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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人脉 穿书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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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第一百七十一天。
落雁镇南街的商铺素来开市很早。
卯时刚过,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面凝着一层细密水珠,踏上去不打滑,鞋底却很快浸得潮湿。
药铺木招牌悬在门楣,木料历经岁月侵蚀,唯有 “南街药铺” 四字依旧清晰,没有额外字号。
铺门只敞开一半,门板斜靠门框未曾完全卸下,一名干瘦老者蹲在门槛内侧分拣药材,听见脚步声抬首看来。
“来得这般早?”
裴莺跨步进门:“老板,有事相询。”
老者起身拍去掌心药渣。
年约六旬,花白头发不算稀疏,脸颊清瘦颧骨突出,指节粗大凸起,是常年碾药、抓药磨出的痕迹。
铺内光线晦暗,唯有东侧窗纸透进一片灰白晨光,斜斜落在柜台。
药柜顶端大小瓷瓶一半沐浴微光,一半沉在阴影。
空气交织着甘草清甜、陈皮微酸,混杂着晒干根茎独有的土腥气息。
裴莺自怀中取出布袋,解开绳结,将一层灰白粉末轻轻倒在柜台木板上。
老者垂眸打量,沉默不语。
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捻起少许,置于左手掌心缓缓捻揉。
一层细粉附着指腹,触感滑润,既不同于泥土,也绝非砂粒,反复碾动几乎感受不到颗粒棱角。
他将指尖凑近鼻尖轻嗅,全无异味。
而后他做出一桩出乎裴莺意料的举动,沾着粉末的指尖轻触舌尖抿了一瞬,随即偏头吐掉。
老者弯腰从柜台下取出粗瓷碗,舀入半碗清水,将掌心余下粉末抖落水中。
灰白细粉落入水面并未径直下沉,先薄薄浮开一片,而后缓缓弥散。
大半沉落水底,一小部分悬浮水中,仿佛有无形力量托举。
沉淀在碗底的粉末久泡不溶,自成一层薄浆,与清水泾渭分明。
老者凝视碗中景象良久。
他将瓷碗推至一旁,俯身翻找柜台下方,铜锁轻响,木屉反复开合,最后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古铜镜。
镜背纹路磨损模糊,镜面并非布满铜锈,而是长年使用沉淀出一层温润暗沉的包浆。
他取少许粉末撒落在镜面上。
落粉之处骤然异变。
并非粉末遮蔽光线,而是那片区域凭空暗沉下去,像是光线被尽数吞噬,原本隐约映出窗纸轮廓的镜面,唯独此处化作漆黑。
老者翻转铜镜,粉末簌簌落回柜台。
盯着镜面上残留的痕迹细看片刻,缓缓收好铜镜。
神色彻底变了。
方才只是老手艺人钻研陌生材料的专注,此刻满是凝重。
眉头未曾皱起,双唇紧紧抿合,眼角皱纹层层聚拢。
“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裴莺平静作答:“一位友人田地里发现的。”
老者静静望了她两息,低头将散落的粉末小心拢回布袋,动作迟缓,似在斟酌措辞。
“转告你友人!”
他拉紧布袋绳,放在柜台边缘,“这不是病害,也并非虫害。”
话音稍顿,端起粗瓷碗,手指入水搅动,水底灰白沉淀跟着旋出一圈涡纹。
“灵脉闭塞,灵气无法向上滋养土层。泥土尚有生机,却得不到灵气供给,这些粉末,便是大地被逼析出的残渣。”
“可有法子医治?”
“药物无用,根源不在病虫。”
老者在围裙上擦净双手:“唯有引灵石髓可行,深埋土层三尺,重新引动地气灵气上行。”
裴莺看向柜台残存的灰白印迹:“何处能够购得?”
“市面流通绝迹。唯有传承数百年的修仙世家,库房或许尚有留存。”
裴莺沉默片刻:“是哪几家世家?”
老者道出三个姓氏。
前两个,裴莺神色未有波动;听见第三个姓氏时,她指尖轻轻按在柜台边缘,力道极轻,并未被老者察觉。
她不再追问,收起布袋揣入怀中。
“劳烦老板,诊金多少?”
“辨识之物不收钱财。”
老者将粗瓷碗倒扣在台面:“让你友人抓紧时日,耕地耗不起长久僵持。”
裴莺颔首,转身走出药铺。
铺外石阶已经晒上朝阳,晨雾散去七成。
街道渐渐热闹,斜对面早点摊支起炉灶,蒸笼腾起滚滚白烟。
裴莺在门口静立片刻,转身往镇子北面走去那里坐落着一间茶楼。
傍晚,后山。
天际压着一层薄云,夕阳沉落后天光消散得缓慢。
西侧天际依旧蒙着一片灰蒙亮光,东侧已然沉入昏暗。
坡道碎石在暮色里看不清棱角,踩踏的声响比白日更为沉闷。
裴莺沿坡道缓步上行,奔波整整一日,脚后跟早已磨破,每一步都传来钝痛,她不曾跛足,也不依靠路旁灌木借力。
怀中多了一物,粗布层层包裹,拳头大小,抵着肋骨,走快便微微晃动。
工具棚门口悬着一盏油灯,一缕灯光顺着门缝斜淌而出。
棚内,宋觉独坐矮桌前,摊开当日排班名册:赵露完成东区北端最后两垄枯苗清理;老赵的纵深隔离沟完工九成,明日便可彻底收尾;临时新渠渠壁反复夯筑两遍,底部补铺碎石,水流愈发平稳。
账本旁一截炭条短了许多,断口崭新。
木门被推开,夜风裹挟尘土涌入,油灯火苗晃悠两下,再度稳住。
裴莺取出怀中布包,轻放在矮桌上,粗布简单对折缠绕,只打了一个死结。
她解开绳结,摊开布料。
石髓静静躺在灯下,拳头大小,通体深青、半透,如同凝固的油脂。
灯火穿透边缘,色泽渐浅,中心依旧浓青,内里细密丝状纹路不断折射微光,仿佛石中自有活水缓缓流动。
“引灵石髓。埋在枯苗区东端,入土三尺,三日便能初见成效。”
宋觉伸手拿起石髓,掌心传来一股暖意,并非矿石惯有的冰凉,温热由内向外漫开,如同捧着鲜活生灵。
掂了掂,重量远小于观感。
“多谢。”
她将石髓放回桌面,重新用粗布裹好。
没有追问她去往何处、耗费何等代价,半句多余问询也无。
裴莺走到棚门口蹲下,后背倚住门框,双腿直直伸开。
自落雁镇折返,中途又辗转别处,灵驹在镇北茶楼等候她两个时辰。
脚后跟磨破的位置,袜子凝着一片暗沉干涸血渍,她没有脱鞋检视,只静静靠着。
“那倒计时…… 还剩几天?”
“五天。”
裴莺轻轻点头,不再言语。
油灯静静燃烧,棚外陆续传来收工动静,铁锹相互碰撞的声响朝着工具棚方向移动。
有人高声道一句 “明天见”,远处有人应声,语调如常。
坡道入口又响起脚步声。
不止一人,七八道步履交织,夹杂货袋摩擦肩头的布料声响。
碎石受踩踏滚落,许久才归于平静。
一道粗哑嗓音响起,带着整日赶路的疲惫:“轻些放下。”
西线押货队伍归来。
周恪走在最前方,自旧驿道押运三袋冥铁返程。
沉重货袋压在右肩,布料深深陷进肩头,勒出一道清晰印痕。
步伐不快,历经整日奔波依旧稳当,每一步落地都不曾晃动。
行至坡道口,他脚步顿住。
并非看见棚舍灯火,这条路他日日往返。他望见了东区田地。
连片褐黄的枯苗自北端铺展,清理完毕的几垄空地裸露深褐色翻耕土层,与尚未清完的枯黄植株划出锯齿状边界,空地刺眼醒目。
往南延伸,第六、第七垄禾苗叶尖持续泛黄,仅剩叶脉勉强维持绿意,衰败范围较昨日再度扩张。
周恪立在原地,货袋依旧扛在肩头,未曾卸下。
他遥遥望向东区。
暮色自西面笼罩山野,田地边缘渐渐融进阴影,可那一片病态褐黄依旧清晰,与周遭青苗的翠色割裂分明。
周遭人声不绝,队员卸货、松绳,有人低声议论这批冥铁分量重于上次,唯独周恪一动不动。
静立片刻,他抬手卸下肩头货袋,右手攥紧粗麻绳,掌心被勒出一道红痕。
三袋冥铁依次码在棚门口,摆放整齐,一如往日。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着住处走去。
山路自坡道口向西弯折,绕过矮灌木丛再向上延伸。
暮色从身后追来,天际最后一点灰亮即将消散,路边石块只剩模糊轮廓,分不清干湿。
周恪不急不缓前行,行至半途微微弯腰,随手自路边拔起一株野草。
并非田中的青芽米,只是山间寻常杂草,茎秆纤细、叶片窄薄,连根带着一小团干土。
野草早已枯萎,叶尖内卷,茎身褐黄,病症竟和东区枯苗一模一样。
他将枯草握在掌心,继续迈步。
走出十余步,路边横卧一块半人高平整巨石,长年雨水冲刷,石面洁净。
途经石旁,他轻轻将枯草搁在岩面上。
枯叶摩擦石面发出细碎脆响,转瞬被脚步声吞没。
不曾驻足,没有回头望向巨石,更没有回望东区田地。
转过灌木丛,身影彻底沉入沉沉暮色。
唯有那一株枯草静静留在石上,昏暗中枯黄草身与青灰岩石相融。
晚风拂过,枯叶微微震颤,终究没有被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