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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他们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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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了近郊。
这里被当地人唤作"城根下",顾名思义,是离城堡最近的腹地。
灰石矮墙沿着地势蜿蜒盘绕,墙根处生着成片的青苔和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空气里飘着炊烟与麦酒混在一起的气味。墙垣庇护之下,烟火气和一种粗糙的安全感交织缠绕。
南絮和谁都能聊上几句。这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往路边一蹲,嘴角一弯,用不了三句话就能让对方把攒了一肚子的话倒出来。
瑟兰对此早有领教,此刻也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径自走向喷泉背后那棵老橡树,靠着粗糙的树皮坐了下来。
南絮蹲在街头,正和一个抱着吉他的街头艺人说着话。
那人头发花白,指节粗大,琴箱上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光痕。
两人之间的对话已经进行了一阵,南絮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太热络也不显疏离。
"听起来她人不错。"南絮说。
街头艺人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滑音:"可不是。公主殿下之前路过西市,看见卖炭老汤姆的孙子只穿了件单衣——那天可冷,风刮得人脸疼——转头就让管家订了二十件冬衣。你说,哪个贵族会注意卖炭人家的孩子冷不冷?"
南絮点点头,露出一个认同的表情:"说的也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一问:"你说,公主殿下会不会嫁人?多好的姑娘。"
街头艺人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掂量这话该不该接。但聊天的热乎劲儿显然占了上风,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觉得难。公主殿下这婚事都拖了两三年了,去了的也都没了。要我说,就是活该——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得去送死。"
南絮偏了偏头,恰到好处地皱了皱眉:"这不对吧。既然公主殿下那么好,怎么还办这种游戏?"
街头艺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简单得有些不可思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浮出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律法啊!"
然后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南絮那张漂亮却和这里格格不入的面孔,和他那一身显然不属于这个国度的衣裳,好似才反应过来这人是个外来客。
他放下吉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我们这里的律法规定的就是——公主殿下要在十五岁婚嫁。十五岁啊,卡得死死的。"
南絮"啊"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这样。"
"不过也没两年了。只要公主殿下在十八岁还没嫁出去,就会以长公主的身份继承王位。"街头艺人想了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笃定的意味,"还行。"
"那直接改掉这条不就行了?"南絮换了个姿势蹲着,"那就用不着嫁了。"
街头艺人皱眉:"律法哪能说改就改。都传了多少代了,动了是要出大事的。"
南絮点点头,没再揪着那个问题不放,自然地转了方向:"其实我还挺理解那些去的人的。一遭翻身,谁不想要?"
街头艺人露出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竖着一根手指晃了晃:"可不是只有人啊——什么都有。人鱼、矮人、地精、精灵,混血的也算,还不卡性别。"
南絮脸上恰到好处地浮出惊讶:"怎么会不卡性别?"
"还不是公主殿下自己说的,婚嫁就是场强强联手的合作,论的是实力和眼界,不分什么男男女女。"街头艺人啧啧了两声,像是到现在还在消化当初听见这话时的愕然,"你说这姑娘,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南絮试探着接了一句:"这听起来有点……"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含糊地拖了个尾音,把钩子轻轻抛出去。
街头艺人果然上了钩:"那是。刚开始都这样,大家都不太习惯。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去的都死了。"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南絮笑道。
"别不信,我跟你说,两年前第一个来的那批……"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南絮时不时应一声,或追问一句,把那根线不紧不慢地牵着。
但他的视线却不时越过街头艺人的肩头,落向远处喷泉背后那棵老橡树——
瑟兰正坐在树根凸起的缝隙间,低着头,一只手握着羽毛笔在什么东西上写写画画。他已经换了身衣裳,不再是那件扎眼的暗黑魔法长袍,而是一件白色的纱制衬衫,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下身是一条亚麻色的束腿裤,裤脚收进短靴的靴口里,干净利落,看起来和街上来往的年轻居民没什么两样。
日光透过橡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肩头和摊开的纸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碎金。
南絮结束了和街头艺人的对话,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朝那棵老橡树走过去。
瑟兰正用羽毛笔在地图上添着什么。那幅地图是南絮的——作为"外来宾客"的配套装备之一,羊皮纸质地,触手粗糙,上面只画了大致的地形轮廓和地名,几乎没有路线。瑟兰刚拿到时只给了一句评价:"白描版地图。"
而现在他正试图把这一路上记在脑子里的路线一条条补上去。细密的墨线从城镇中心向外延伸,交叉、分岔、汇合,像一张正在缓慢织成的蛛网。
南絮靠上树干,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了一会儿来往的行人,又低头看了看瑟兰笔尖的移动,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瑟兰停了笔,把羽毛笔搁在膝头,他才如闲聊似的开了口。
"我到的时候,以利亚是第二个来的。"南絮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点上,声音低而平,"我们聊了一会儿。他是个很有信仰的人。第三个来的是张婷,她有点腼腆,对我们俩也有些警惕。我主动和她打了招呼,没想到竟然是老乡。然后她和以利亚互相问了安。"
瑟兰没有抬头,指腹在羊皮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提醒他们,"南絮继续说,"现在还不是交付信任的时候。"
他换了一下站的姿势,腰部悬挂的流苏轻轻晃了晃:"第四个来的是玛尔塔,金俊浩几乎是前后脚进来的。两个人都没说话,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沉默一直持续到阿米尔和你前后脚进来。"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瑟兰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睫毛微微垂着,灰蓝色的眼眸映着纸面上纵横交错的墨线。
"记性不错。"他说,声音听不出褒贬。
南絮弯了弯嘴角,笑得很温和。碎碎的日光落在他的黑眸里,如同一碗被慢慢搅开的糖浆,暖而黏稠。"我觉得我们第一轮都会死。"他说,语气轻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们没有线索,这一轮不过是用命来摸索这个游戏。"
瑟兰"嗯"了一声,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他站起身,拍掉衣摆上沾的草屑和碎土,抬起眼。
"你要去哪里?"他问。
南絮偏了偏头,不解的看着他的动作。
"不是你说的用命搜集信息吗?"瑟兰的声音平静,用一种陈述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的语气,"分头行动,搜集面不就广了。"
南絮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嘴角那点弧度慢慢褪成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
风又吹过来,把老橡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细碎的影子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晃动不休。
他看着瑟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不大不小,刚刚好占满瞳孔的中央。
南絮垂下眼,笑了一声,那声笑比方才轻了许多。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