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42、电脑课 为什么我打

　　十二月初的青禾，冬意已经浸满整座校园。
　　白昼越来越短，清晨的雾迟迟不散，午后的日光也褪去了所有热烈，只剩一层薄薄的、寡淡的暖白，朦朦胧胧覆在教学楼的每一扇玻璃窗上。
　　冷风穿堂而过，掠过走廊栏杆，卷走残留的微弱温度，吹得整座校园都浸在安静微凉的冬日元气里。
　　每周一节的电脑实践课，成了整周最让人期待、最让人松弛的救命空隙。
　　下午第二节，正是这节难得的电脑课。
　　铃声落下，全班有序移步电脑教室。
　　偌大的机房整齐排列着一排排台式电脑，开机的嗡鸣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萦绕在室内。
　　白色投影幕布挂在正前方，老师站在讲台缓慢演示操作，语调平缓松弛，没有文化课的急促严厉。
　　脱离了班主任的紧盯、脱离了试卷的重压，整个班级的氛围瞬间彻底松弛下来。
　　池晚妤选了中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身旁挨着的是同班的林思瑶，一个性格热烈直白、大大咧咧、心思单纯、最爱凑热闹八卦的女孩。
　　两人平时玩得极好，没有隔阂、没有拘谨，随时随地都能说笑打闹，是班里最合拍的一对好友。
　　教室斜前方隔两排的位置，许清和安静坐着。
　　哪怕身处所有人都放松散漫的电脑课，他依旧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端正自律。
　　脊背挺得笔直，坐姿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懒散松懈，指尖轻轻搭在键盘上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看似专心致志跟随教程练习PPT操作，清冷安静、斯文乖巧，依旧是全校公认、无可替代的学霸模样。
　　可即便细数完所有特殊的细节，池晚妤依旧下意识固执否认。
　　她一遍遍在心底自我洗脑，一遍遍说服自己想多了。
　　她告诉自己，他们只是相识太久、太熟稔的玩伴，是从小斗嘴长大的老朋友。
　　心底最浓的情绪，其实是无尽的后悔。
　　她无数次懊恼从前幼稚又雷霆的自己。
　　她真的太不懂柔软，太不会接纳温柔，硬生生把最真诚的偏爱，硬生生怼了回去。
　　也正因这份长久的自我拉扯，她愈发分不清真假。
　　电脑课进度过半，讲台老师结束了统一的示范教学，松开鼠标对着全班通知自由实操，不限进度、不做强制要求，完成基础排版即可，剩余时间自由安排。
　　教室里瞬间彻底放松，喧闹声再度拔高。
　　林思瑶瘫坐在座椅上，百无聊赖地晃着鼠标，浑身懒散没劲。
　　目光百无聊赖地往前扫，直直锁定了前排坐姿端正、安静乖巧的许清和，瞬间来了贪玩的兴致。
　　她立刻压低身子，凑近池晚妤耳边，捂着嘴悄悄轻笑，低声提议想去捉弄一下许清和解闷。
　　彼时的池晚妤，正深陷自己纷乱的心事里无法自拔。
　　她垂眸盯着电脑空白的PPT页面，指尖无意识反复滑动鼠标，眼神放空，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那些无解的纠结与猜疑，整个人处于半失神的状态，对外界的一切都漫不经心。
　　听到好友的提议，她头都没抬，随口敷衍地点头：
　　“随便你啊。”
　　她只当是普通的同学打闹、无聊的玩笑消遣，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更不会想到，这一场小小的捉弄，会彻底撕开所有伪装，将许清和藏在本能里、刻在骨子里的偏爱，赤裸裸摊在她眼前。
　　得到应允，林思瑶胆子更大。
　　趁着讲台老师专注盯着前排屏幕、无暇顾及中后排动静的空隙，她飞快弯腰，借着一排排桌椅的遮挡，身形灵巧、轻手轻脚地穿过两排课桌，偷偷摸摸溜到了许清和的身后。
　　全程失神放空的池晚妤，对此一无所知。
　　她依旧垂眸发呆，沉溺在自己的情绪内耗里，完全没有留意身后的动静，完美错过了这场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温柔细节。
　　林思瑶站在许清和身后，趁着他专注盯着屏幕、低头操作键盘、毫无防备的瞬间，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力道轻快，纯粹是孩童般贪玩的恶作剧。
　　可就是这轻轻一拍，彻底暴露了少年藏得最深、最本能的心意。
　　以所有人对许清和的了解，他从来不是逆来顺受、任由别人捉弄的性格。
　　平日里哪怕是普通同学的小小玩笑，他都会笑着回击、立马打闹回去，爱较真、记仇又傲娇，从来不会白白吃亏，半点玩笑都不会忍。
　　可这一刻，所有常态全部作废。
　　许清和指尖在键盘上骤然定格，脊背瞬间紧绷，肩膀下意识收紧，身体本能地蓄力、侧身、抬手，整套反击回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已经完全蓄力到位，只差最后一瞬抬手回击。
　　所有人都会以为，下一秒他就会回头打闹、怼回捉弄他的人。
　　可就在动作即将落下的最后零点一秒，他硬生生骤停。
　　所有的力道瞬间尽数收回，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即将扬起的手腕轻轻落下，眼底所有的调皮、较真、锋芒，全部瞬间收敛干净。
　　而这一切转变的根源，只有一个。
　　在本能回击的前一秒，他不受控制地、下意识飞快侧头，余光精准扫向中后排池晚妤的位置。
　　太快了，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只是短短一瞥，他快速确认她的状态——看到她垂眸发呆、神色平淡、没有半点不悦、没有丝毫醋意、安安静静坐在原位。
　　确认她没有不高兴、没有别扭、没有多想之后，许清和眼底仅剩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他淡淡回头看向身后的林思瑶，没有回击、没有较真、没有半点脾气，全程彻底放水，任由她胡闹捉弄，温柔包容得不像话。
　　林思瑶当场彻底愣住，满心震惊，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愣了好几秒，才压下心底的诧异，悄悄猫着腰原路溜回座位，刚坐稳就迫不及待凑近失神的池晚妤，压低声音，语气满是不可思议的笃定。
　　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刚刚的全过程，着重说出那个最戳心、最反常的细节：许清和明明已经要还手，却因为下意识看了池晚妤一眼，硬生生全部收手放水。
　　听完所有细节的瞬间，池晚妤的心脏猛地一缩。
　　还顺带问一句：
　　“为什么我打许清和的时候他就要看你一眼啊？”
　　一股酥麻的情绪，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猛地回神，抬眼怔怔看着林思瑶，指尖瞬间僵硬冰凉，连鼠标都握得不稳。
　　眼底满是茫然、错愕与慌乱。
　　她完全不知道。
　　全程沉浸心事、失神发呆的她，竟然完美错过了这么明目张胆的偏爱。
　　心底的疑惑瞬间疯长，无数念头疯狂涌出，打乱了她所有的自我欺骗。
　　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捉弄他，他第一反应不是回击，而是下意识确认她的情绪？
　　为什么向来较真、不肯吃亏的他，唯独在涉及她的时候，无条件放水、无限纵容？
　　为什么他的本能反应，永远被她左右？
　　她心底又慌又乱，同时又藏着一丝隐秘的、想要求证的试探心理。
　　她想确认，这到底是偶然的巧合，还是他刻在本能里的习惯。
　　抱着一丝贪玩、一丝试探、一丝想看真相的心态，池晚妤随口轻轻怂恿：
　　“真的假的？那你再去打他一下试试。”
　　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试探，却被行动力极强的林思瑶当真。
　　趁着后排依旧无人看管、氛围放肆的空隙，林思瑶再次弯腰穿梭桌椅，悄悄溜到许清和身后，抬手再次轻拍他的肩膀。
　　许清和瞬间警觉，身体本能蓄力，眉眼微敛，侧身回头，随时准备打闹回击。
　　可依旧是那一秒。
　　动作骤停，余光下意识往后排飞速掠去，精准落在池晚妤身上。
　　林思瑶这次彻底彻底看透了所有真相，心底笃定得不能再笃定。
　　她火速溜回座位，直直盯着池晚妤，眼神通透又认真，一字一句，直击心底：
　　“晚妤，我认真问你——许清和，是不是喜欢你？”
　　这句话，瞬间击碎了池晚妤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的自我内耗。
　　她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根发红，心跳彻底失序，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地脱口否认，语气飘忽、底气单薄：
　　“瞎说什么呢？不可能的吧。”
　　她不是笃定他不喜欢。
　　她是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