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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界壁那边 第一百五十 ...

  •   第一百五十二天。

      后山的傍晚,依旧循着往日节奏缓缓落幕。

      食堂烟囱的白烟渐渐散尽,阿苓蹲在井台边清洗当日最后一批瓷碗。

      翻地组收工返程,老赵扛着铁锹,在田埂上磕落泥土,缓步往工具棚走来。

      运输组的孟三推着空车自山下折返,木轮碾过碎石坡道,一路咯噔作响。

      宋觉独坐棚内,矮桌上摊开两张麻纸:一张是她重新测算的运力草图,旧驿道贯通后,西线所有排班都要全盘重制;另一张是这几日临时调配的人手名册,翻地、运输两组各缺两人,余下每人都多分担了一份劳作。炭条落在纸面,落笔沉稳,一字一句细细标注。

      棚外独独传来一道脚步声,只有一人。

      步履沉滞,起落间带着泥土粘连地面的黏腻声响,想来鞋底裹满厚泥。

      宋觉抬眼望去。

      周恪立在棚门之下,一身尘土比出发那日更甚,发丝、衣襟尽数蒙着灰白土粉。

      短褐右肩原本磨破的洞口又被扯宽一圈,底下是长期负重磨得泛红的皮肉。

      裤腿自膝盖到脚踝层层叠叠糊着新旧泥浆,干透的泥皮裂成细碎块状;左脚布鞋的裂口从鞋尖一路撕裂至鞋腰,破败不堪。

      他面上情绪平淡,眼尾泛着红,嘴唇干裂,覆着一圈白皮。

      卸下肩头灰布包袱搁在脚边,布袋已然瘪塌,布面蹭着数道黄土痕迹。

      只吐出两个字,干净利落:“通了。”

      宋觉淡淡扫过他一眼,将炭条搁在砚台旁,自桌底拎出陶壶,清晨冲泡的野菊花茶,早已凉透。

      倒出大半碗茶水,轻轻推到桌边。

      周恪迈步走入棚中,端起瓷碗立着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四下。

      空碗轻落桌面,撞出一声轻响。

      二人都没有多余问话。

      宋觉坐回矮桌前,重握炭条,西线备注栏里原先写的 “绕老鸦岭” 被一道横线彻底划去,旁侧添上四字:走旧驿道。

      又在备注补写一行:脚程省一日,可复用扁担,载货量恢复原有标准。

      落笔完毕,炭条归回砚台边。

      周恪已然转身行至棚门,弯腰拎起包袱甩上左肩,右肩破洞布料被拉力再次扯动。

      他径直朝食堂走去。

      井边洗碗的阿苓起身,目光落在他那双几乎磨穿的布鞋上。

      她将木盆搁稳井沿,转身进灶房,片刻后端出两个热馒头与一碗浓汤。

      周恪伸手接过,蹲在食堂石阶上,把馒头掰成两半,蘸着汤水慢慢下咽。

      宋觉坐在棚内静静望着,吃法同几日前别无二致:蹲坐、馒头蘸汤,动作平缓不曾停歇,和后山所有跑运输的组员一模一样。

      暮色顺着东山坡缓缓漫卷开来,食堂门口油灯应声点亮,晕开一小片暖黄。

      宋觉将排班表翻回正面,西线明日出行的人名后,刚写下的 “走旧驿道” 墨迹尚且湿润。

      她寻来碎石压住翻飞的纸角,走到棚门口向西远眺。

      西山隐在沉沉暮色之中,那条新修好的旧驿道静卧山脊,目不能见,可她清楚它真实横亘在群山之间。

      自今日起,老鸦岭至落雁镇的路途,整整省下一日跋涉。

      她收回远眺的视线,回身点燃棚内油灯。

      第一百五十三天,清晨。

      宋觉守在棚内核算昨日工分。

      东区预留地翻垦完工,老赵已领着翻地组前去西沟,协助修渠队清理碎石;西线昨日首趟试行新通旧驿道,孟三返程后直说路途顺畅,不必绕行、扁担亦可正常载货。

      宋觉提笔在他名下备注栏划去一笔,取消原先绕行老鸦岭的额外补贴。

      棚外传来脚步声,孟三自山下归来,将扁担斜倚墙根,怀中取出一只信封。

      信封通体乌黑,纸质厚实,表层压着细密暗纹,封口无火漆封印,只用一根暗红细绳捆扎紧实。

      “望江口送来的,沈不言亲笔信。”

      宋觉接过信封,解开绳结抽出内里物件,并非寻常麻纸书信,而是一张特制货单。

      黑底纸面浮着银灰色矿石字迹,笔锋潦草连笔,条目清晰列明:
      暗晶,一百斤。
      冥铁,一百斤。
      魔界药材,一百斤。

      货已齐备,存放界壁仓库。

      货单底下夹着半掌宽的同款黑纸条,仅一行银字,笔迹随性,末笔拖出长长的尾锋:
      路通了就过来拿。

      无称谓,无落款,简简单单七个字。

      宋觉将纸条细读一遍,整齐折好,同货单一并平放矮桌,端起茶碗抿上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茶叶长久浸泡沉落碗底,汤色由浅黄熬作深褐。

      桌面摊开的排班表上,西线路线昨日方才改注完毕,沈不言的消息恰在驿道修通第二日送达,分明一早就在等候这条通路。

      她放下茶碗,起身立在棚门前扬声唤:“何田。”

      库房门口正搬麻袋的何田闻声停手,靠墙放好粮袋,拍落肩头米糠,快步走入棚中。

      待他站定,宋觉已坐回矮桌,将货单推至桌面正中。

      何田俯身扫过纸面:“沈不言那边的货?”

      “暗晶、冥铁、魔界药材各百斤,囤在界壁仓库。旧驿道打通,后山至落雁镇省去一日路程,落雁镇走水路直达望江口,过界碑关便能抵达仓库,整条货运线彻底贯通。”

      何田颔首,指尖点向货单上 “冥铁” 二字:“冥铁密度大,百斤看着体积不大,分量却极压手。三样货物合计三百斤,算上包装,三人刚好分摊:一人承运冥铁,一人背暗晶,一人分装药材。”

      “你觉得人手该怎么调配?”

      何田垂眸盯着货单,指尖轻叩桌面两下:“老赵这边翻地收尾便可抽调,方平西线熟路,不能调离;孟三……”

      “孟三固定跑西线旧驿道,脱不开身。”

      宋觉点了点名册上几人姓名:“就调老赵、刘大,再加你带队。你走过魔界线首趟,沿路关卡路况全都熟悉。”

      “三人同行,往返三日足够。”

      宋觉拿炭条将三人名字圈作一组,引线标注:界壁仓库提货,暂未填写出发日期。她抬眼望向门外,再度出声:“裴莺。”

      裴莺正拎着沾湿泥土的铁锹从东区田埂走来,一身灰蓝短衫袖口收窄,长发布条束在脑后。

      日晒两月,肤色深了不少,一双眼却清亮安稳,不复初来时拘谨忐忑,是日日劳作沉淀下的踏实透亮。

      她将铁锹靠墙立稳,跨步走进棚屋。

      宋觉把货单推到她跟前:“沈不言一批货,暗晶、冥铁、魔界药材各百斤存于界壁仓库,昨日旧驿道全线贯通。这是物流网首次跨境提货。”

      裴莺低头细读黑纸上泛着淡白银光的银字,反复看了两遍,抬声核算:“总计三百斤。过界碑关后还要走多久?”

      何田蹲下身,指尖在地面泥土划出一道长线讲解:“出关往西沿山壁前行,仓库修在山体裂缝旁,是石头屋,门上印有暗红色标记,约莫半个时辰脚程。”

      裴莺望着地上刻痕,在心中默算全程:“后山经旧驿道至落雁镇,转水路往望江口,通关抵达仓库,再加装卸货物,来回四天。相较从前绕行老鸦岭,整整快上两日。”

      何田侧目看了她一眼,未多言语。

      宋觉将排班表推近裴莺:“人手安排,你有什么考量?”

      裴莺垂目扫阅名册,西线改道后的确富余部分劳力,东区翻地将近完工。指尖轻点纸面,道出两套方案:
      “何田带队,搭配老赵,三人便能完成运输。只是三百斤货物负重不均,冥铁沉、暗晶质地脆易磕碰、药材惧怕潮气,包装必须区分处理:冥铁与暗晶套双层麻袋,药材用油纸多层裹严。”

      她稍作停顿,续上备选方案:“若是增派一人,四人分摊货量,暗晶、药材分开背负,每人负重减轻,行进速度反而更快,省下的赶路时间,足以抵消多一人途中口粮开销。”

      宋觉听罢,拿起炭条在提货备注后添上刘大之名,三人队伍改为四人。

      写完抬眼看向裴莺:“出发日期交由你定,翻地组收尾进度、西线运输空档,你比我清楚全盘情况。”

      裴莺接过宋觉手中短短一截炭条,捏握处早已磨得扁平。

      她对照名册查看方平的运输排期,在 “界壁仓库提货” 一行旁落下字迹:两天后。

      “后天动身。”

      她将炭条放回砚台:“明日翻地组收完西区边角耕地,方平明日一趟西线货交付完毕,便可空出人手,后天清晨准时出发。”

      何田拍去膝头尘土站起身,望向名册上工整清晰的日期数字。

      宋觉把排班表转回身核对,翻至运输总计划页,落笔逐条记录:界壁仓库提货、货品明细、往返时长、四名随行劳力,写完搁下炭条。

      矮桌上,沈不言的黑色信封静静平放,一旁那张六字纸条,在晨光里泛着浅淡银白微光。

      棚外后山已然开工。

      老赵领着翻地组扛锹奔赴西区边角田;孟三与方平在库房门口装卸西线货运麻袋;阿苓提着茶壶,从食堂缓步朝棚屋走来。

      裴莺走出棚门,拎起靠墙铁锹,面上湿土风干化作灰白泥粉,她往土墙轻磕两下,粉尘簌簌脱落,扛锹赶赴西区耕地。

      棚内只剩宋觉一人,摊开的排班表上新写字迹墨迹未干。

      她拿起沈不言那张字条再看一遍,仔细折妥收进随身布袋,端起茶碗,杯中茶水早已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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