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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温水 第一百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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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天。
引灵石髓埋下第三日。
天色破晓,宋觉径直前往东区田地。
晨光铺落在第六垄青苗之上,叶尖浮出一层极浅的青色。
算不上鲜活浓绿,只是枯黄表层褪去一层焦黄,露出植株深处尚未彻底寂灭的一丝生机。
如同皱巴巴的黄纸,边缘被指甲轻轻刮去表层焦色。
宋觉在垄边屈膝蹲下。
指尖捏住一片半枯叶片,翻转查看叶背。
叶脉依旧泛褐,灵气与养分依旧无法顺畅流通,但那一点浅青真切存在,绝非光影造成的错觉。
她松开叶片,手掌顺着垄面抚过土层,土温平稳正常。
随手抓一捧泥土捻散,不见半点灰白细末,第六垄土壤依旧是温润褐土,干湿恰到好处。
她起身向北缓步前行。
第五垄已是清理完毕的空地,垄土翻耕晾晒,土质干燥,并未异变泛白。
依次走过第四、三、二、一垄,尽数清空枯苗,土层只留深浅交错的锄痕,色泽如常。
连根拔除所有病株之后,这片田地好似被清扫干净,地底那股力量失去了可以侵蚀的目标。
行至东区北端,她转身向南眺望。
自第六垄往南,青苗尚且挺立。
第七垄长势僵持,第八垄早已清理一空,空地上异变的灰白土层在晨光里泛着干涩惨白。
更南侧第九、第十垄叶片持续内卷,茎秆尚且支撑,尚未倒伏。
唯一的转机,是第六垄显现复苏迹象。
可危机并未止步于此,灰白色污染土层,已然蔓延至西区地界。
裴莺自西区赶过来时,宋觉正立在第六垄与第七垄交界的裂缝旁。
裂缝相较昨日又拓宽一线,昨日仅容一根手指伸入,如今两根手指并排也能塞进去。
裂缝边缘干燥泥土持续下陷,箍出一道浅浅凹槽,槽底积着一层细粉,灰白色,和先前自东区渠底、土层间收集到的粉末别无二致。
“西区紧邻渠道一侧,新增三垄卷叶青苗,全部集中在地界边缘。没有大面积爆发,沿着田界一垄接一垄向外扩张。”
裴莺蹲下身,伸手扒开表层泥土,半尺之下,土质已然泛出灰调:“不是顺着地表蔓延过来的,是自地层深处钻过来的。”
宋觉微微颔首。
东西两区之间隔着大片长势完好的灵田。
倘若灰白污染沿着地表推进,中段必然留下清晰痕迹。
可它直接越过中间整片田地,悄无声息渗透至西区,路径只有地底深处。
裴莺又补上一句:“渠里的水温,也出现异样了。”
东渠进水口。
陈远守了整整一夜,眼底布着细密血丝。
望见宋觉走来,他没有多余寒暄,抬手指向渠面。
水面正源源不断升腾雾气。
并非汹涌的白汽,一层轻薄白雾贴着水流缓缓翻涌,如同寒冬井口飘出的热气。
雾气不算厚重,分布却十分均匀,自封堵墙体向下游延伸,整条渠面都笼罩在这层薄雾之下。
宋觉屈膝蹲下,指尖探入渠水中。
三息过后迅速收回手。
水温早已不同于昨日接近人体温度。
指尖刚触到水面只觉温热,第二息便开始发烫,第三息灼热感骤然加剧,好似浸入刚沏好的热茶,皮肤紧绷,刺痛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手腕。
她用力甩去水珠,指尖已经泛起一片潮红。
“水温什么时候开始急剧升高?”
“寅时末。”
陈远倚在一旁歪脖子树干上,嗓音干涩疲惫:“前半夜水体尚且温和。寅时过半,我试探着摸过一次,温度比昨日略高;等到寅时末再探,已经烫手。”
宋觉起身,沿着渠岸向下游缓步巡查。
越是靠近东区方向,水面白雾越是浓郁。
渠岸杂草自水线往上三寸尽数发黄,不同于自然枯萎,是被持续高温熏蒸出来的焦黄,叶片软趴趴贴伏地面,伸手轻轻一捏,叶肉软烂,如同沸水焯过的青菜。
她折返封堵点位旁。
“墙体缝隙可有异动?”
陈远摇头:“外观没有改变,灰黑色薄膜没有继续向外蔓延。但是……”
他顿了顿,望向蒸腾白雾的渠面:“水温升高之后,薄膜颜色持续变淡。”
宋觉重新蹲在封堵墙边细看。
碎石缝隙间那层灰黑薄膜确实比昨日单薄不少,色泽由深灰褪成浅灰,多处薄到能够窥见底下青石纹路。
并非薄膜自行消融消散,更像是它承载输送完某物,内部被抽空,失去原本厚重的色泽。
她自渠边站起身,手上水渍已然风干,指节残留着未褪去的潮红。
午后。
西区边缘的矮灌木丛下,一道崭新裂缝被人发现。
最先察觉的是赵露。她领着人手清理西区边界枯苗,铁锹刺入灌木旁土层,锹身堪堪入土一半便骤然受阻,并非撞上石块,而是泥土凭空塌陷一块。她拔出铁锹,蹲身拨开灌木根部堆积的枯叶,底下一道裂缝赫然显现。
宋觉赶至现场时,赵露已经向后退开数步。
裂缝宽度与东区那道相近,约莫容纳两根手指并排伸入,延伸极长,自灌木丛根部向南铺开近一丈,中途猛地折出一道急弯,宛如布匹被硬生生撕裂的毛边。
裂缝口不断向外涌出热流,没有白雾升腾,只有肉眼近乎透明的热浪。
距离缝隙半尺,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辐射,如同立在持续燃烧整夜的灶口旁。
裂缝周遭杂草尽数泛黄。
绝非缓慢枯萎,而是一夜间从根系到叶尖通体焦黄,茎秆软塌倒伏在地,叶片紧紧蜷缩。
不是自然衰亡,是被地底热浪生生蒸熟。
宋觉俯身,指尖凑近黄叶,尚未相触,灼热气息已然灼手。
她掀起一片枯叶,叶脉纹路依旧清晰,叶肉却变得半透明,好似沸水浇淋过的青菜。
她直起身,手掌在裤侧轻轻蹭了蹭。
这条裂缝深不见底。
拾起一块碎石丢入缝隙,良久,听不见石块落地的撞击声响。
她再度蹲下,手掌悬在裂缝上口。滚滚热流向上冲刷掌心,短短几息,手心便凝出一层水汽。
并非干燥灼烫,而是湿热蒸腾,如同桑拿房涌出的蒸汽。
“它选择在地底行进。”
宋觉站起身,静静望着持续泄出热流的裂缝,缓缓道出后半句:“地表通路尽数被堵,它转而自地层深处升温施压。”
赵露立在一旁,嘴唇微微翕动,心中疑问万千,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先前把前端几垄枯苗连根清干净,这条路走对了。”
宋觉淡淡解释:“青苗根系扎入土层深处,它顺着根茎向上汲取生机。植株彻底拔除,它便失去向上渗透的载体,只能不断向更深的地底钻行。”
目光先投向东侧东渠方位,再落回脚下裂缝。
“三路手段并行。灰白土层截断灵脉;加热地下水,污染水源;地层开裂,直接破坏整片田地的土层结构。”
赵露喉头轻轻滚动,出声问道:“渠里不断升高的水温……”
“地底地下水被持续加温,地下暗脉相互连通,热量顺着暗流汇入渠道。”
话音落下,宋觉转身,朝着东渠北端快步走去。
宋觉寻到老赵时,他正守在工具棚旁打磨铁锹。
磨石摩擦锹刃,持续响起均匀的嘶嘶声响。
瞥见宋觉走来,他停下手里动作。
“东渠北头,开挖一条临时导流渠。”
宋觉开口吩咐:“自主渠分水口向东斜向延伸,整片绕开灵田区域,直接将水体排入山沟。”
老赵抬眼望了她一下,目光又落回手边铁锹。
“渠水现在有多烫?”
“手掌浸入撑不过五息。”
老赵不再追问缘由。
他将磨石搁在棚边木架,拎起铁锹,朝着一旁正在啃干粮的两名弟子扬声吩咐:“带上铁锹,动身。”
三道身影沿着东渠岸向北渐行远去。
傍晚时分,临时导流渠顺利贯通。
老赵选定的分水口坐落于东区以北一里,主渠在此处形成一道缓弯,水流平缓,适宜开挖岔道。
三人自午后一直劳作至日落,沿着山脚斜向开辟出一条约莫三十丈长的浅渠,渠底铺好碎石,两侧渠壁反复夯筑压实。
当最后一锹泥土撬开主渠接口,水流顺势涌入新渠、调转方向的刹那,水面骤然升腾起大片白汽。
不再是之前薄薄一层雾霭,厚重蒸汽紧贴水面翻滚涌动,如同猛地掀开蒸笼顶盖时喷涌而出的热浪。
白雾顺着导流渠一路向东,最终消散在东侧山沟的杂木林中。
空气里漫开一股异样气息,并无腐臭,只余干涩涩的矿物气味,恰似灼热岩石骤然遇冷水蒸腾而起的味道。
老赵拄着铁锹立在渠口,静静望着滚滚白汽朝山沟流淌,神色平静。身侧一名弟子下意识抬手用衣袖捂住口鼻,向后退了半步,迟疑开口:“这些水流进山沟……”
“底下全是岩石,没有灵田。” 老赵出声打断。
弟子闻言,默然不再言语。
宋觉蹲在导流渠岸旁。
温热水流自脚下缓缓淌过,白汽在膝盖下方不停翻涌升腾。
她将手掌浸入渠中。
依旧灼热。
并非沸水那般灼痛,热量均匀自水体向外弥散,整条水渠的水流持续升温。
她收回手,指尖沾着一层极细腻的灰白沉淀,轻轻一搓,粉末便散入水流,转瞬无踪。
昨日彻底沉寂的光幕,再度于视野边缘碎裂显现。
它不曾真正消散,碎片残存一夜,此刻又勉强拼凑成型。
漆黑底色,赤红残缺字迹,碎片比前日更加零碎,绝大多数笔画零散漂浮,无从辨识。
唯有中央聚拢的残片勉强拼接出三个字。
【…… 三…… 天……】
光幕不再有碎片坠落。
就那样悬停在空中通体崩裂,却没有彻底瓦解。
黑底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纹,红色文字残片嵌在纹路之间,宛若一面遭受重击、却未曾完全崩碎的铜镜。
宋觉静静注视光幕,三息之后,视线重新落回蒸腾白汽的渠面。
白雾源源不断向上浮起。
导流渠内温热水流沿着山脚向东奔涌,擦过杂木林边缘,最终隐没在幽深山沟。
远处后山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两盏、三盏。
收工的人影来回走动,工具棚方向不断传来铁锹相互碰撞的声响,节奏分明。
西区边界,赵露值守的灯火轻轻晃动片刻,随即稳住。
宋觉依旧蹲在渠边,手掌再次探入流水。
水,依旧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