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79、林同学 许同学，那

　　“许同学，那位林同学跟你十分像”
　　——小妤日记
　　蝉鸣耗完盛夏最后一丝燥热，九月携着连绵冷雨撞进一中校门，高二漫长隐忍的春秋倏忽翻篇，纸页一翻，便是窒息压抑的高三。
　　开学报到这天的雨，和去年那场勾得池晚妤写下长长留言的春雨截然不同。
　　整整一年，池晚妤活在无声的独处思念里。
　　所有人都以为，漫长的时光早已磨淡少女心口的执念，高三堆积如山的试卷会冲淡年少那场无疾而终的心动。
　　池晚妤自己也差点信了，她逼着自己埋进习题，逼着自己不去翻看微信那个置顶对话框，逼着自己接受“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只能静静等候”的说辞，以为再难熬的思念，终究会在日复一日的刷题里慢慢褪色。
　　直到开学第一天，班主任领着插班生踏进教室的那一刻，池晚妤胸腔里压抑了一整年的情绪轰然炸开。
　　教室原本嘈杂喧闹，高三学子久别重逢，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吐槽暑假补课、清点新发的复习资料，笔尖翻动纸张的声响、低声说笑的碎语混着窗外雨声，填满整间屋子。
　　班主任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教室瞬间安静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两人身上。
　　“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从今天起转入我们班，坐到池晚妤身后那个空位。”
　　班主任话音落下，少年轻轻往前半步，微微垂眸弯腰，声音清浅温润，是和记忆里那个人近乎重合的声线：
　　“大家好，我叫林屿。”
　　池晚妤原本正低头整理桌上成堆的复习讲义，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指尖猛地攥紧书页，纸张边缘被掐出几道褶皱。
　　她僵硬地缓缓抬头，视线直直撞进少年的眉眼间，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冻住，连窗外嘈杂的雨声都彻底消失在耳边。
　　太像了。
　　像到让她心口骤然抽痛，酸涩瞬间冲上眼眶。
　　林屿身形清隽挺拔，肩背的线条干净利落，和从前坐在她身前一整年的许清和分毫不差。
　　额前柔软的黑发垂落少许，遮住一点眉骨，眼型是同款柔和的杏眼，鼻梁清挺，连低头时唇角微微内敛的弧度，都复刻了那个远赴鲤城的少年。
　　甚至连校服的穿搭习惯都一模一样，白色水手领校服毛衣拉链拉到胸口，黑色双肩包斜挎在一侧肩头，指尖捏着薄薄的转学手续，局促又温和地环视全班。
　　池晚妤怔怔望着他，大脑一片空白，无数被刻意封存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想起高二无数个课间，许清和就这样站在讲台旁做自我介绍，想起他低头刷题时垂落的黑发，想起雨天撑伞时温和低垂的眉眼，想起冬夜里相拥时落在她发顶的温柔目光。
　　仅仅一个照面，三百多天的克制尽数崩塌。
　　原来所谓淡忘，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伪装，只要出现一丝相似的影子，积攒了一整年的想念便会铺天盖地将她吞噬。
　　林屿顺着班主任指引的方向，缓步穿过过道，走到她身后空置的座位放下书包。
　　拉开椅子落座时，他无意间抬眼，恰好对上池晚妤失神泛红的双眼，礼貌地轻轻颔首示意，那一瞬间温柔迁就的神态，几乎和记忆里的许清和重叠。
　　少女慌忙慌乱地低下头，死死盯着习题册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不敢再多看一眼，眼底的湿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整节班会课，池晚妤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身后传来轻微翻动书本的沙沙声响，熟悉的声线、相似的身形就在咫尺之外，她每一次后背感知到少年安静的气息，心口都反复揪紧。
　　她无数次下意识想要回头，想像从前戳许清和的后背借文具，可脖颈像是被沉重的枷锁锁住，动弹不得。
　　她清楚地知道，身后的人不是他，他在几百公里外的鲤城，隔着翻不完的山岭江河，眼前的林屿只是一个恰好撞碎她所有防线的陌生人，可理智压不住汹涌泛滥的思念，一整个上午，她都陷在恍惚的失神里。
　　午休时分，南伊、唐穗与沈知夏围到她课桌边，四人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小声议论着刚刚转来的插班生，几句闲聊，句句戳中池晚妤藏好的心事。
　　南伊率先撑着下巴，目光瞥向后方低头刷题的林屿，倒吸一口凉气，轻轻撞了撞池晚妤的胳膊，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晚妤，你刚刚看见了吧？那个林屿，长得也太像……那个人了吧？身形、眉眼，连低头写字的样子都几乎一模一样，我第一眼差点认错，心脏都咯噔一下。”
　　唐穗性格柔软怯懦，轻轻抿着唇，顺着南伊的视线往后看了一眼，又连忙收回目光，小声叹气：
　　“我刚刚看见他，下意识就想起去年冬天……明明知道不是，可看着他坐在你身后，心里莫名发酸，你这一年好不容易平静一点，这下又要难熬了。”
　　沈知夏双手抱臂，看得最为通透，她轻轻敲了敲桌面，看向神色落寞的池晚妤，直白点破心底的顾虑：
　　“简直就是翻版替身，光是远远看着都像，一看见他就忍不住想远在鲤城的许清和。”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精准戳中池晚妤隐忍的心事，鼻尖阵阵发酸，低声哑着嗓子回应：
　　“我知道不是他，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刚刚他冲我点头那一下，我差点以为是他回来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倾诉，藏着三百多个日夜无人诉说的煎熬。
　　四人沉默片刻，窗外秋雨依旧簌簌落个不停，沉闷的氛围裹着潮湿的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
　　南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再多说宽慰的空话，只是安静陪着。
　　唐穗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怕她忍不住落泪。
　　沈知夏叹了口气，轻声道：
　　“我们都陪着你，要是看着难受，随时和我们说。”
　　漫长的班会与午休结束，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响起，暴雨骤然加剧，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地面，积水迅速漫上校园石板路。
　　全班同学早早备好雨伞，三两成群结伴冲出教室，走廊很快变得空旷，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池晚妤收拾好复习资料，背起书包走到走廊，站在栏杆前望着漫天雨幕，心底涌上一阵无力。
　　她又一次犯了改不掉的老毛病，出门匆忙，彻底忘记携带雨伞。
　　如今身侧空空荡荡，身后只有一个和他容貌相似，却毫无干系的陌生少年。
　　她攥紧书包背带，做好冒雨冲回小区的打算，刚抬脚准备冲进雨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同学，你没带伞吗？”
　　池晚妤脚步顿住，缓缓回头，林屿手里握着一把干净的灰色折叠伞，站在教室门口，眉眼温和，像极了无数个雨天等候她的许清和。
　　少年上前两步，将雨伞轻轻递到她面前，指尖干净修长，递伞的姿势都带着相似的迁就温柔：
　　“雨太大了，淋回去容易感冒，这把伞你先用。”
　　雨水模糊了远处的教学楼，潮湿的风掀起池晚妤额前的碎发，她望着少年递来的雨伞，望着那张复刻心底白月光的脸庞，积攒了一整日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眼眶瞬间通红。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递伞的温柔，只是撑伞的人换了一副陌生的皮囊。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接过伞，指尖悬在半空又猛地收回，喉咙干涩发紧，低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不用了，谢谢你，我跑几步就到家了。”
　　林屿却没有收回手，依旧保持着递伞的姿势，眼底满是善意：
　　“雨这么大，跑回去浑身都会湿透，高三要是生病耽误上课得不偿失，伞你先拿着，之后有空再还给我就好。”
　　少年执意将雨伞塞进她手里，说完便转身，抬手将校服外套拉起，罩在头顶，义无反顾冲进滂沱大雨里，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朦胧雨雾中，和从前雨天撑伞护着她的身影重叠，刺得池晚妤心口阵阵发疼。
　　她握着手里还残留少年体温的雨伞，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望着林屿消失在雨幕里的方向，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冰凉的伞面上，混着窗外落下的雨水，分不出界限。
　　她撑着这柄陌生的灰伞走在回家路上，雨丝顺着伞沿滑落，视线所及之处，街边的槐树、教学楼、石板路，所有景物都勾起和许清和相关的回忆。
　　手里的伞是陌生插班生赠予，可递伞的温柔、雨天等候的画面，全是独属于许清和的独家记忆。
　　从这天起，林屿便成了横亘在池晚妤青春里，无法回避的替身。
　　池晚妤明知林屿是完全独立的陌生人，不该将满心思念投射在他身上，可每次回头看见那张相似的眉眼，心底对鲤城少年的牵挂便会成倍翻涌。
　　课间四人结伴去食堂的路上，南伊总会忍不住指着不远处独自走路的林屿叹气：
　　“每次远远看见他，我都恍惚，总下意识以为是许清和，每次反应过来都空落落的。”
　　唐穗望着少年安静刷题的背影，轻声附和：
　　“晚妤每次回头和他借东西的时候，眼神都空落落的，明明看着是相似的人，眼底却全是藏不住的遗憾。”
　　沈知夏靠在梧桐树干上，看着池晚妤无意识盯着林屿座位失神的模样，无奈开口：
　　“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活生生的替身，所有相似都是巧合，可偏偏这份巧合，硬生生撕开了你好不容易愈合一点的伤口，往后这一整年高三备考，你怕是要时时刻刻被回忆拉扯。”
　　池晚妤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敲打着键盘：
　　“许同学，我这边又下雨了，但给我世界撑伞的人变成林同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