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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户口本在树洞里 他每年都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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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照影看着档案袋上那四个字。
唯一存活。
那一瞬间,调解室里的空调声、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楼下窗口叫号声,全都变得很远。
她的名字被红笔圈在那张泛黄的名单里。
旁边一排名字大多被黑笔划掉,像一条河流经过之后,只剩她一个人被留在岸上。
她盯着看了很久。
久到闻厄侧过脸,低声问:“不舒服?”
鹿照影回过神:“没有。”
闻厄看着她。
显然不信。
鹿照影把手从档案页边缘收回来,指尖有一点凉。
“我就是觉得,”她说,“这四个字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周主任站在桌边,脸色也不好看。
她刚要开口,调解室外忽然传来夏圆圆的声音。
“主任!”
周主任眉心一跳。
夏圆圆平时嗓门甜,遇到群众纠纷时会自动降低音量。她现在这一声,甜里带慌,慌里带着一点见了鬼的兴奋。
周主任把档案合上:“又怎么了?”
夏圆圆在门外说:“有人来复婚!”
周主任:“复婚就复婚,喊什么?”
夏圆圆停顿了两秒。
“他说他的户口本在树洞里!”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
老马慢慢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周主任闭了闭眼。
鹿照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旧档案袋。
她很想知道十六年前自己到底来没来过这里,也很想知道“无缘化完成”是什么意思。
但她在云洄区婚姻登记处工作两年,早就明白一件事。
在这里,私事再大,也大不过群众已经排到窗口。
周主任把档案袋重新塞回铁皮柜,锁上。
“小鹿,你的事下午再说。”
鹿照影抬头:“主任。”
周主任把钥匙拔下来,神情很稳。
“放心,跑不了。”她说,“你的档案比群众的还难办。”
老马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这话听着也不像安慰。”
周主任瞥他一眼:“你去门口看着。”
老马立刻端着茶杯走了。
闻厄站起身。
周主任看向他:“小闻,你也来。”
闻厄问:“何事?”
“群众工作。”
闻厄略微颔首,表情严肃得像要去镇压一场血月叛乱。
周主任说:“不用这么沉重。复婚而已。”
闻厄:“复婚是旧誓重启。”
周主任:“在人间一般叫破镜重圆。”
鹿照影走到门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铁皮柜。
柜门已经关上了。
旧档案被锁在里面,像一枚没有拆封的旧炸弹,不知道哪天会重新爆炸。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大厅已经恢复了上午的秩序。
刚才“天作之合”造成的混乱像一场突发雷阵雨,来得吓人,走得也快。
生活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管你刚刚经历过什么,都会催你继续往前走。
三号窗口前站着一男一女。
女方五十多岁,头发盘得很利落,穿一件墨绿色针织衫,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她身形不高,但背挺得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看就是不太好糊弄的人。
男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站得很直。
太直了。
像一棵被迫长成人形的树。
鹿照影走过去时,闻到了一点很淡的槐花香。
现在是十一月,云洄区的槐花早在半年前就谢干净了。
夏圆圆坐在窗口后面,一边按住鼠标,一边疯狂用眼神向鹿照影求救。
“鹿姐。”她小声说,“这位先生说,他的户口本被松鼠叼走了。”
男方纠正:“不是叼走。”
他说话很慢,声音温和,还有点认真。
“是暂存。”
夏圆圆:“……”
女方冷笑一声:“他连户口本都能暂存在树洞里,你就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离婚了。”
男方看向她:“树洞干燥,通风,避光。比抽屉好。”
女方:“还防人找是吧?”
男方垂下眼,不说话了。
鹿照影看了看两人的材料。
女方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都在。
男方身份证在,离婚证在,户口本缺失。文件袋里倒是放着几片干净的树叶,夹得平平整整,像证据材料。
最上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只胖橘猫趴在树洞口,爪子按着半截户口本的边角,表情非常理直气壮。
鹿照影沉默了一下。
“请问这只猫是?”
男方说:“树洞保管员。”
夏圆圆小声:“还挺有编制感。”
女方:“野猫,叫大橘。平时就爱往他树洞里塞东西,糖纸、发卡、小学生的愿望卡,还有他那个户口本。”
鹿照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户口本今天拿不出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周主任走过来,先看材料,再看人。
“姓名。”
女方:“林秋萍。”
男方:“槐生。”
周主任抬眼:“哪个槐?”
男方:“槐树的槐。”
周主任点点头,一点也不意外。
在云洄区婚姻登记处,判断一个人能不能办业务,不看他是不是人,看他材料齐不齐。
周主任翻了翻材料:“户口本呢?”
槐生沉默。
林秋萍替他回答:“树洞里。”
周主任:“哪个树洞?”
槐生说:“我本体里。”
夏圆圆又把笔掉了。
这次鹿照影替她捡起来,轻轻放回桌上。
夏圆圆小声说:“鹿姐,他刚才是说本体吗?”
鹿照影面不改色:“可能是方言。”
夏圆圆: “哦。”
她信了,又没有完全信。
周主任把材料合上:“没有户口本,今天不能办。”
林秋萍立刻说:“我就说不能办吧?走。”
槐生没有动。
他看向周主任,语气很认真:“可以补吗?”
“可以。”周主任说,“但要先去户籍窗口咨询。”
槐生点头:“那我去。”
林秋萍冷冷道:“你去什么?你本体还在老街,身份证也是街道帮你补的,户籍窗口的人问你户口本为什么在树洞里,你怎么答?”
槐生想了想:“如实答。”
林秋萍气笑了:“你最好别。”
鹿照影看着两人,总觉得他们不像来复婚的,倒像来补办一场迟了二十年的吵架。
她请两人到旁边调解桌坐下。
夏圆圆立刻端来两杯水。
槐生接过纸杯,说了声谢谢。
他拿杯子的姿势很小心,好像怕把杯子捏裂。
鹿照影注意到他的指节比常人略长,手背上有很浅的纹路,像树皮。
林秋萍没喝水。
她坐下后,先把包放在膝上,手掌压着包扣,姿态端正,像随时准备走。
鹿照影问:“二位离婚多久了?”
林秋萍:“二十年。”
槐生:“二十年零七个月。”
林秋萍瞪他:“谁让你记这么清楚?”
槐生垂下眼:“年轮会记。”
林秋萍噎住。
闻厄坐在旁边,听到这句,若有所思。
鹿照影问:“当年离婚原因是?”
林秋萍笑了一声:“他不说话。”
槐生纠正:“我说话。”
“你那叫说话?”
林秋萍转头看他。
“我问你今天吃什么,你说随便。我问你周末去哪,你说都行。我说我生气了,你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呢?”
槐生想了想:“然后我给你开花。”
鹿照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夏圆圆在旁边听得眼睛都圆了。
林秋萍气得笑出来:“你看,他就这样。”
槐生看向鹿照影,像是在认真申诉:“我每年春天都开。”
林秋萍:“谁家过日子靠开花?”
槐生说:“二十三岁到四十七岁。”
他的语速还是慢。
可这句话落下来时,连林秋萍都安静了一瞬。
槐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
“一树花。”他说,“都给她看。”
大厅里有一瞬很轻的安静。
连夏圆圆都不说话了。
鹿照影看见林秋萍的手指在包扣上收紧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硬起声音。
“你别说得好像我多不知好歹。你开花的时候确实好看,可人又不能跟花过一辈子。”
槐生低声说:“我以为可以。”
林秋萍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
鹿照影没有急着劝。
她转头看向闻厄:“你看见什么?”
闻厄的视线落在两人之间。
在他的眼里,林秋萍和槐生之间没有普通的红线。
他们之间盘着一圈一圈很淡的纹路,像年轮。每一圈都不完整,有些地方断过,又被什么东西慢慢补上。有些地方颜色很深,像被春雨泡过;有些地方发灰,像枯枝。
闻厄看了片刻,说:“不是断缘。”
鹿照影:“那是什么?”
闻厄想了想。
“休眠。”
林秋萍:“……”
鹿照影:“婚姻关系里一般不这么说。”
闻厄看向槐生:“树是这么说的。”
槐生点头:“对。”
林秋萍闭了闭眼:“你们俩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闻厄说:“他言语清晰。”
林秋萍冷笑:“那你把他领走。”
槐生立刻抬头。
闻厄也抬头。
鹿照影抢在两人开口前,目光落到林秋萍怀里那叠材料上。
她在窗口待了两年,看材料标题比看人脸还快。
最上面一页印着几个黑体字。
【云洄老街片区改造告知书】
鹿照影抢在两人开口前说:“林女士,您今天来,是因为老街改造?”
林秋萍按了按眉心。
“对。”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推过来。
“云洄老街那片要改造,槐生的本体就在街口。那棵老槐树有两百多年了,本来说是古树保护,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说妨碍道路拓宽,要移植。”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他这个人……这棵树,嘴笨,也不知道求人。街道通知贴了半个月,他就站那儿看。”
槐生说:“我在等。”
林秋萍火气又上来了:“等什么?”
槐生:“等他们改主意。”
林秋萍:“你以为人类施工队是散步的大爷吗?你站着不动,他们还能自己拐弯?”
槐生沉默。
林秋萍转头对鹿照影说:“我去问了,说如果能证明他和本地居民有长期共同生活关系,可以申请特殊保护备案。我想着我们以前结过婚,材料总能用上。结果一查,我们离了。”
鹿照影听懂了。
“所以您想复婚,是为了保护他的本体?”
林秋萍脸色一僵。
“我没说要复婚。”
槐生看她。
林秋萍:“我只是说,如果手续上需要,也不是不能考虑。”
夏圆圆在旁边小声嘀咕: “嘴好硬。”
林秋萍看过去:“小姑娘,我听得见。”
夏圆圆立刻低头:“我说天气好硬。”
鹿照影咳了一声,忍住笑。
她看向槐生:“槐先生呢?您为什么想复婚?”
槐生回答得很快。
“我想她回来。”
这一句太直。
林秋萍反而愣住了。
槐生看着她,眼睛很安静。
“我开花的时候,她不在。”
林秋萍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
闻厄微微侧眸,他大概又看见那圈年轮轻轻动了一下。
鹿照影低头看材料。
林秋萍准备得很齐,除了复婚材料,甚至还有古树保护申请、老街改造公示、邻里证明。
证明上有好几个老人签字,说老槐树夏天遮阴,秋天落叶,陪了老街很多年。
还有几张小学生写的愿望卡复印件。
【希望槐树爷爷不要搬家。】
【我把期末考100分的愿望挂在这里了,请不要把树挖走。】
【大橘住在树洞里,大橘不能没有家。】
最后一张字歪歪扭扭。
【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就在这棵树下谈恋爱。虽然我爷爷说他没有。】
鹿照影:“……”
这个证明材料忽然变得很有说服力。
夏圆圆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年轻人也需要槐树爷爷。”
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路过,端着茶杯说:“大橘也需要。”
周主任:“老马。”
老马一口茶还没咽下去,立刻把保安帽往头上一扣。
“我马上回门口。”
鹿照影继续翻材料。
其中一张照片里,槐树枝叶繁茂,树下站着年轻时的林秋萍。她穿白裙子,仰头看花,笑得很亮。
照片角落有日期。
二十六年前,春天。
鹿照影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些发软。
她把照片推到林秋萍面前。
“这是您?”
林秋萍看了一眼,很快把照片翻过去。
“年轻时候的事了。”
槐生低声说:“那年花开得最好。”
林秋萍冷着脸:“你每年都这么说。”
槐生:“因为每年都想让你高兴。”
林秋萍嘴硬:“那你可以说出来。”
槐生抿了抿唇,半晌才说:“我以为花已经替我说了。”
鹿照影忽然觉得,树妖和人类结婚,最大的问题可能不是寿命。
是表达方式跨物种。
夏圆圆已经听得快哭了,小声问:“鹿姐,这能办吗?”
鹿照影还没回答,三号窗口的电脑忽然“滴”了一声。
她心里一紧。
自从上午天作系统闹过那一出后,她现在听到电脑提示音就本能地警觉。
屏幕亮起。
不是婚姻登记系统。
而是一个浅金色的页面。
天作之合APP。
鹿照影脸色沉下来,闻厄也抬眼。
页面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长期低效关系。】
【关系状态:离异二十年。】
【沟通效率:低。】
【寿命结构:严重不对称。】
【建议:彻底解除旧关系,重新匹配同类伴侣。】
林秋萍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槐生盯着屏幕,认真看完那几行字,问:“同类伴侣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台很旧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
上面同样跳出天作之合的推送。
【检测到非对称寿命关系。】
【建议更换长生种伴侣。】
【已为您生成适配对象:青藤精。】
【年龄:一百七十六岁。】
【根系稳定。】
【攀附能力强。】
【沟通频率适中。】
夏圆圆没忍住:“攀附能力强也算择偶优势?”
老马接了一句:“对藤来说,挺重要。”
周主任看向老马:“你怎么又在这儿?”
老马举起茶杯:“巡逻。”
槐生看着手机,眉头慢慢皱起来。
林秋萍冷笑:“挺好啊,根系稳定,沟通频率适中,还会攀附,比我强。”
槐生抬头:“我不要。”
“你看都没看。”
“不要。”
“为什么?”
槐生想了想,说:“她不是你。”
林秋萍一下没话了。
天作之合的页面却还在继续刷新。
【当前关系修复成本过高。】
【建议放弃。】
【放弃旧关系,可提升长期稳定性。】
鹿照影伸手,直接把电脑屏幕按灭。
屏幕黑了。
三秒后,又亮起来:
【请勿中断评估。】
闻厄站起身。
周主任的声音立刻从后面传来:“小闻。”
闻厄:“我尚未砸。”
周主任:“你的眼神已经砸了。”
闻厄看着屏幕,语气冷下去。
“它在给关系判死刑。”
鹿照影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上午闻厄说过的话。
它不是斩断关系。
它是在给每段关系标价。
树妖和人类,离异二十年,寿命不对等,沟通困难,复合成本高。
在算法眼里,确实不划算。
可是人和人之间,哪里能只算划不划算?
林秋萍盯着那句“建议放弃”,手指微微发抖。
她忽然站起来:“它说得也没错。”
槐生抬头看她。
林秋萍避开他的目光。
“我们本来就不合适。二十年前不合适,现在更不合适。我老了,他还是这样。再过二十年,我七十多,他可能还这样。”
她说着,笑了一下。
“我陪不了他多久,干吗还要回来招他?”
槐生安静地看着她。
大厅里的光落在他肩上,像落在一棵沉默的树上。
过了很久,他说:“你来过。”
林秋萍一僵。
“每年春天。”槐生说,“你站在街口,不进来。”
林秋萍脸色变了。
槐生低下眼。
“我看见了。”
林秋萍像是被人揭了短,声音一下拔高:“你看见了为什么不叫我?”
槐生说:“你不想让我叫。”
林秋萍眼圈红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槐生抿了抿唇。
“你每次都站很远。”
林秋萍不说话了。
鹿照影看着他们,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二十年。
一个每年开花。
一个每年去看。
谁都不肯往前多走一步。
天作之合又跳出一条推送。
【检测到情绪波动。】
【建议终止沟通,避免无效痛苦。】
这一次,林秋萍先伸手,把槐生的手机扣在了桌上,动作很重。
“闭嘴。”
她对手机说。
夏圆圆小声:“好帅。”
老马点头:“比小闻文明。”
闻厄看了他一眼。
老马端着茶杯往后退了半步。
鹿照影看向林秋萍。
“林女士,您到底是想保护那棵树,还是想保护这个人?”
林秋萍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乱挖树”。
想说“老街没了太可惜”。
想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这个人那个人”。
可槐生坐在她对面。
他还是那副温吞样子,手背有浅浅的树皮纹,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落出了一小撮槐花。
十一月的槐花。
小小的,白白的,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上。
林秋萍看了很久,终于没再嘴硬。
她低声说:“都想。”
槐生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亮很浅,不像人类忽然高兴时那么明显。
更像一棵树,在春天最先感知到风。
鹿照影把材料整理好。
“那今天先不谈复婚。”她说,“先谈本体保护。户口本的问题可以补,复婚的问题也可以慢慢谈。”
槐生问:“慢慢是多久?”
林秋萍立刻说:“你急什么?”
槐生看着她,很认真:“我不急。”
林秋萍:“那你问什么?”
“我怕你又走二十年。”
林秋萍的眼泪一下涌上来。
她偏过脸,骂了一句:“木头。”
槐生低声说:“嗯。”
林秋萍:“你还嗯?”
槐生想了想:“我是。”
夏圆圆把脸埋进文件夹里,肩膀抖得厉害。
鹿照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闻厄低声问:“木头是贬义?”
鹿照影:“看语境。”
闻厄:“此处?”
鹿照影看着林秋萍红着眼眶还要骂人的样子,又看了看槐生袖口那几朵不合时令的槐花。
“此处,”她说,“可能算昵称。”
闻厄若有所思。
林秋萍忽然问:“那青藤精怎么办?”
鹿照影一愣:“什么?”
林秋萍抿了抿唇:“它不是给他匹配了吗?”
槐生看向她。
林秋萍别开脸:“我随口问问。”
夏圆圆立刻坐直。
她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槐生认真回答:“我不认识她。”
林秋萍:“你们都是长生种,说不定以后就认识了。”
槐生:“那我避开。”
林秋萍:“你怎么避?”
槐生想了想:“我不开花。”
林秋萍:“……”
鹿照影扶额。
“槐先生,这个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闻厄却点头:“自绝花期,表忠诚。”
鹿照影:“你也别学。”
周主任已经拿起电话,开始联系老街改造办。
她讲起电话来语速飞快,三句话把事情说清楚,五句话把对方堵住,第六句话已经开始要流程。
“对,云洄老街口那棵老槐树。不是普通树,别跟我说绿化移植。你们先把施工时间往后压,材料下午我让人送过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主任冷笑:“谁跟你说我是以私人名义问的?我以婚姻登记处主任名义问。关系存续争议涉及特殊对象本体安全,你听不懂就让你们领导听。”
鹿照影第一次知道,周主任连“树妖本体保护”都能说得像正规公文。
挂了电话,周主任看向林秋萍和槐生。
“今天复婚办不了,先补户口本。本体保护申请我们协助出证明,但你们自己的关系,自己回去谈。”
林秋萍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哑:“谢谢。”
槐生也点头:“谢谢。”
他说完,慢慢从文件袋里拿出一片叶子,递给周主任。
周主任:“这是什么?”
槐生:“谢礼。”
周主任面无表情:“我们不收群众礼物。”
槐生顿住。
鹿照影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叶脉清晰,颜色翠绿,明明是深秋,却像刚从春天摘下来。
槐生有点无措:“那怎么办?”
周主任把叶子推回去:“拿回去,好好长着。”
槐生认真点头:“好。”
林秋萍起身时,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向鹿照影:“小鹿老师。”
鹿照影:“您说。”
林秋萍犹豫片刻,低声问:“你说,人老了以后,是不是就不该再折腾这些?”
鹿照影想了想。
“我每天在这里见很多人。”她说,“有二十岁来结婚的,也有七十岁来复婚的。只要是自己想清楚的,都不算折腾。”
林秋萍眼眶又红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往外走。
槐生走得很慢。
林秋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你快点。”
槐生说:“冬天,我走得慢。”
林秋萍:“现在才十一月。”
槐生:“我提前慢。”
林秋萍气得想笑:“你这二十年就学会顶嘴了?”
槐生想了想:“还学会了补办户口本。”
林秋萍终于笑出来。
他们走到大厅门口时,阳光正好照进来。
槐生的影子落在地上,根须一样的纹路轻轻舒展开,又被门口的光压回人形。
鹿照影看着他们出去,心里那点沉重总算松了一些。
可下一秒,闻厄忽然抬头。
他看向窗外。
鹿照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民政服务中心外的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层白色的小花。
一朵。
两朵。
许多朵。
细碎,柔软,被风吹得轻轻滚动。
槐花。
可现在是十一月。
大厅门口的林秋萍也愣住了。
槐生站在她身边,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他抬手按住胸口,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抓住了他的根。
周主任快步走到门边:“怎么回事?”
闻厄眼底黑意沉下来。
“有人在拔他的根。”
鹿照影看向街外。
远处,云洄老街的方向,隐约传来机器启动的轰鸣声。
槐花落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