分了,甜得有些发腻。那甜味不像桂花本身的清甜,更像是什么东西刻意加进去的,它顺着食道慢慢地渗进去,一点一点地漫开了。我搁下手里的糕,想站起来倒杯水喝。可我刚站起身,脚下忽然一软,像是踩进了一团厚实的棉絮里。

      我扶着井台边沿重新蹲了下来。日光还是那么亮,可那些光像隔了一层被水洇湿的纱布,所有的轮廓都微微晃动着,带着不真切的软边。我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视线也开始模糊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井台边的水桶、廊下那几盆兰草——它们在视野里慢慢地旋转着。

      "春杏……"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回声。
      我感觉到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臂,那力道跟往常不太一样,往常她挽着我的时候是轻的、随意的,可此刻她的手指像铁一样扣在我的臂弯里,带着一种难以挣脱的笃定。我抬起眼看她,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泪珠正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沿着面颊滑到下颌,滴在她淡青色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对不住。"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扯碎的叶子,"他说我要是不哄你吃下去,下一个被赶去庄子的就是我。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真的没办法……"泪水沿着她面颊的弧线淌下来,流过那层薄薄的白粉,在淡青色的衣襟上洇开一串深色的点,像一行被写了一半又匆匆停下来的句子。

      我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攥着我手臂时微微发颤的指节。那些话她大约准备了很久,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咽了很多回,才挑了个时机把它们整个翻出来。
      我忽然想起她之前来看我的那些日子,想起她每次带来的那些糕点和那些"没什么要紧"的闲话。她是在替二公子一步步地把我引到这里来。她坐在我旁边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大约已经知道今日要做什么了。

      我撑着井台边沿想站起来,可腿脚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发软。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痛意像石子一样飞快地掠过皮肤表面,可连那点疼痛都带着一种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钝感。
      春杏蹲下来扶住了我,她的胳膊穿过我的腋下将我往月洞门的方向拖。她比我有力气,可我听见她的呼吸也是乱的,一抽一抽的,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他就在外面等着。"她说,声音又轻又碎,"他说你要是听话,不会为难你。他说……他说他喜欢你,就是想要你。我……我没办法……"

      我被她拖着往月洞门走去。日光在眼前晃着,乱糟糟的,像一池被搅碎的水。月洞门外那道影子越来越近了,宝蓝色的轮廓在日光里模糊地浮着。

      "春杏。"

      一道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那声音不高不低的,像一柄被稳稳地握在手里的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道清亮的、不会被任何东西盖过去的锋光。
      我抬头的时候,月洞门那边有一个人影迎面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大约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在看见春杏扶着我走过来的那一刻,那两样东西便从他手中落了下去,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了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目光从我被春杏搀着的手臂滑到我的脸上,像一道剑光扫过水面,看到了水底的东西。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走到了春杏面前——他站定的时候把春杏往旁边轻轻拨了一下,不重,却不容抗拒,像在拨开一截挡路的枯枝。
      春杏被他拨得往后踉了半步,手从我的臂弯上滑落下来,像一只没有抓稳的鸟从枝头脱落。我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往旁边歪过去,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可那掌心是温的。

      他没有立刻看我,而是先对春杏说了一句,短而平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字是冷的,可没有高声,像一枚下在棋盘上的子,落得轻却钉得稳:"你回去。跟二哥说,人留在我这边了。"

      春杏站在原地张了张嘴,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她没有再上前。她低头站了一会儿,像一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花,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沿着夹道往回走了。
      淡青色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月洞门外面。廊下安静了。
      我靠在他扶着我肩膀的那只手上,感觉到日光和眩晕一起在脑子里转着,眼睫一下一下地往下沉,又拼命抬起来。
      “你们都退下。”他低声说了一句。
      那两个家丁便无声地退到了院门外。他的手臂从我肩上滑到腰间,将我半扶半抱地带进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光线暗了一些。窗纸将午后的日光滤成一层柔和的暖白,他把我扶到靠窗的矮榻上坐下来。我没有力气坐直了,便往旁边歪着,靠在榻头的迎枕上。
      他蹲下来,蹲在我面前,那双深色的眼睛在逆光里像两潭不起波澜的深水,映着满室的光和他自己沉静得不该有的耐心。他看着我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我方才吃过的桂花糕的方向。

      他开口问:"吃了多少?"

      "半块。"我从喉咙里挤出来两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端过来,把我扶起来靠在他手臂上,让杯沿贴着我的唇。水慢慢滑进喉咙,润着那股被甜腻和眩晕堵住的干涩。我靠在他手臂上歇了一会儿。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矮榻的边沿,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道暖融融的金色。
      他等我喝完了水把杯盏放回桌上,重新蹲下来。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那目光里没有惊慌,像在看着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此刻终于亲眼证实了。

      "你睡一会儿。"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在跟一个困极了的孩子说话,"我在这儿守着。"

      我的眼皮太重了,重得撑不住了。我往下滑了滑,靠进那团被日光晒得蓬松的迎枕里。最后那一线视线里,他坐在矮榻边沿,背对着窗口,半张脸被光影的刀锋切成明暗两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五指平放着,像一枚被妥帖地收进匣子里的印章。
      我闻见空气里淡淡的墨香和他衣袍上棉布被晒透之后特有的气息,安安静静的。我合上了眼,在那一团安稳的、像被什么妥帖地兜住了的暖意里,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昏沉中我仿佛被一团热浪包裹着,整个人像被塞进了刚熄了火的炉膛。那股热从身体深处往外涌,先是脊背渗出了一层薄汗,然后顺着脖颈一路烧到面颊,连指尖都是烫的。
      我无意识地伸手去扯领口,想把那层贴身的薄衣从皮肤上剥开,可手指像泡了水一样不听使唤,只扯松了半寸便滑落了,露出一截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锁骨。我的额头和颈侧泛着薄薄的汗光,在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像一层细碎的露水缀在花瓣上。我下意识地将脸侧过来,在枕上轻轻蹭了蹭,眼角染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日光落在我的侧脸上,将那层薄汗照得透亮。我的脸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唇色也比平日更深,像一颗被日头晒透了浆果,饱满而柔软。
      睫毛被汗意微微濡湿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我的意识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了的丝线,在半空中飘着,一会儿近了一会儿远了。
      大约是我在动,大约是我无意识地往他那边的方向挪了过去——我像一棵被热水泡软了根的藤,不由自主地往那片唯一能感觉到凉意的方向探过去。
      我的手指搭在榻沿上,摸索着,碰到了一截微凉的布料。那触感比榻上的被褥硬一些,带着一种棉麻被晒透了之后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手指在那截布料上停了片刻,像一只畏光的小动物试探着伸出触角,然后慢慢地攀上去。指节蜷曲着搭在那截布料上,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皮肤微凉的温度。我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膝头。

      那一片微凉的触感让那股烧灼感退了一线,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往那片凉意里贴过去。我听见上方传来翻书页的声音顿了一下,像一枚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然后是一只手指过来,搭在我的肩上,带着一点往外推的力道,像要把我从他膝头上拨开。
      可那只手指在碰到我肩头的时候顿住了。我的领口松着,露出一截被热气蒸得泛红的颈侧,肩头的皮肤在日光里像一层被温水泡过的薄瓷,细白透亮。他的手指停在那处,像一枚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道牵住了边缘,没有推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我靠在他的膝上,意识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在半空中飘着。

      我慢慢地抬起头来。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将那层薄汗照得透亮。我的脸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唇色也比平日更深,眼睫被汗意微微濡湿了,黏成一簇一簇的,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我的视线是模糊的,可我还是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他低垂的眉眼、微微抿着的唇角、逆光里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下颌弧线。我张了张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两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又带着一层被热气蒸软了的、含混的尾音:"沈砚之……"那两个字从唇间滑落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未必听清了,可它们确实在那里了,像一枚被风吹了很远才终于落定的东西。

      可他在近处,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距离听得清清楚楚。我像一片被水泡透了的叶子,轻飘飘地浮在那一层半睡半醒之间的浅水里,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只知道热,只知道那一片微凉的衣料和皮肤是唯一能让我觉得安稳的东西。我的手指搭在他的腕骨上,指腹底下脉搏跳动的那一处隔着薄薄的皮肉一突一突的。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我和他之间铺了一道暖融融的金色。他低头看着我的额头靠在他膝侧的样子,看着我已经合上眼却还微张着的唇,目光从我耳后那层被汗意浸透的碎发滑到我搭在他腕骨上的指节上。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日光和什么更沉的东西定住了的雕像,没有把我推开,也没有顺势靠近一步。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里那种正在跟什么比力气的神色像是两道河水的交汇——深色的、沉静地翻涌着,什么都藏在底下,表面只露出一层薄薄的亮光。他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在半空中悬了一息,像在掂量该不该落下。然后他把它放在了榻沿边,没有碰我,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个随时可以伸过来、也可以随时收回去的印记。

      我没有看见他那个动作。我已经沉进了那一片半睡半醒的浅水里,水面上浮着我最后的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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