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一批过界货 第一百五十 ...
-
第一百五十七天。
夜色未褪,天光尚沉,后山工具棚的油灯已燃足半个时辰。
宋觉独坐矮桌前,三张排班表平铺铺开,西线、东线、南线的行程条目占满大半桌面。
一旁摊开厚厚的账本,一截短到只剩拇指长短的炭条,静静搁在砚台边缘。
棚外陆续响起动静,并非白日翻地组下地的嘈杂,而是麻袋堆叠落地的沉闷闷响,众人正将库房灵谷搬运至坡道口。
细碎却稳当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木扁担斜磕土墙,撞出几声质朴木响。
何田压着低沉的嗓音清点货袋,声响穿透晨雾传进棚内。
“青芽米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全数齐整。”
短暂停顿,他清点另一批粮袋。
“玉髓稻二十八、二十九、三十,齐备。”
宋觉并未起身出去核对,指尖握紧炭条,在西线排班表上稳稳落笔:孟三、方平今日各跑一趟旧驿道;东线运力照旧不变;翻地组西区边角耕地全部翻完,老赵即刻带人支援修渠队,清理西沟淤积碎石。每一笔落笔都微微加重力道,字迹小巧方正,一栏一列排布得条理分明,丝毫不乱。
棚门口忽然掠过一缕晃动暖光。
阿苓一手端着食堂油灯,另一只手拎起竹篮,篮里层层码着刚蒸好的馒头,蒸腾的白汽裹在浓稠晨雾里,久久散不开。
她将竹篮稳稳搁在坡道口青石上,转头望向棚内。
宋觉始终垂首伏案,油灯自下而上映出她清浅侧脸轮廓,鼻梁投下一道狭长阴影,落在铺满字迹的麻纸上。
阿苓收回目光,安静立在坡道口,静静等候运货的众人集结。
何田将最后一袋麻袋码稳在扁担堆上,缓缓直起身。
双腿长短不一的旧疾此刻显露无遗,左肩天然比右肩矮上一截;可一旦负重扛货,肩头顺势下沉承接扁担力道,身形反倒趋于平稳,看不出半点失衡。
“麻绳再收紧一圈。” 他抬手指向方平扁担上松垮的捆绳。
方平攥住绳头来回缠绕两匝,用力猛拽,粗麻绳深深勒进麻袋表层,压出两道深陷凹痕。
整支队伍共计六人。
何田走在队首,后背斜挎着自己的干粮包袱;方平与刘大各挑一副扁担,两头挂满青芽米布袋,青芽米质地轻、体积蓬松,扁担两侧向外拓宽半尺,行走时要格外留意避让;老赵单肩扛着一袋玉髓稻,粮袋沉甸甸压在后背,他本就步履缓慢,此刻每一步都踏得愈发厚重。
另有一名临时抽调的年轻运输弟子冯三,身形瘦高,后背捆扎着四袋青芽米。
周恪立在队伍末尾。
他换了一双库房新发的厚底布鞋,取代了那日探路磨穿的旧鞋;短褐右肩原先磨破的洞口已然缝补妥当,针脚疏密不均,是何田妻子夜里抽空缝补的。
肩头挎着干粮包袱,后背横绑一柄铁锹,腰间不见长剑。
手上空空,再无佩剑。
他混在队伍之间,模样同寻常运货劳力别无二致。
何田回头清点人数,目光掠过周恪时毫无停顿,与扫过其余几人并无区别。
“走了。”
没有冗长叮嘱,不提路途艰险,语气简洁平淡,一如那日带队修路、一如宋觉伏案填写排班名册时的干脆利落。
六人结伴沿坡道下行,木扁担承压发出持续吱呀声响,铁锹底端磕碰碎石,撞出一声短促轻响。
沉缓、细碎、拖沓的脚步声交织一处,尽数被山间翻涌的晨雾缓缓吞没。
阿苓静立棚门目送。
灰白晨雾自坡底向上漫涌,一缕一缕缠绕裸露树根与碎石。
队伍最后一道身影是周恪,肩头斜翘的铁锹木柄格外显眼,转瞬便被浓雾裹住。
先是轮廓朦胧虚化,化作一团灰蒙蒙的虚影,片刻后彻底消融,山道上空无一人。
只剩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点点消散,直至周遭再无半点动静。
阿苓原地未动,手中油灯火苗被穿山微风吹得歪斜。
她抬手虚拢灯罩边缘,稳住摇曳灯火,抬眼再度望向坡道,白雾依旧浓稠,整条山路空空荡荡。
静立许久,食堂方向传来沸水翻滚的咕嘟声响。
她将油灯搁置青石之上,转身行至井台,拎起盛着糙米的木盆,重新打满清水倒入盆中,指尖插进米里轻轻搅动,清水顺着指缝流淌,米粒留于掌心。
淘洗干净的米尽数倒进铁锅,合上木锅盖。灶膛柴火静静燃烧,细碎木柴爆裂声轻轻回荡在空旷食堂。
后山少了六名劳力,整套劳作节奏却分毫未乱。
翻地组缺了老赵,余下几人重新划分田垄。
东区北侧预留地已是第三日深耕,铁锹扎进土层的闷响同往日别无二致,翻起的土块用锹背拍实碾平,碎石尽数捡拾出来,远远扔至田埂外侧。
运输组少了方平,裴莺顶替他负责西线班次。
清晨备货时,她蹲在库房门口逐项清点货物,青芽米、玉髓稻袋数一一核对,每搬完一袋便在排班表上划下记号;袖口卷至腕间,肌肤沾了一层细碎米糠。
修渠组照旧沿西沟清理淤积碎石,何田虽不在,众人也不曾乱了章法。
沿路早插好竹签标记,每五丈一根,只需顺着竹签指引清挖即可。
出发后的第四日午后,落起秋雨。
并非倾盆急雨,只是细密绵长的冷雨,整整下满一个下午。
翻地组提前收工,各式铁锹整齐斜靠棚墙;西线待运货物全数盖上防水油布,裴莺取库房两块最大的油布,将粮袋裹得密不透风,外头又多缠三道麻绳加固防潮。
宋觉独坐棚内,细密雨珠敲打棚顶茅草,闷声连绵,好似远处有人轻敲皮鼓。
她翻开账本全新空白页,这一页单独留给魔界线账目:货品名目、往返时长、出勤人手逐条登记,备注栏记下何田一行人出发当日,身后空出一格,留待返程归来补填。
裴莺掀帘走入棚中,肩头裹着半幅油布,几缕发丝被雨水打湿,软软贴在额前。
“西线货物全部发车完毕。”
她解下油布用力一抖,水珠飞溅落在碎石地面:“明日还有两趟货运。”
宋觉轻轻颔首,将排班表推至她面前:“后天南线新增落雁镇加急订单,你来调配人手。”
裴莺垂眸细看名册,指尖轻点纸面几个人名,拿起炭条在南线备注栏写下两名运输组员,顺带标注所需器具:扁担三副、防水油布两块。
落笔完毕,将炭条放回砚台侧边,落点和宋觉一贯放置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转身走到棚门口抬眼望天,雨丝依旧连绵不绝。
东区田地里青芽米幼苗被雨水打得叶片轻颤,根系扎得深稳,一株也不曾倒伏。
“何田他们……”
裴莺话音微顿,轻声发问:“算到今日第六天了?”
“明天便是第七天。” 宋觉缓缓合上厚重账本。
裴莺立在门廊下静看雨幕片刻,重新裹好油布,迈步朝食堂走去。
第七天。
午后日头渐渐西斜,坡道下方传来一串混杂的脚步声,沉缓、细碎、拖沓的声响揉在一处,踩过碎石山道,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井边洗菜的阿苓手上动作骤然顿住,下意识转头望向坡道来路。
何田走在队伍最前头,长短腿的旧疾依旧衬得左肩偏低,背上挎着出发时那只干粮包袱。
一层厚灰覆满脸庞,鬓角汗水反复风干,洇出两道灰白印子,可脚下步伐丝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安稳。
方平、刘大紧随其后,扁担上货物早已卸空,空木担横搭肩头,行走时扁担两头轻轻晃荡;老赵后背的麻袋空了,手里只拎一只小布包;冯三跟在老赵身侧,一路沉默随行。
周恪照旧落在队伍末尾,站位同七日清晨出发时分毫不差。
后背那柄铁锹仍斜斜竖着,锹面添了数道深浅划痕,刃口微微卷边;短褐沾了不少新鲜泥印,右肩缝补过的破洞再度扯开少许,一截白线露在外头。
新布鞋鞋底磨薄,右脚鞋面裂开一道长口子,从鞋尖直通鞋腰。
他面上神色平淡,和往日探路返程时别无两样,只是手里多拎了一只沉甸甸的灰布包袱,布面蹭满黄土痕迹。
何田走到棚门前,将干粮包袱搁在青石上,卸下后背一件物件轻放石面,碰撞发出沉闷铛响。
那块矿石通体乌沉,拳头大小,表层哑光,仿佛将周遭日光尽数吸纳。
青石晒了整日本带着暖意,矿石一落上去,周遭石面转瞬透出一片凉意 :是冥铁。
方平将双层麻袋裹好的暗晶堆在冥铁旁,两道麻绳死死扎紧袋口;刘大把三层油纸包裹的药材放在石阶,外层油纸沾了水渍,内里却半点潮气未曾渗入。
何田自怀中取出一封黑纹厚纸信封,暗红细绳捆住封口,无半点蜡印。
“沈不言送来的,下一批订货单。”
宋觉接过信封,解开绳结抽出货单。
黑纸衬着银灰色矿粉字迹,同上次格式一致,斜阳之下泛着淡白微光:
青芽米,一百五十袋。
玉髓稻,九十袋。
暗晶,三百斤。
冥铁,三百斤。
魔界药材,三百斤。
货单右下角缀着一行随性银字,笔画连绵缠绕,末笔拖出长长的尾迹:
路通了,加量。
短短四字,无称谓,无落款。
宋觉从头至尾细读一遍,仔细折好单据,抬眼看向何田。
何田顺势坐在棚门前青石上,从干粮包袱摸出半块干硬馒头,掰作两半,一半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另一半搁置膝头。
“一路还算顺畅?”
“旧驿道极好走。”
何田含着馒头,话音略显闷沉:“先前塌方路段拓宽一尺,扁担能横向通行无碍;落雁镇渡口水位回落,耽搁半日等候渡船。至于界壁关口……”
他稍作停顿,咽下口中干粮才继续说:
“沈不言手下人早候在对岸,交接干脆利落,货物清点完毕当场交付单据。”
“往返耗时?”
“去程三日,返程三日,在界壁滞留一日等候沈不言亲自点货,整整核查两个时辰,每一袋都拆开细验。”
宋觉默然。
沈不言亲自逐件清点,足以见得他对货物品相格外看重。
何田起身拍落膝头馒头碎屑:“余下账目调度明日再细谈,先去食堂填肚子。”
说罢转身走向食堂,方平、刘大紧随其后。
老赵将随身小包袱送入库房存放,里面是沿途剩余干粮;冯三把空扁担靠墙立好,扁担端头负重磨出一道深凹槽。
唯有周恪仍立在棚门口未动。
他将手中沉甸甸的灰布包袱轻放矮桌,伸手解开捆绳摊开布面。
内里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色泽独特,并非冥铁那般纯黑,而是浓郁深紫,表层质地粗粝,光线掠过便能看见内里细碎晶粒微微闪烁,断面新鲜齐整,分明是新近从岩体敲落。
“在界壁山体裂缝旁捡到的。”
周恪将矿石轻轻推至宋觉眼前:“沈不言说这是魔界独有矿材,人界无人辨识,但他料定你或许用得上。”
宋觉伸手拿起矿石翻转,油灯微光落在表层晶粒上,色泽转瞬由深紫过渡为暗红。
她把矿石搁在排班表侧边。
名册魔界线一栏,何田出发日期旁,还留着一处空白,专门填写返程时日。
宋觉捏起那截短炭条,在空白格子落下两个字:今天。
登记完毕,炭条归置砚台边缘。
周恪淡淡扫了一眼排班表上刚写下的日期,不曾多言,转身朝食堂走去。
行路姿态和后山一众运输组员别无二致,脚步细碎平稳,不疾不徐。
夜色降临,食堂灯火熄灭,整座后山彻底归于沉寂。
翻地组收工,各式铁锹整齐倚靠棚墙;库房大门落闩,铁锁牢牢扣住门栓。
唯有工具棚内油灯依旧燃着微光。
宋觉独坐矮桌前,账本、沈不言的货单、排班表三样物件平铺桌面,炭条缓缓落在纸页上,落笔从容,一字一笔细细核算这趟跨境货运全部账目。
先算支出成本:六人往返七日工分,何田跑魔界线按长途标准计,一趟二十分;周恪不申领工分,但沿途干粮均由食堂支取,这笔开销单独记入支出。
方平、刘大、老赵、冯三往返两趟皆负重,各记双份工分。
再核货品成本:此批交付五十袋青芽米、三十袋玉髓稻,按后山种植人力、地力折算成本并不算高,青芽米成熟快,这批玉髓稻已是本年度第三茬收成,土层肥力尚且充足。
途中损耗单独列明:扁担麻绳磨破两条麻袋,半袋玉髓稻在落雁镇渡口撒漏,事后就地补装补齐,全数登记在损耗栏。
核算完所有开销,她提笔记录营收。
沈不言结算的粮款,魔界收购价比人界市价高出一成半;顺带运回的冥铁、暗晶与魔界药材,是对方抵付的货款,眼下暂且按人界商铺最低估价入账,日后脱手只会溢价更多。
炭条笔尖顿住。
她在账本右下角落下最后一行数字本次净利。
这笔收益,足以支撑后山六十余人整整三个月全部开支:翻地、运输、修渠各组工分、食堂口粮、农具修补损耗,一应俱全。
目光静静落在那行数字上,她脸上无半分笑意,没有松气的长叹,也没有放松倚靠椅背的动作,只是平静将炭条放回砚台边缘,轻轻合上账本,纸页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将排班表翻回首页,再把沈不言那张写着加量订单的黑纸货单折妥,夹入账本封存。
她站起身。
油灯内还剩半盏灯油,黄豆大小的火苗稳稳跳动,一圈暖黄光晕笼住整张矮桌。
棚外是后山沉沉长夜,一弯细瘦月牙不知何时攀上东边坡顶,悬在深蓝天幕,宛若指尖轻划留下的一道浅痕。
宋觉移步至灯盏跟前,微微俯身,轻轻吹了口气。
一簇灯火应声寂灭,棚屋刹那间浸进浓黑里。
浅淡月光顺着敞开的棚门斜斜淌进来,在泥地上铺开一层薄如霜雪的白光。
她走向棚内靠墙搭起的木板床,床面铺着粗糙草席,屈膝落座,抬脚褪下布鞋,鞋底磕碰地面,两声细微闷响,转瞬消融在深夜的寂静中。
她仰面躺倒,身下草席被压出一阵细碎窸窣,片刻后便再无半点声响。
棚外整座后山,安然静卧在月色里。
东区田垄间的青芽米幼苗顺着晚风轻轻摇曳,叶片顶端慢慢凝起晶莹露水;库房门前青石上堆放的冥铁乌沉沉一片,无声吸纳洒落的清辉;井沿木盆里留着半盆清水,水面平平整整,稳稳托住天上那弯细瘦月牙,半点涟漪也无。
宋觉翻过身,脊背朝外,侧脸对着冰凉土墙。
周身万事落定,她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