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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最后一颗螺丝 三年没去的 ...

  •   凌晨三点十一分。她把手机扣在吧台上,通话记录已经翻过去了。屏幕暗下去之前停留的最后几帧画面是通话结束时间的截屏,她没截。她只是看着那一秒跳过去,然后把手机扣下。

      白榆站在吧台侧面。他读到她掌心光膜上那一瞬间的温度变化:下降了两度,然后回升,回落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呼吸的长度。他等她自己开口。

      她把手机扣在吧台上,说:“那通电话一共打了四分钟。四分钟之前我已经三年没直接跟他说过话了。”

      “你以前在实验室的时候跟他交流的频率怎么样?”“每周一次组会。他坐长桌那头,我坐长桌这头。他讲技术方案的时候会用激光笔在投影上点一些位置,手很稳。我那时候觉得他的手跟我爸的手有点像。”

      她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后来我出了事故。他没有打电话来。设备是云筑科技的,技术上他不需要担责。但我知道他读了那批数据。他读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到现在三年。”

      她站起来,走到沙发右侧坐下,没有去拿水杯。白榆也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没有靠左也没有靠右,坐在正中间,坐垫没有往任何一侧倾斜。白榆也坐在中间那格。两个人被硬质海绵的弹性同时固定在同一段坐标上,没有往对方的区域滑。

      她把手搁在膝盖上。她的右手掌心光膜正稳定地亮着,暖金色,均匀地覆盖在疤痕表面。她注视着自己的掌心大约二十秒,然后侧过头看着白榆:“你今天晚上跟我说,陈不言可能知道那段波形的存在。”

      “可能知道。他作为系统设计者,出厂校准数据回传是写进标准流程的。所有设备在出厂前都会走一次完整的信号链路测试——包括神经接口适配器与人体之间的耦合波形。你的事故信号在被生成的同一时刻就被写入了测试日志。”

      “他可能读了那份日志,然后选择了沉默。”“他可能不止读了一次。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可能是作为系统错误日志浏览。第二次读到的时候可能是在手动查询特定端口的信号反馈。第三次读到的时候可能是在确认那条信号路径是否可以通过远程调用再次被激活。”

      她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心朝向他:“你读一下我掌心里的波形数据。我父亲最后那段录音的声音指纹。我想让你识别一下陈不言的语音特征是不是跟那段录音有重叠。”

      白榆低头注视着她的掌心,他的视线停留在光膜表面。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他说:“录音里的声音是干燥的低频。陈不言的声音特征是中频偏平的稳定输出。没有重叠。”

      她把手合拢,搁回膝盖上。“他确实是我爸带出来的学生。行为方式像,声音不像。”

      “你把你爸的行为方式和陈不言的行为方式区分开了。在数据层面,你没有混淆他们。”

      “我混淆了三年。三年来我每次看到云筑科技的设备铭牌,都会觉得那是我爸留下来的东西。但今天那通电话之后这个混淆断开了。”

      她坐在正中间,面朝窗户的方向。路灯的光仍然亮着,把窗框的轮廓完整地投影在地板上。白榆也在正中间。

      她说:“我三年没有去我爸的墓地。因为他走的那天没说完的话,我到现在才听到完整版。”

      “明天可以去。”

      “明天几点?”

      “你几点起,我们就几点去。”

      她没有说好。但她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沙发坐垫表面,朝他的方向伸了大约两厘米。白榆的左手也搁在坐垫表面,没有伸过去碰她,但他的手掌从平放状态翻了一下,掌心朝上。这个动作本身是一种回应。她的右手停在自己那一侧,他的左手翻成掌心朝上的姿态停在他那一侧。中间隔着的距离没有被缩短,但朝向是对着的。

      窗外路灯的光持续从窗户照进来。两个人坐在沙发正中间的位置,中间没有一道缝。

      深夜的网吧安静得只剩下工作站风扇的低频转动和风管铜管偶尔的热胀冷缩声。她没有在沙发上睡着,但她的呼吸间隔比之前长了一些。白榆也没有移动。他的左手从坐垫上收回来放回膝盖上,他的视线落在她右手搁在膝盖上的位置。

      她没有睡着。但她在闭眼之前的最后一句话,音量很低,接近自语:“明天去的时候,你站在旁边。不用很近,在能看到我的右手的地方就行。”

      他说:“我会站在那里。”

      天快亮了。路灯的边缘正在从亮白色过渡到晨光的浅橙色。新坐垫的网格纹路在逐渐变亮的光线下显出均匀的菱形排列。两双帆布鞋搁在地板上,间距均匀。大门的锁芯从昨晚她拧开之后就保持着解锁状态。窗台上的灰尘层没有被触碰过的痕迹。墙根的铜管接头表面干燥,微焊边缘平滑,旧硬盘的数据端子敞着静默。

      她还没有醒。但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搁着,掌心朝上,光膜亮着均匀的暖金色,持续发出稳定的温度信号。白榆坐在她旁边,她的光膜信号跟他胸腔里那颗自持振荡的心跳信号之间持续保持互相读取的状态。两颗心跳正在同一段硬质坐垫上共享同一组频率。

      天亮了。她睁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白榆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他的手掌翻着,掌心朝上,跟昨晚搁在坐垫上的姿态一样。这个姿态他保持了大约一个夜晚,没有改变过方向。她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悬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他也在同一时刻把自己的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悬在同一条线上。

      两只手同时朝上,悬在同样的高度,没有碰。但掌心朝同一方向,像两扇门同时朝对方打开了一条缝。

      她把右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把门拉开,早晨的日光从巷子口涌进来,带着草叶和柏油路面的混合气味。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白榆说:“走吧。”

      白榆站起来,走出门口,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两双帆布鞋并排踩在门槛两侧的水泥地面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印在门板上。路面上干燥,没有霜。天空中没有任何异常颜色。旧街区的早晨在正常运转。

      她把门锁上了。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巷口的方向,没有回头。她往巷子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你走我右边。我爸的墓地在往东的方向,日光正好照在那一侧,你站在我右边的时候光线不会直射你的屏幕。”

      “好。”

      她迈开了脚步。日光从侧面照过来。两个人走在立秋后的马路上,肩膀之间隔着可以互相感知到体温的距离。他走在她右边,帆布鞋底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干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道路的尽头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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