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见月》雾季时

4、再见 宿醉

　　宿醉的滋味非常不好受，何林星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头。他拖沓着脚步去厨房倒水，想缓解一下胃里的不适感。

　　一杯温水下肚，他感觉黏腻的嗓子好多了，于是又躺回了沙发里，拿起一旁的毛毯盖在身上。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暖的，重新勾起了何林星体内的睡虫。

　　一觉醒来，何林星还有点懵。他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发现现在已经下午两点钟了。他没有什么饥饿的感觉，就喝了点昨天买回来的酸奶。

　　趴在床上随手翻看着昨天的照片，想挑一些出来放到新思路中。

　　按键的手突然停住，然后迅速放大眼前的照片，一张，两张……八张照片里都出现同一个人的身影。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可惜他戴着口罩和墨镜，看不清他的脸。

　　何林星猛然回忆起昨天那种奇怪的感觉。说是巧合过于牵强，可这种暴露在镜头之下的“跟踪”又太过明显。

　　何林星不禁疑惑起来：“他是在跟着我吗？还是巧合？”

　　想不通的问题就暂时放下，答案就像急着使用的手机，越想找到越难发现——这是何林星现在的思维模式。他重新洗漱，换了一身衣服出门。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落日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粉紫色。何林星拿出手机记录着日常。

　　这时，他闭上眼睛，张开了双手，向着吹过来的风，感受着包裹自己的陌生的气息。

　　春风在指缝中穿过。

　　后来他再回忆起这段经历时，只说了两句话。

　　[没什么]

　　[有人陪了]

　　何林星在周边转了转，准备找一家餐厅吃饭。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星星被挂上了夜幕充当起了旁观者。

　　他最后选择了一家西餐厅，环境优美也很安静。他独自坐在透明窗前，在上菜前的空隙看着过路的人。

　　大多数人说说笑笑，归途的目的地大概率是温暖的家吧，何林星想。

　　安安静静的来悄无声息的走是何林星的风格。回家路上，一种恐惧攀上心头。何林星总感觉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窥视自己，他强装镇定，但凌乱的步伐和不自觉加快的脚步都印证着他的慌张。

　　何林星身上被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可他的双腿依然大步迈着。身后的人倒是沉稳，不慌不忙的紧跟着，像是黑暗中随时准备收网的捕食者。

　　极度的惊慌让何林星在离家两百米的拐角处开始狂奔，他拼命地逃向那个方向——那个让何林星视为“安全领域”的地方。

　　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震动，震得何林星半边脸都麻了。

　　街景在回快速变化着，前面那个路灯下的独栋就是何林星的“安全屋”。

　　“快点……再快点……”他祈祷着希望出现，让他获救。

　　表盘上秒针走了一百二十多个小格。何林星终于到了庭院门前，他的手指飞速输入密码。

　　咔哒一声，门开了。何林星刚刚松了一口气，欣喜着幸运女神终于眷顾自己一次。还没等他推门进去，一只手遏制住了他的动作。

　　刚打开的门咚的一声被一只手拉上了，何林星还没吐出来的气又被重新吸回去。

　　他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心跳好像与门里逐渐消失的光一般被冻结。

　　何林星低头看着从身后伸过来的那只手——修长强劲，他又害怕的缩了缩身子。但僵硬的身体不容得他做出任何举动。

　　背后的男人声音低沉性感，却说出来何林星最最熟悉的中国话：“好久不见，，何林星！”随后温暖隔着衣服传递到何林星的心里，解冻了那颗悬着的心。

　　他很好奇是谁跟他开这样的玩笑，也奇怪为什么对方要跟踪自己。虽然何林星心里没底，但他还是犹豫着转过了身。

　　路灯的光亮照在男人的侧脸上，让何林星有些恍惚。因为他认出了眼前的男人，他是江逢舟。

　　但他又不确定，因为江逢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站在他的面前跟他叙旧。

　　“不认识我了？记性还是这么差。”江逢舟盯着面前的男人，不想错过他的丝毫举动。

　　五年不见，这个之前总跟在他身后，只会小江哥，小江哥的叫的人变了。褪去了青涩，变得更加成熟；按耐住自己，变得更会隐忍。他看出对方眼里的惊诧，紧接着倒像是……坚定。

　　旧事重提没多大意思。自己烦心，别人痛苦。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江逢舟脸上是得体的微笑。

　　“你找我干什么？”何林星答非所问，他只知道不能再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了。

　　“这么多年不回家，信息不回，消息没有，人间蒸发……好玩吗？”江逢舟数落着何林星的恶行。又自嘲地笑了笑：“好不容易有点你的消息，当然是找你叙叙旧啊……”

　　江逢舟就是要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谁都别想“笑着退场”。

　　何林星听出了江逢舟咬牙切齿的意味，自知当初不告而别不占理，也只能逃避这个话题。

　　“你找我干什么？”

　　“都说了叙旧，怎么？这么久不见耳朵也不好使了。要站在这里说吗？不请我进去坐？”这已经是江逢舟第二次提出进入何林星的私人领地。

　　江逢舟对他这幅逃避的态度有点生气，明明是他不告而别五年，说分手就分手，他凭什么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有问题就在这里问，问完了就请离开。”何林星还是平静冷漠的表情。

　　“没什么好说的？能说的多了……为什么分手又自己跑掉，为什么瞒着所有人你的踪迹，又为什么不回家玩消失……”

　　何林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向江逢舟索要一个回答。

　　“说完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我要的只是一个答案。”江逢舟面上不显，心里却十分又在意何林星的表情。

　　“一、我去哪儿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没必要瞒着别人，而且们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事事跟他们报备。二、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爱去哪儿去哪儿，没有消失也没有人间蒸发，你也看到了，我不想回家不行吗？第三，为什么分手？因为不喜欢了，我觉得腻了，每天看到你就烦，你这张脸我已经看了十几年了还不能腻吗？我说完了，可以让我走了吧。”何林星不羁的神情像极了少年时的他，可那锐利的话不是那个时候的他能说出来的。

　　江逢舟的心被尖刀刺的体无完肤，身体却不受指挥上前一步挡住了何林星的去路。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带有一丝哽咽的声音回荡在两人身边，何林星的心也刺痛了一下。

　　“当然，现在可以让开了吧。”

　　没再管江逢舟的动作，何林星推开江逢舟输入密码进了门。

　　关门时，隔着门缝，他看到了江逢舟猩红的眼睛。他不敢迟疑，当即关上了门。

　　冰凉的流水包裹着脸颊，卫生间的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何林星憔悴的神色。他大口的喘着气，但无力的身体支撑不住扒着水池的双手。

　　意识到现状时，先垮塌的是精神。

　　“不行……绝对不可以……”何林星神经质的重复着这句话，拼命捶打自己。

　　直到意识清楚了一点，他才慢慢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威士忌，度数比昨天的白葡萄酒高得多。

　　很久以前何林星就养成了睡前喝点酒的习惯。

　　与其说是习惯，还不如说是找到了一种……能让自己睡着的方法。只有将自己灌醉他才能入睡，否则就是整夜的反复。

　　火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何林星还是第一次在睡前喝这么高度数的酒，可能是长此以往的经验练出了他的酒量。

　　很快他便在酒精的作用下昏睡了过去。

　　他不敢去想门外的人，只能一杯一杯让自己沉醉，醉倒在只有自己的黑白世界。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何林星一个人站在马路上，周围全是白色。只有地上的猩红，异常扎眼的红。在白色的世界里那抹艳丽缓缓流动，流到了他的脚下。

　　何林星拼命往前跑，企图甩掉他。前面是一束光，等到他靠近才发现那是一扇门。

　　何林星没有选择只能推开它跑了进去。

　　白炽灯闪亮，晃了何林星的眼睛。紧接着眼前就出现了熟悉的人——陈婷，江逢舟的母亲。

　　“为什么在里面抢救的是我的儿子，你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为什么躺在里面的不是你！我们家究竟做了什么孽到了今天这个局面！你这个扫把星，勾引别人家的儿子，你怎么还不去死啊！都是因为你……真恶心……”

　　女人精致的妆容也遮盖不住厌恶，失去了往日的体面。只有哭天抢地的谩骂声与嘈杂的劝诫声回荡在手术室前的走廊。

　　“对啊，都是因为我……”

　　场景再次变换，这次是浴室。

　　何林星看着周围熟悉的装潢，摸了摸浴缸里的水。没什么感觉，但记忆中水应该是温热的，与那天一样。

　　何林星看了看光洁的手腕笑了笑，拿起了旁边的美工刀，对着熟悉的位置划了下去。只不过这次没有人来救他，他渐渐溺亡在悔恨里。

　　何林星在下刀前依然道出了那句“再见”。

　　即是对情缘的断绝，又是对江逢舟能活下来的祈愿。

　　眼角滑落一滴泪，噩梦最终消散。

　　[我没想过我们会再次相见，所以我只留下了一句道别；可我们却重逢于异乡，也算是上天圆了我的心愿——何林星]

　　我的遗言，是告别，是愿望……是我留存于世间最后的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