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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对策 第一百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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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天,清晨。
天色方才破晓,窗洞透入的光线依旧泛着灰蒙,勉强能够看清纸面字迹。
宋觉合上账本,末尾数页写得满满当当,不再是规整分栏的排班名册,而是一段段连贯记述。
炭条落笔轻重不一,着力处晕开墨点,力道轻柔的地方字迹浅淡,层层叠叠记下连日探查所得。
阿苓端两碗粥走入棚中,一碗轻放在矮桌,另一碗留在自己手中。
宋觉将账本翻至草拟对策的页面,推向阿苓面前。
整套方案分为三路布局:
第一路,切断水源污染源。临时新渠昨日顺利通水,东渠进水口已经用黏土混合碎石彻底封堵,引水改道之事尘埃落定。
第二路,纵深隔离受污染土层。先前沿枯苗边界挖掘的隔离沟深度不足,诡异灰白土层藏于两尺之下。需顺着灰白土层的实际边界再掘一道深沟,一直挖到岩层为止,沟宽两尺,掘出的泥土堆在沟沿层层压实。
第三路,寻访能人辨识渠底沉淀物。此物为灰白色细粉,质地滑腻、不溶于清水,随水流淤积在碎石缝隙。裴莺常年奔走西线物流,往来人员繁杂,见识广博,可托付她寻访知情人。
阿苓读完,缓缓合上账本,开口问道:“第三路,裴莺姐现下身在落雁镇?”
“遣人快马传信,今日之内务必将她寻回。” 宋觉端起粥碗抿了一口。
阿苓应声领命,转身外出安排。
粥尚有余温,宋觉端着碗走到棚门口。
天光之下,东区枯黄范围较昨日再度扩张,北头一至五垄早已模糊了田垄界限,连片褐黄铺展。
晨风掠过枯苗,响起持续不断的脆响。
向南望去,第六垄叶尖泛黄,叶脉尚且残存绿意;第七、第八垄禾苗色泽开始暗沉,绿意底下蒙上一层灰雾。
她将粥碗搁在门框边的青石上,迈步走向田地。
老赵早已守在田埂,比往日早到半个时辰,独自蹲在东区旧隔离沟旁,手掌按压沟沿泥土。
这条两尺深的沟渠前日动工挖成,泾渭分开黄绿两片青苗。
可西区新近染病的两垄禾苗,并非越过沟渠蔓延而来,是从地层深处绕开阻隔,悄然侵蚀。
听见脚步声,老赵直起身:“宋觉。”
“旧隔离沟深度不够。”
宋觉俯身望向沟底,底下虽是正常褐土,两尺之下土层究竟如何,无人探明:“今日重新开挖新沟,不再依照枯苗边缘划线,顺着灰白土层边界推进,一直挖到岩层。”
老赵没有多余追问,回头望向陆续赶来的众人,丁小山、陈远连同四名翻地组员,尽数扛着铁锹与镐头等候。
“灰白土层边界怎么定位?”
“参照先前五处探坑标记,沿点位连成一线,再向西拓宽三步。”
老赵点头,抬手招呼丁小山:“所有人带好镐头,今天深挖地层。”
丁小山应声,快步赶往工具棚取农具。
宋觉转向东区腹地,赵露已经等候在北头垄边,手中握着一柄短镰。
她身前整片田地尽数枯透,叶片蜷缩成褐色细条,微风一吹便簌簌掉渣。
赵露抬眼望向宋觉,静静等候指令。
“东区北头一至五垄,彻底清理枯死禾苗。连根拔除,秸秆统一堆放在西边坡道下方,严禁混入沤肥土堆。清理完毕,垄土全面翻耕,露天晾晒。”
赵露问道:“清理过后,这几垄暂且空置?”
“空着。”
赵露不再发问,屈膝俯身,镰刀勾住枯苗根茎,手腕利落一旋,整株枯苗被连根扯出,干枯碎叶散落一地。
宋觉继续向南前行,迎面撞见扛着铁锹赶来的陈远与丁小山。
二人停下脚步。
“临时新渠是连夜赶工修筑,渠壁夯土不实。你们二人从西渠分水口向下巡查,逐段将渠壁夯实;碎石短缺便前往山脚捡拾补充。”
丁小山追问:“渠底是否需要重新铺石?”
“先观测水流状态,出现塌陷之处再修补加固。”
二人领命,扛着农具奔赴北坡山涧。
整片后山在一片沉寂里开工。
翻地组众人扛锹奔赴东区边缘,途经北头枯田时,不自觉加快脚步,刻意避开那片刺目的枯黄。
脚下碎石路面脚步声急促,却无人奔跑,也无人出声询问田地能否复原。
食堂照常生火开灶。
棚屋后持续传来劈柴沉闷的起落声,节奏一如既往。
蒸笼架设妥当,袅袅白烟自烟囱升腾,被晨风吹向坡道。
帮厨杂役在门口洗菜,木盆里的清水反复更换,废水顺着坡道渗入碎石缝隙,转瞬消失不见。
一切看似照旧,可这份如常本身就透着诡异。
往日此时田垄间满是交谈呼应,筛土组竹筛哐当作响;如今天地间,只剩铁锹破土声,以及枯叶持续不断的细碎脆响。
老赵带人在西区沿线放线,以五处探坑为起点向南延伸,每隔十步插一根树枝,标定灰白土层的边界。
标线落定,他将铁锹狠狠踩进泥土。
新隔离沟自此动工。
丁小山抡起镐头重重砸向地面,沉闷的咚声响起,翻出深褐沃土。
第二镐、第三镐依旧是褐土,挖到两尺深度,土层色调逐渐泛白。
镐头再度用力落下,猛然撞上坚硬岩体,迸出一点火星。
“碰到岩层了。”
丁小山蹲下身,指尖触摸冰凉湿润的青灰色岩面:“两尺半深。”
老赵相邻的挖掘点也抵达岩层,深度相近。他望向沟壁剖面:上层褐土,中间夹着半尺厚的灰白土层,底下便是坚硬岩层。
铁锹在沟壁轻轻一刮,灰白色粉末簌簌滑落。
“这层诡异土层,一直贴着岩层上方横向蔓延。”
宋觉立在沟沿,静静打量三层清晰分明的地层剖面,沉默不语。
另一边,赵露已经清理完两垄枯苗,连根拔起的秸秆在坡道下堆成半人高褐黄垛子。
她转入第三垄收割,镰刀起落干脆利落。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她抬手用衣袖一抹,脸颊留下一道泥痕。
暮色缓缓降临。
夕阳沉落西山,天际余下一层浅淡橙霞,后山已然陷入昏暗。
纵深隔离沟完成七成,自西区一路向南延展,沟壁褐土、灰白土层、岩层三层界限清晰。
老赵依旧领着众人赶工,暮色之中,铁锹挖掘的声响沉闷回荡。
食堂再度升起炊烟,开启晚饭炉灶。
宋觉站在棚门口,手中端着一碗清水,迟迟没有饮下。
坡道入口传来动静。
先是轻快蹄声,不同于寻常马匹,步频更快;紧随其后,碎石受踩踏滚落。
阿苓从食堂探头张望,放下手中瓷盘,快步走向坡道等候。
一道身影出现在坡道拐角。
一头灰白色灵驹,体型比骏马稍小,鬃毛被一路狂风搅得纠缠杂乱。
骑乘之人身体前倾,是连日赶路的姿态,发髻松散,发丝垂落肩头,衣摆沾满新旧泥点。
是裴莺。
她在坡道入口勒住灵驹,翻身落地,动作依旧干脆利落。
十数日奔波物流,早已习惯上下坐骑。
将缰绳递向迎上来的阿苓,低声嘱托:“帮忙照料一番,灵驹是租赁的,明日需要归还。”
说完径直朝田区走去。
刚走出三步,脚步骤然顿住。
坡道入口视野开阔,整片后山田地尽收眼底。
东区北端连片枯黄在薄暮里格外刺眼,不是零星几株病害,而是一整片田地尽数衰败。
枯叶随风震颤,细碎声响混着黄昏的寂静,微弱却不曾断绝。
裴莺静静伫立原地,数息之间没有惊呼、没有急步上前探查,只是遥遥望着那片褐黄。
晚风将散乱发丝吹至面前,她没有抬手拨开。
片刻后,转身走向工具棚。
途经东区田埂,目光短暂落在新挖的隔离沟,老赵仍在沟底铲土,丁小山沿沟沿递送镐头,暮色下依旧能够看清沟壁三色土层。
她没有驻足,径直向前。
推开棚门,裹挟着夜风与一路尘土气息踏入屋内。
宋觉坐在矮桌前,仅点一盏油灯,暖黄光晕刚好笼罩桌面。
账本合起摆在桌角,炭条静放在一旁。
裴莺在对面落座,姿态利落沉稳,心中清楚接下来商议要事。
“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宋觉从怀中取出那只布袋,布袋小巧,攥在掌心只露出一角。
解开绳结,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她将袋口朝向裴莺。
油灯微光落入袋内,薄薄一层灰白色粉末铺在底部,色泽近似石灰,却更加细腻轻盈,光线之下看不见丝毫颗粒。
裴莺低头看清袋中物什,抬眼望向宋觉,没有多余追问,伸手接过布袋,拉紧绳结揣入怀中。
“落雁镇南街有家老药铺,店主祖上曾供职灵植堂,专门诊治各类灵植怪病。店名记不清,人我认得,我即刻动身寻他查验。”
宋觉微微颔首。
裴莺起身,走出两步临近门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低声发问:“这东西,势头很凶?”
棚内沉寂数息,远处老赵挖掘沟渠的哐哐闷响,在暮色里遥遥传进来。
“它给自己定下时限,只剩七天。”
裴莺不再追问,推门走入夜色。
她的身影顺着坡道下行,天地近乎全黑,云层遮蔽星月。
坡道两侧灌木在夜风里簌簌摇晃,远处人影渐渐模糊,只剩一道轮廓稳步向下。
她来不及取油灯,一路摸黑赶路。
后山晚风自东区席卷而来,穿过枯苗,裹挟细碎脆响,与生苗柔和的沙沙声截然不同。
风中混杂泥土气息,既有新开挖沟渠湿润的褐土味,又夹杂灰白土层那种介于土与砂之间的干涩气息。
走到坡道拐弯之处,裴莺脚步微缓。
右手抬起,隔着衣襟轻轻按住胸口,布袋紧贴内衬,轻薄、失重,不仔细感知几乎难以察觉。
确认物件稳妥安放。
手缓缓落下,继续前行,转过弯道,身影彻底淹没在灌木阴影之中。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