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29、调位置 我不应该是

　　初春的风穿过青禾中学的林荫道，拂去了残冬最后一点寒凉，携着枝头刚冒头的嫩色，漫进窗明几净的教学楼。
　　春日的晨光透过教室落地窗，均匀地洒在整齐的课桌上，照亮摊开的崭新课本与密密麻麻的笔记。可教室里的氛围，却丝毫没有初春的松弛，反倒透着一股无声的紧绷与凛冽。
　　开学第一周，没有循序渐进的缓冲，没有轻松的开学摸底小测，班主任老周便直接敲定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正式分科模拟考，打了全班同学一个措手不及。
　　早读课的铃声刚落，老周抱着一沓崭新的试卷走进教室，皮鞋踩过地面的声响清脆，瞬间压下了满堂细碎的议论声。
　　原本低头翻书、小声闲聊的同学们瞬间噤声，齐刷刷抬起头，眼底满是错愕与意外。
　　假期的松弛余韵还留在每个人身上，谁也没有料到，开学伊始，等待他们的便是一场正式统考。
　　老周将试卷重重放在讲台上，镜片后的目光沉稳又严肃，扫过全班四十余张青涩的脸庞，声音沉稳落地：
　　“安静，上课。”
　　教室瞬间落针可闻。
　　“想必大家都清楚，高一的过渡期已经过半，距离高二文理分科，只剩短短一个学期的时间。”
　　老周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
　　“学校经过统筹决定，从本学期开始，所有大型考试正式拆分文综、理综两套试卷。不再统一统考全科，而是分卷考核，目的很简单——让你们通过一次次的成绩，看清自己的优势短板，认清自己真正适合的赛道，为下半年的文理分科做好抉择。”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掀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脸上写满了惊讶与忐忑。
　　以往总觉得文理分科是遥远的高二琐事，是遥遥无期的选择，可学校突如其来的新规，瞬间将这场关乎未来的人生抉择，赤裸裸地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青春里的每一次选择，从来都猝不及防，却足以决定往后数年的人生轨迹。
　　“今天这场考试，就是本学期第一次文综、理综分科模拟，成绩即刻批改、当日出分、当堂公示。”
　　老周语气严肃，彻底断绝了众人侥幸的心思：
　　“不用抱着侥幸心理，每一次的分科成绩，都是你们未来选科最真实的参考，也是你们拉开差距、确立优势的关键。从今天起，班里的竞争，不再是简单的总分排名，而是文理赛道的双向角逐。”
　　紧绷的氛围瞬间笼罩整间教室。
　　方才还带着假期余温的慵懒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学业压力与竞争紧迫感。
　　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眼底染上了认真与焦灼，新学期的无声内卷，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分科考试，正式拉开序幕。
　　整场考试静谧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交织成春日校园最真实的奋斗旋律。
　　窗外春风和煦，枝芽新生，窗内少年少女伏案作答，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
　　整场考试历时三个小时，无人懈怠，无人松懈。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考试的意义，不敢有半分敷衍。
　　正如老周所言，学校效率极高。
　　考完试的午休时间，各科老师连夜流水阅卷，不过短短两个小时，所有分科成绩便全部统计完毕，排名表格同步下发到班主任手中。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老周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神色比上午更加郑重。
　　全班同学的心瞬间悬了起来，空气再度紧绷，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忐忑与期待。
　　“成绩全部出来了。”
　　老周翻开成绩单，语气平淡却极具分量：
　　“本次分科模拟，两极分化格外明显，大家的天赋优势、适配赛道，一目了然。接下来我会单独找同学谈话，敲定你们的意向方向，所有人都要重视起来，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
　　谈话按照名次依次进行，班里的氛围愈发压抑。
　　没过多久，便轮到了年级稳居前列的池晚妤。
　　“池晚妤，你来办公室一趟。”
　　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池晚妤微微回神，轻轻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出教室。
　　路过许清和座位旁时，她下意识顿了半秒，却见少年依旧垂眸看着课本，神情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心底微顿，随即轻轻移步，走进了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安静微凉，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办公桌的文件上，清晰明亮。老周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眼前眉眼温顺、气质干净的少女，眼底满是欣赏与惋惜。
　　“晚妤，坐。”老周语气温和，没有课堂上的严肃。
　　池晚妤乖乖落座，轻声应声：
　　“老师。”
　　老周将她的分科成绩单推到她面前，指尖点着上面悬殊的分数差，语重心长地开口：
　　“你自己看，你的理综成绩虽然不算差，但文综分数遥遥领先，优势极其突出。但老师还是想跟你好好聊聊。”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
　　“以你的天赋和稳定的状态，好好深耕理科，绝对是冲刺清华的好苗子。理科的选择面更广，未来的专业、就业、发展出路，都比文科宽泛太多，上限更高，更适合你的资质。”
　　这是所有老师的共识，优等生优先选理科，似乎是校园里默认的规矩。
　　说完，老周话锋微转，语气多了几分委婉的提点，不再拘泥于成绩，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叮嘱：
　　“还有，老师开学观察了几天，发现你跟许清和走得很近。”
　　池晚妤的心猛地轻轻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心底泛起一丝慌乱。
　　“老师不是死板，也不是认定你们早恋违纪。”
　　老周看出了她的局促，放缓了语气，温和解释：
　　“我看得出来，你们只是关系要好、彼此合得来。但老师必须提醒你，你太优秀了，样貌、家境、成绩、品性，样样出众，你身边从不缺优秀的人。”
　　“你现在的重心必须是学业，是你的未来。你这么有天赋，前途一片光明，不要被年少的情愫牵绊脚步。”
　　老周语重心长，字字恳切：
　　“选理科，拼一把更高的平台，你的未来会有无限可能，不必过早拘泥于眼前的少年心动。”
　　温柔的提点，却带着沉甸甸的期许与压力。
　　池晚妤垂着眸，长睫轻轻颤动，心底澄澈又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她沉默几秒，抬起眼眸，眼底干净纯粹，语气温顺却无比笃定：
　　“老师，我谢谢您的看重，也知道理科出路更好。但是我认真想过了，我还是想选文科。”
　　老周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我有属于自己的文科理想。”
　　池晚妤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有力：
　　“我更喜欢文字的温度，喜欢文史的厚度，比起数理推演，文科的赛道更适合我，也更贴合我想要的未来。我清楚自己的天赋和热爱，也能保证，选文科我一样可以全力以赴，不会辜负自己，也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老周看着她眼底不容动摇的坚定，沉默片刻，最终无奈又释然地笑了笑。
　　“好，老师懂了。”
　　他缓缓点头，不再强求：
　　“我只是替你可惜理科的天赋，但路是你自己的。你向来自律懂事，有主见、有定力，既然你早已想好，老师尊重你的选择。不管选文还是选理，你好好学，未来一定不会差。”
　　“谢谢老师。”
　　池晚妤微微躬身，心底松了口气。
　　从办公室走出，春日的风迎面吹来，驱散了方才细微的压力，心底格外清明。
　　走廊的风穿过栏杆，池晚妤脚步顿住，下意识回头望向教室门口。
　　那个清隽挺拔的少年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一步步朝着教师办公室走去。他神色平静，眉眼清冷，看不出喜怒，却周身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池晚妤站在走廊边角，莫名心底发紧，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忐忑。
　　她不知道老师会对许清和说些什么，却隐隐有了预感。
　　果不其然，十分钟后，许清和独自从办公室走出。
　　少年走得很慢，脊背依旧挺直，只是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沉郁。
　　往日里看向她时眼底的暖意与细碎星光，此刻全然不见，只剩一片平静的淡漠。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向走廊的她，只是垂着眸，步履轻缓地走回教室。
　　池晚妤站在原地，心头微微发堵，酸涩感缓缓蔓延开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开学以来最重要的一次班会课。
　　铃声响起，全班安静端坐，所有人都能察觉到教室里凝滞的氛围。
　　老周走上讲台，先是复盘了本次分科模拟的整体情况，分析了全班的文理优势短板，再次重申了分科选择的重要性。而后，他拿起早已拟定好的座位表，开口宣布了新学期的调座安排。
　　“新学期新气象，结合本次考试成绩、听课状态和视野角度，全班统一调整座位，重新排布。”
　　一句话，让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老周的声音彻底打碎了她的期许。
　　“池晚妤。”
　　老周念出名字，目光落在她身上：
　　“总成绩、文科综合均为班级第一，坐姿端正，听课专注，调到教室正中第一排，视野最佳，专注学习。”
　　全班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羡慕与惊叹。
　　池晚妤指尖骤然冰凉，心底瞬间空落落的。
　　她抬头看向讲台，嘴唇微抿，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老师继续念道：
　　“许清和，座位不变，保留原位置。”
　　短短两句话，彻底划开了两人的距离。
　　一瞬间，跨越整间教室的距离，骤然横亘在他们之间。
　　搬座位的过程格外安静。
　　池晚妤抱着厚厚的书本，一步步走到教室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放下书本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回头，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望向那个熟悉的位置。
　　许清和依旧坐在原处，安静地整理着桌面书籍。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她，全程沉默安静，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调座，这场骤然拉开的距离，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可池晚妤看得清晰，他翻书的指尖，微微僵硬了一瞬。
　　班会课依旧继续，老周在讲台上叮嘱着新学期的学习规划、分科目标、竞争要求，字字句句都是催人奋进的期许，可池晚妤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初春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酸涩与空落。
　　她不敢再回头，也再也不能轻易回头。
　　视线所及，只有黑板、课本与无尽的学业压力，再也没有那个少年温柔的眉眼。
　　教室后方，许清和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字迹清晰落在眼底，却半点入不了心。
　　办公室里老师的叮嘱，一字一句，反复在脑海里回响，清晰得残忍。
　　“许清和，你这次文综下滑严重，你的天赋在理科，这是毋庸置疑的。”
　　“我看得出来你喜欢池晚妤，可她太优秀了，样样拔尖，她不缺任何一个优秀的人。”
　　“你现在能做的，不是靠近，是克制，是不打扰。真正为她好，就不要耽误她的前程。”
　　“你们现在的情愫只会拖累彼此，好好沉淀自己，提升自己的高度，等到大学，才有资格谈未来。”
　　老师的话温和却锋利，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底，让他无从反驳，无从辩解。
　　他知道老师说得没错。
　　池晚妤前途坦荡，眼底有温柔热爱，心中有坚定理想，本就该站在最高、最亮的地方，奔赴属于她的锦绣前程。
　　而自己，不该是她前路的牵绊。
　　许清和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温柔、悸动与不甘，只剩一片沉寂的清冷。
　　班会课四十分钟，漫长又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