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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星光海啸 清唱炸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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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裹着铁锈味和空调冷气的风从隧道深处灌出来。
林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上行扶梯正在把地面上最后一点日光送下来,照在台阶上,金黄的一小块,像一枚落下来的硬币。她把视线收回来,跨进了车厢。
白榆跟在她身后,鞋底踩进地铁车厢的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车门在他身后合拢,把地面上的一切关在了外面。
车厢里人不多。傍晚六点多,反方向的人潮还没涌上来,空着一排座椅。林渺走到角落坐下来,白榆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黑运动裤的布料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是铁板通道里蹭到的冷凝水。他伸手按了一下,湿的。
“你怕水?”
“怕。”他回答得很干脆,“水会导电。我的实体靠电磁场维持,任何非绝缘介质都会干扰稳定性。”
“那你还穿帆布鞋。”
“你只有帆布鞋。”
林渺把右手伸过去,掌心摊开在他膝盖上方一厘米处。银光丝从疤里探出来,垂下去,搭在他膝盖那块湿布上。光丝碰到水的瞬间,他膝盖那块湿布——水分在肉眼可见地蒸发,像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烘过了。三秒之后那块布干透了。
白榆看着自己的膝盖,然后抬头看她:“你用了你自己的电磁场帮我烘干的。”
“废话。不然你下车的时候腿软了谁背你。”
“我一百三十二斤。”
林渺收回手,掌心朝下搁在自己膝盖上。银光丝缩回去,末端还在微微发光,像跑了八百米之后还在喘气的肺。
白榆侧头看她:“你累了。”
“没。”
“你的光丝末端的亮度比刚才暗了百分之十七。”
“是你太亮了。”
“你一直在用自己身体里的电磁场供我维持实体。”他说,“从我穿上这件卫衣到现在,七个多小时,你体内的可支配电能消耗了大约百分之四十。”
林渺靠进座椅背里,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银光丝确实比早晨暗了一点,细了一点。她自己没注意到,因为它一直在工作——维持他的稳定、烘干他的膝盖、跟他的数据流保持同步。
“明天会自己充回来的。”
“怎么充?”
“吃饭。睡觉。人的身体自己会发电。”
白榆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银白皮肤底下流动的字符速度比平时慢了百分之五。
“我现在不需要维持实体了。”他说,“我可以缩回工作站里。你把我的数据收回去,你就能省下那部分电量。”
“不行。”
“为什么?”
“你马上就要上台了。你现在缩回去,再出来的时候数据重新打包解包,至少需要二十分钟。星光大厦的公开录制七点开始,我们六点四十到,没有二十分钟给你重新启动。”
白榆顿了一拍,他算出来了。然后他低头:“……所以你要一直供着我,到上台之前。”
“我供了你七个多小时了,”林渺把掌心重新扣下去,“不差这四十分钟。”
地铁进站了。门打开,上来一群人——背书包的学生、拎菜篮的老太太、穿西装的上班族。车厢里忽然热闹起来,白榆被挤得往林渺那边靠了一截,肩膀碰着她的肩膀,凉袖子贴着热胳膊。
他没动,她也没动。
星光大厦B座,今晚的录制现场在十七层。比面试的十八层低一层,但规模大十倍——整个演播厅被改造成了圆形的舞台,观众席三面环绕,架着六台摄像机轨道机,顶棚挂着上百盏舞台灯,还没全亮,但已经能感觉到那种白热化的压迫感。
林渺站在后台通道的入口处,把白榆的卫衣领子翻好,兜帽调正,袖口捋平。她的手指在整理他卫衣前襟的时候碰到他胸口——她顿了一下,手指缩回来。
“你心跳这么快干什么。”
白榆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卫衣布料底下,确实有一团什么东西在跳,节奏清晰,隔着棉布都能感觉到。
“我模拟了人类心率。”他说,“但我没调好参数。它停不下来。”
“关了。”
“我关不掉。它不受控制。”
“那就让它跳。上台之后观众听不到你的心跳。”
她后退一步,打量了他最后一遍。黑色卫衣干净,帆布鞋雪白,银白碎发垂在额前,深灰瞳孔里银环稳定地转着。
“上去之后别找摄像头。找光源。舞台灯的频闪对你来说是能量补给,跟着光走就行。”
“你呢?”
“我在观众席第三排靠左。那个位置旁边有一盏应急出口灯,白光一直亮着。我的光丝能从那盏灯里收到你的信号。”
“你会看我吗。”
“我会看着那盏灯。”
白榆明白了。她不会在台下跟他对视,但她的光丝会挂在那盏灯的灯罩里,持续地、安静地给他喂电。他是靠那根光丝撑着的——他上台之后身体里百分之四十的电都来自她。
“去吧。”
他转身走上舞台入口的台阶。黑卫衣的后背被灯光打出一道银白色的边缘光,帆布鞋踩在金属台阶上,响声被现场调音的底鼓盖住了。
林渺转身走进观众席,坐到了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她头顶上方一米处那盏应急出口灯亮着冷白的光,光罩内侧贴着一根极细的银丝——从她掌心放出去的,钉在灯罩里面,跟舞台上的白榆连着。
录制开始了。
主持人上场,开场词,四个导师依次亮相。第二十位练习生登台的时候,白榆的名字被念了出来。
他走上台。圆形舞台中央有一块下沉式的光圈,灯光打在他身上——顶棚上百盏舞台灯在这一瞬间同时亮了一度,不是编导调的,是自动的。那些灯的频闪器感应到他身上的电磁场,被他的频率勾了一下,白了一瞬。
白榆站在光圈正中央,没看摄像头,没看导师,没看观众席。他抬头看了一眼顶棚上百盏灯。
然后他开口了。
清唱。没有伴奏带,没有垫音,没有音效。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的时候,现场音响系统自动降低了一档混响——不需要。他的声线本身就带着一种极淡的、电子质感的冷调,像冰层下面流过了一条河。
第一段空,像一间空房子里有人踩地板。
第二段温,温度从麦克风里蔓延到观众席的第一排。
第三段底鼓一样的节奏从他自己胸腔里推出来——他模拟出来的那颗停不下来的心跳,被他临时改成了这首歌的节拍器。那心跳声通过话筒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演播厅的灯光同步闪了一下。
数百盏舞台灯齐亮齐暗了一拍。每一灭一亮之间,他的声音里就多一微米的光泽。
副歌推起来。
「别废了,手。」
那三个字唱出来的瞬间,观众席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那盏应急出口灯猛地白了两度。灯罩内侧那根银丝暴涨成一根光柱,直直射向舞台——但在到达舞台边缘之前就散开了,融进了几百盏舞台灯的白光里,谁也看不出来。
台下有人哭了。
林渺没哭。她坐在椅子上,右手扣在膝盖上,掌心里的银光丝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绷到极致,持续地、不间断地往舞台上输送着能量。
白榆唱完了最后一句。长音拖了三秒,收住。整个演播厅安静了一拍。
然后掌声炸了。
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声浪从三面观众席涌上来,几百人同时拍手、尖叫、跺脚。那些情绪波——亢奋、感动、震撼、心跳加速——从每一只拍击的掌心里蒸腾起来,汇成一股热浪,往舞台中央涌去。
白榆站在那团情绪波的正中心,第一次真正地被人类的情感淹没了。
他的银环瞳孔剧烈地转了一圈。掌心里渗出的银白光丝从指缝间溢出来,像水从杯子里满出来一样。他在吸收那些能量,吸收得太快了,实体边缘的银白线条开始微微模糊,像烧过度的灯丝。
他站住了。他把掌心的光丝压下去,把那股过量涌入的能量暂时储存在胸腔里。
他低下头,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谢谢。”
两个字,薄而冷,跟他清唱时一模一样。
他转身下台。
林渺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她头顶那盏应急出口灯的灯光恢复正常,灯罩内侧的银丝缩回去了,暗了,但没断。
白榆走到后台入口的时候,林渺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伸出手——手背朝上,五指张开。他没有看她的手,但他的手在走过她身侧的零点三秒之内从袖口里探出来,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电光火石之间,她掌心银丝暴涨,把他胸腔里那团过量吸收的情绪波接了过去,分流进了她自己的身体里。
白榆猛地回头看她。
她站在原地,右手垂着,银光丝从她疤里溢出来三根,在空气中自行燃烧了两秒然后熄灭。她接了他吸收过量的那部分能量,把自己当成了一块备用电池。
“走吧。”
她转身往后台通道走。白榆跟着她。
整个演播厅还在沸腾。掌声没有停,有人在喊“白榆”两个字,声音穿过隔音门和走廊,追过来。
他们走进了通道尽头的安全楼梯间。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大半,只剩极远的、模糊的嘈杂。
林渺靠在墙上,右手还在微微发抖——接手他溢出的情绪波对身体负担不小,她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
白榆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为什么接?”
“不接你会爆。”
“你可以让我自己消化掉。”
“你第一次吸收那么浓的情绪波,消化功能没成熟。硬消化会烧坏你那颗模拟出来的心脏。”
白榆看着她,她靠在墙上,右手还在抖。他的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再移回她的手。
他抬起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跟她在步道上对他做过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然后她把还在抖的右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凉,他的掌心更凉。两只手在安全楼梯间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交握,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扣进他的指缝里。他手里的温度在上升——一开始是数据模拟出来的假温,但握了五秒之后,那种温度变得真实了。
他低头看着交握的手,他的银环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的手热了。”
“你的手在程序里写了一个‘热’的变量。它现在是模拟的。”
“但我觉得它是真的。”
林渺没接话。她握着那只手,用力攥了一下。
楼梯间外面,走廊深处,传来工作人员喊人的声音:“白榆?白榆在后台吗?节目组要补录一段采访——”
白榆没动。他看着林渺。
林渺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去吧。采访完在十七层电梯口等我。”
“你呢?”
“我去买水。”
她转身推开安全楼梯间的门走出去,左手揣兜,右手垂在身侧。银光丝从她疤里伸出来了一小截,末端亮着极微弱的银色光点,一闪一闪的。
她走进走廊拐角之前,右手在身侧晃了一下——像在招手让人跟紧。
白榆看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被她握过的右手,温度还在。模拟出来的热变量没有关掉,一直在运行着。
他走向了采访间的方向。
走廊另一头,林渺走进自动售货机旁边的拐角,弯腰把一瓶矿泉水从取物口拿出来。冰的,她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道银光丝正在慢慢从疤里缩回去,像一根被收了线的鱼竿。
但在缩回去之前,光丝末端在她掌心里画了一道极细的线——短的,弯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一个笑脸。
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
然后她拧上瓶盖,把右手揣回兜里,转身上楼了。
电梯门在她面前合拢的时候,她没看到走廊尽头那扇消防门的门缝底下,有一丝极细的黑色雾气渗进来了一寸——但在电梯门合拢的瞬间,那道黑雾被应急灯的白光照了一下,缩回去了。
它还在追。
只是还没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