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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日子安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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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安静了一阵子。二公子那日来喝过茶之后,便没有再出现过。我每日照常去他院里烧水沏茶,他早出晚归忙碌着,有时一整天都见不到人。我便窝在书房里看书,那些兵书我已经翻了大半,渐渐开始看那些批注更多、边角卷得更厉害的旧卷。那些被他反复翻过、用墨笔在页边写过几行小字的册子。那些小字写得很密,有批注,有疑问,有某一句下面画了一道细细的线,旁边写着“此处存疑”或者“实战中曾遇”。
我对着那些小字慢慢地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在听另一个人说话。那样的日子安然静谧,倒让我渐渐忘了二公子那日"我改日再来"的余音。
那天午后我从他院里回老夫人那边送东西,穿过夹道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我起初没有认出她来,因为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新衣裳,料子比府里寻常丫鬟的衣裳好得多。
她鬓边簪着一支银鎏金的簪子,耳上挂着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远远看过去活脱脱像哪房里的年轻主子。直到她走近了,我才认出来那张脸——从前二公子院里伺候的丫鬟,叫春杏的。
我见过她几回,都是在老夫人院里送东西的时候远远瞥见的。她从前总是低着头走路,话不多,穿的也是府里统一发的那种青灰色的粗布比甲,头发挽得紧巴巴的,混在一群丫鬟里并不起眼。
可眼前的春杏跟从前完全不同了。藕粉色的绸衫裹着她略显丰腴的身形,腰间的绦带系得比从前紧,衬得身段更分明了。她的脸比从前白净了许多,大约是用了上好的粉,连唇色都比从前鲜亮几分。她整个人像一朵被移栽进暖房里的花,叶子比从前肥厚了,花也比从前艳了,可那层过度滋养的艳光底下透着一层说不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暗暗抽掉了根须的气息。
她在夹道中央站住了,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意挂在嘴角,像一层被细心涂过的胭脂,匀匀的、妥帖的,可底下没有多少温度。"云袖妹妹。"她先开口,声音比从前软了一些,像在齿间含着一层蜜糖,"好久不见。我路过这边,想着你大约还在老夫人院里伺候,便过来看看你。"
我站在夹道里看着她,阳光从高墙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藕粉色的肩头上,将她鬓边那支银鎏金簪子照得微微发亮。我屈膝行了个礼,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受了。
她见了我行礼,嘴角那层笑意深了一线,像一朵花被人拨开了一片花瓣,露出底下更完整的形状:"不必多礼。如今我也不算你主子,你我之间不必那样拘束。"她说着走上前来,挽住了我的手臂。
那一下挽得很自然,像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有许多体己话要说的小姐妹。可她的手指搭在我的臂弯处时,我感觉到她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硬茧,是常年端茶递水、搓洗衣裳留下来的痕迹。衣裳换了、簪子换了,那层茧还没有褪。她挽着我的手沿着夹道慢慢走着,像两个寻常的丫鬟在午后散步说话。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让我觉得这趟相遇没有那么简单。
"你还在三少爷那边伺候着?"她侧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是。老夫人安排的,做些茶水书房的活计。"
她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前方那排灰瓦屋顶上,过了片刻才又开口:"三少爷待你如何?"
"挺好的。"我说。
她沉默了一瞬。夹道里安静了片刻,风从墙头穿过来吹动她鬓边那支银簪的流苏,细碎的银片碰撞着发出极轻的叮响。她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比方才的那层笑多了一点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东西底下漏出了一点真东西,又被她很快收住了。
“三少爷那个人,是挺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我,落在地面上某一处,像在跟谁说话,那语气里带着一层我听不太懂的、湿湿的东西,"我从前也见过他几回,跟二哥不一样。他看人的时候……是正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春杏大约是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又笑了一声,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别紧张。我就是随意聊聊。我在那边也没什么人能说话。以前一起的姐妹,如今见了我都躲着走。"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藕粉色的绸衫,像在端详一件穿在身上却不太合身的新衣裳,"我现在是二少爷的人。院里的事,也说不上做多少,可闲下来的时候反而更累。"
她说"累"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像那个字是从一个不太容易碰到的角落里面滑出来的,自己先溜出来了,她还没来得及把它捡回去。
"以前在丫鬟堆里干活,累是身子累,可每晚倒在床上便睡着了。"她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却少了几分亮色,"如今不做什么,可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总是睡不着。"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夹道走到尽头了,前面便是老夫人的院门。她松开我的手臂,退后了半步,站在那道月洞门的阴影里。日光从她身后的夹道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金色的边,可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
"云袖妹妹,"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今日来,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想看看你。"她顿了顿,像是后面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两遍才肯放出来,"你是个聪明人。三少爷那边,好好待着。"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藕粉色的身影沿着夹道慢慢远去,走路的姿势跟从前也不一样了——从前她走路的步子急促而轻,像一个时刻在赶着做下一件事的人。如今她的步子慢了些,可那慢里没有从容。那支银簪流苏上的细碎银片在日光里闪了两下,然后她便转过月洞门的拐角,消失在灰瓦墙后面了。
我站在月洞门这边,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残留着她方才挽住我臂弯时那一点力道——她的手指有一瞬间紧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东西,又松开了。我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在夹道口站了片刻才转身走进老夫人的院子。
廊下的风铃被风拨动,叮叮地响了两声,像在替她说了一句话又收住了。我穿过院子走进屋里,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想起她方才说她晚上睡不着。想起她说那件藕粉色绸衫穿在身上,可"做多了活计的手伸出来还是粗的"。我想起她说"三少爷那边好好待着"时眼底那层被什么东西压平了的、像一层薄冰一样的光。她大约是来提醒我的。用她自己的方式。
那天傍晚我回到三少爷院里的时候,他正好从书房出来。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穿过院子走过来,手里那卷兵书被暮光照着,封面泛着暖融融的暗金色。他经过我身边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是我面上的神色跟平日不太一样。他问:"怎么了?"
我本想摇头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今日有人来找我了。二少爷院里的春杏,她好像……变了很多。"
他听了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廊下,暮色将他肩头的衣料染成暖融融的暗金色。
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她来做什么?"
“说是路过,来看看我。"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像是不太想在她的事上多说,可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看了片刻,那目光里装着一层我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你小心些。"他说。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转身走进书房,暮色从门口涌出来将我整个人裹进一层暖融融的暗光里。我站在那道暮光里想了一会儿——她今日确实只是来"看看我"的,可她走的时候说"三少爷那边好好待着"的时候,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她说出来的那些字都重。
我低头看着自己搭在井台边沿的手指,日光已经暗下去了,将那层粗棉布的围裙染成灰扑扑的暗色。窗台上的文竹正被暮光照着,叶尖微微泛着一点水光,像刚刚被什么人浇过。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一下盆土——还是湿的,他大约刚刚浇过水。
日子便那样一天一天地滑过去了。
春杏隔几天便来一趟。起初是隔了五日才来,后来变成三日,再后来便两日一回。她来的时候总带些吃食——有时是一包桂花糕,有时是一碟子新蒸的枣泥酥,有时是几块用油纸裹着的芝麻糖。
她把这些东西搁在井台边沿或者茶房窗台上,便在我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要紧的内容,无非是今日天热了、昨儿后园那棵杏树落了花、前院管事的娘子新添了个胖小子。那些话像溪水一样淌过去,听着听着便忘了前面说了什么。
其实我不太爱吃糕点。小时候饿怕了,见了甜的东西总忍不住先咽口水,可真咬下去的时候又觉得太腻,一块没吃完便搁下了。
可春杏每回带来的东西我都接过来尝了,有时候掰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便想起当初在茶水间的时候,素心也这样隔三差五给我塞点心。我便也跟春杏坐着说说话。我一边做着手里的事,一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不相干的闲话。
她也不介意我不怎么接话,她像是只是想找个地方坐着,有个人在旁边听着就好。有一回她说起一件旧事:“我以前刚进府的时候分在厨房打杂,每天天不亮起来择菜,手指冻得通红也吭不了声。那时候我觉得,要是哪天不用择菜了,就是天大的福分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
那双手指节依然带着一点粗糙,就算在院儿里不怎么干粗活了,可从前留的痕迹还在。
“后来确实不用择菜了。可有时候晚上躺下来,又觉得那时候虽然苦,可心里是安定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那排灰瓦屋顶上,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二公子却一直没有再出现过。起初我还时时绷着一根弦,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月洞门那边多看一眼。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那道宝蓝色的身影没有再来过,我渐渐也松了那根弦,想着他大约是真的把这件事放下了。
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春杏那句"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总是睡不着",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她来看我的次数从三日一回变成两日一回,她也从不多问什么,只是带着那些糕点来坐坐。
天气渐渐热起来,院子里的老槐树遮出一大片浓荫,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春日的夹衣换成了薄薄的单衫,袖口也挽高了一截,露出底下被日头晒得微暖的小臂。
有一回我在井台边打水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将我挽起的袖口吹落下来,我低头去拢的时候发现手上的茧子比从前淡了些。如今做的活计多数是沏茶理书,很少碰那些粗重的东西了,连手上的印记都在慢慢褪。
我站在井台边看着自己那双手,比从前白净了几分,也细了几分。连日光落在上面的时候,都像是落在一件比从前更精细的东西上。
春杏那日正好来了,看见我低头看手的模样便笑了一声,她说:"你如今的气色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那股子水灵劲儿,藏都藏不住。"我放下袖子把袖口重新挽好,端起井台上的水盆转身往回走,冲她笑笑。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春杏隔两日来一回,二公子始终没有出现。我有时候会觉得这些太平静了,像一池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可我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井水照旧是凉的,日出照旧从东边升起来,廊下的风铃照旧被风吹得叮叮响着。那些细小的、日常的东西堆在一起,让我慢慢把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下来。
我学着不去深想那些暗处的东西,像一只在暖阳里摊开四肢的猫,眯着眼感受那片毛茸茸的光线在皮肤上缓缓游走。
石头有时候看着春杏来去的身影,会蹲在井台边沿不说话,只是手里攥着刷子慢慢蹭着马鞍,蹭了半天才开口问一句:"她老来找你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坐着说说话。”
他"嗯"了一声,又蹭了两下马鞍,没有再说什么了。
我看见他的侧脸上有一层浅淡的犹豫,像还没干透的墨迹,可他到底没有把那些话写出来,只把刷子往水桶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像是要把什么还没成型的猜测也一并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