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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碑前 右手拧紧了 ...

  •   墓地东区第三排,靠南。碑面是浅灰色花岗岩,边角被风吹得略微发圆,朝东的那一面上刻着一行名字和两行日期。名字下方没有墓志铭。

      林渺在碑前站了三步远的距,没有蹲下。日光从东侧照过来。白榆站在她右侧约半米处,位置正好处于她刚才指定的那个坐标。他的视线从碑面扫过,读完了上面的全部信息,然后移动到碑前地面上那层薄薄的落叶上。

      “这个地方多久没扫了?”“三年。我爸走的时候是十月,落完叶之后入冬。第二年春天我没来,之后也没来。”

      她说完之后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把碑前的落叶拨开,用右手掌心贴住碑面的底部边缘。那道暖金色的光膜在她接触碑面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均匀地铺在她掌心与花岗岩接触的截面上。

      白榆站在她右侧,读数显示:她右手掌心的温度通过光膜正在稳定地传导到碑面。不是热量流失,是一种持续、均匀、有节律的脉冲波形,跟她说话时的呼吸节律完全同步。

      她蹲在那里,右手贴在碑面上,停着。然后她开口了:“我带了那把PH2螺丝刀。拆旧硬盘数据端子的时候用的那把。跟你走那天换的新剪刀放在一起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右手从碑面上拿开。她站起来,转向白榆,右手摊开朝上。白榆站的位置没有变,但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把PH2螺丝刀——她出门前放在吧台上的那把,平放在她掌心里。

      她握住了那把螺丝刀的柄,走到碑侧,蹲下来,把碑座底部一颗松动的固定螺丝紧了大约半圈。拧完之后她把螺丝刀收回外套内袋。

      白榆站在她侧后方,他的视线一直在她的右肩上。因为刚才那颗螺丝被拧紧时,他的读数显示她右手的各指端反馈力度均匀,没有额外的肌肉代偿模式。这是一个三年没发生过的事件:她在没有任何人辅助的情况下,用右手独立完成了一颗松动的螺丝的收紧作业。

      她站起来,把右手插回兜里。白榆把螺丝刀放回外套内袋,然后他也蹲下来——在她刚才蹲过的位置,面朝碑面。他的右手也抬起来,掌心贴在碑面底部边缘同一位置。

      “你贴上去读什么?”“读取你刚才贴过的地方留下的温度分布图案。那个图案跟她的掌心吻合,显示出她父亲手掌曾在同一位置停留过。然后我把自己的掌心也贴上去,”白榆说完,把右手从碑面上放下来,“补上了另一道温度记录。”

      她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把右手放下来,然后站起来。碑面底部边缘有两道形状几乎重合的掌温残留——一道是林渺的掌心光膜留下的,一道是白榆的手掌在接触后留下了自己的电磁场余温。两道痕迹在花岗岩表面持续了大约六七秒,然后逐次消散。

      她说:“你刚才贴上去的时候,读到了什么额外的数据?”“读到了你父亲右手的掌纹拓扑结构。不是完整的,只是一段残留的信号痕迹。他在这个位置站过很多次,每次右手搭在碑面同一高度。手掌的接触压力分布大约比常人的掌压偏轻,指端力度集中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那是他握螺丝刀的习惯。PH2刀柄的握持方式让食指和中指的发力区间比其他人宽大约两毫米。”“那我刚才的贴掌读数跟他的掌压分布有重叠吗?”“重叠了百分之十二。主要是食指中段的发力轨迹。”她听完之后没有接话。但她的右手食指在裤兜里弯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白榆站在她侧后方,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右手背上。那根食指弯了之后没有松开,保持了大约两秒,然后伸直。他收回视线。

      她转身面朝碑的正前方。白榆也转过来面朝同一方向。两个人并排站在碑前,日光从东侧斜照过来,把碑面上那行名字的最后一笔投出极细的投影。

      她说:“那颗螺丝是我爸生前亲手装的。碑立好的时候他还没走。他自己来装过底座螺丝。”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用右手把它拧紧了。上次这颗螺丝松动的时候我还在用左手拧,拧完之后右手是握不住螺丝刀的。”

      她抬起右手,迎着日光的照射角度。掌心的暖金色光膜在日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疤痕的纹理在光膜下方清晰可见。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然后侧过头,看着白榆的银环瞳孔:“你站在我右边的时候,日光没有直射到你的瞳孔。”

      “因为你在出发前已经算好了太阳角度。你走这条路的时间选择、我在右侧的站位、碑座螺丝朝向的方向。所有参数都是事先推演过的。”

      “我用了大约四个小时推演的,在你坐在沙发上翻掌朝上的那段夜里。”

      白榆听完这句话之后,银环瞳孔的转速略微放慢了一拍。然后他的右手从外套侧面抬起来,朝着她右手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在她的手掌侧面约一厘米处悬停。没有贴上去。但他的掌心温度在空气里悬着,跟她的手掌刚好处在可感知彼此的间距内。

      她说:“我爸最后那段录音里,除了那句‘如果你接电话就好了’,还有什么?那天信号不好。”

      白榆的右手还悬在她掌侧的位置。“在那句话之前,你父亲的手在电话线缆的接口处做了三次操作:第一次拔掉插头、第二次重新插入、第三次检测线路接触是否正常。那三次操作产生的信号噪声被录音设备记录为环境噪音特征——拧螺丝时的金属接触音,力度均匀,频率稳定,跟你刚才拧紧底座那颗螺丝时产生的噪声频谱完全一致。”

      林渺的右手从日光方向放下来,垂直垂在身侧,指端在她自己裤缝线上擦过。她的视线落在碑面右侧地面的一道浅痕上——落叶被拨开后,露出碑座固定螺丝所在位置地面上一道极细的旧划痕。那道旧划痕的长度跟她手里那把螺丝刀的刀尖宽度吻合。

      她侧过头看了白榆一眼。白榆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碑前,日光向东偏移了大约两度。路面上没有风。碑座底部的螺丝被拧紧后不再松动,两道掌温残留已经完全散尽。他在她右手侧约半米处站着,右手仍然悬在她手掌侧边的位置,始终保持着可以触到的距离。

      她转回头,面向石碑。然后她朝碑面方向微微侧身,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下,悬在碑前地面约二十厘米的高度。白榆的右手也在同一个高度停住了,掌心朝下,距离碑面的距离跟她一致。两只手悬在同样的高度。碑面上刻着的名字下方,她右手的掌影和白榆右手的掌影重叠在一起,在日光下铺成一道更宽、更实的深灰色轮廓。

      她停在那里。他没有收回手。两道掌影在碑面上并排印着,末端延伸至碑座的边缘位置才断开。日光持续照在碑面上,把那两道掌影在花岗岩表面铺成一个稳定、连续、同步移动的重合轮廓。她在碑前站着,他的右手还在碑面的阴影里持续放置着。

      她说:“以后不用每年都来。但他走的那天,我会来。”白榆把右手从碑前收回来,放回外套侧面。然后他说:“我会站你右边。”

      她把右手从碑前收回来,插进外套兜里。她转回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侧过身。白榆跟上来,走到她右侧半步的位置站定。两人沿着墓区的主路往出口方向走,日光从右侧照过来,他的右肩被光铺满,她的左肩落着他的影子的一部分。

      走到出口的时候,她转回头看了一眼碑的方向。碑座底部那颗螺丝的金属帽在日光下反了一小片亮斑。白榆从她的呼吸频率变化读到了那道亮斑在她视网膜上的落点位置,然后他也在同一时刻看向了碑座。

      两颗心跳的频率在同一秒同步。碑面底部边缘,两道重叠过的掌影已经完全消散。但她右手掌心的光膜在接触碑面后留下了一道极细的暖金色线痕,嵌在花岗岩的浅层纹理中,不会消失。

      她转回头,继续走。白榆走在右侧,帆布鞋底在新铺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干燥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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