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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树林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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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在他身后渐渐退远。
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一座三拱石桥横跨在平静的河面上。桥身由粗粝的灰石垒成,表面浸着温润的岁月痕迹,阳光穿过中央最高大的拱洞,在清澈的水面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弧,碎金般的波光微微荡漾。翠绿的藤蔓攀满桥侧,橙红色的小花零星地缀在其间,顺着石缝随意舒展,像谁打翻了颜料盘又被光阴自然调和了。
瑟兰踏上石桥。桥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有些凹陷处还积着浅浅的雨水。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靴子踩过那些旧痕,鞋底碰触石面发出低沉的笃笃声。
过了桥,又走了大约五分钟,一座小镇毫无征兆地铺展在他眼前。
没有任何过渡。尽头就是镇口的第一排房屋,低矮的石头建筑沿着缓坡层层叠叠地排列上去,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石板瓦,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白烟,被风吹散成一片薄雾。街道上的人影缓缓流动,像一幅活过来的市井画。
瑟兰停住了脚步。
这里让他感觉无比陌生。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发亮,墙角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天竺葵,木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上面画着一只面包和一柄汤勺。空气中混杂着他叫不上名字的花香、烤面包的焦甜、还有某种金属被反复锻打的气味。
一个披着粗呢斗篷的老商贩推着木轮货车从他面前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细碎的咕噜声。车上堆着红浆果和圆面包,堆得冒了尖,随着颠簸微微颤动。旁边一个束腰长裙的妇人牵着小女孩走过,孩子手里攥着一束刚摘的野蔷薇,花瓣上还挂着水珠,跑动时裙摆翻飞。矮马的蹄声从远处传来,骑士的铜鞍饰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像是从某本插图版童话书里直接剪下来的,再贴到现实里。又像是某位老画家喝醉了酒,一不留神把笔下的世界画活了。
瑟兰站在镇口,呼吸放慢了半拍。
陌生的环境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着他。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比平时急了一点。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长袍内袋里那封信的硬边抵着掌心,冰凉的,真实的。
他让自己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抬步走进了小镇。
有人经过时总会朝他投来目光——那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打量。在满街暖色调的人群里,他这身暗黑系的魔法长袍确实扎眼,金线在日光下泛着冷而沉的光,与他苍白的肤色和铂金色的头发形成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对比。
瑟兰注意到了。他不可能不注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袍子,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换。
一来他没有条件——时间不允许,地点不熟悉,样式也未必找得到合身的;二来信上已经点明了他魔法师的身份,这身袍子本身就是最好的铭牌,一目了然,省去了解释。更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它没有给他惹来麻烦。那就先穿着。
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路边的交易。
一个妇人从面包摊前接过一只热腾腾的馅饼,往小贩手里搁了一枚铜币;另一个穿皮围裙的壮汉买了四只肉馅饼,用油纸包着,付了一枚银币。瑟兰在心里默默记账:一铜板一热馅饼,一银币四肉馅饼。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几枚金币,沉甸甸的,到现在为止整条街上还没见任何人掏出过金币来。
信息涌入得太快——物价、街道布局、人群穿着、建筑的朝向、远处城堡与小镇的相对位置。他脑子里像同时开着十几个窗口在处理数据,每个窗口都在闪,但最缺的那个窗口叫"时间"。
他瞥见街角有一间钟表铺。
铺面很小,橱窗里摆着几座黄铜座钟和一只镶珐琅的怀表,指针在玻璃后面不动声色地走着。瑟兰凑近了些,透过落了一层薄灰的玻璃,看清了表盘上的时间。
9:19。
还有四十分钟。
他直起身,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和烟囱,望向远处那座越来越清晰的蓝白色城堡。塔尖刺破晨霭,轮廓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梦幻又童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它看上去依旧那么遥远,远得让人心里发虚。
他需要一个办法。瑟兰在心里想着。
他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着,步伐不急不缓,但目光却比刚才更专注了。他在观察。石板路边有一排拴马桩,几匹矮马正垂着脑袋打盹,马鞍旁边挂着铜铃和皮囊。有个穿皮背心的车夫靠在一辆双轮板车旁啃苹果,车斗里空荡荡的,车辕上搭着一条鞭子。
瑟兰在他面前停下来。
"打扰了。"
车夫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苹果,眼睛从瑟兰的脸上滑到他肩上的魔杖,又滑回来,咽了一下。
"……魔法师阁下。"他说话带着某种浓重的卷舌口音,"有什么事?"
"圣菲尔宫殿,从这里过去,要多久?"
车夫把苹果核往路边一抛,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偏头朝街道尽头那个方向努了努嘴:"走路?得一个钟头往上,上坡路多。"
"坐车呢?"
车夫瞥了一眼自己那辆空荡荡的板车,又看了看瑟兰身上那件瞧着就不好打理的暗纹长袍,脸上浮出一种"您确定要坐这个"的微妙表情,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拍了拍车板:"二十分钟。走大路,颠是颠点,但快。"
"多少钱?"
"六个铜板。"
瑟兰从袋里摸出一枚金币。
车夫的眼睛一下圆了。他盯着那枚躺在瑟兰掌心的金币,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车斗,仿佛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什么。他咳了一声,干巴巴地笑了笑:"……阁下,这个,我找不开。"
瑟兰没有收回手:"那就当车资和问路费了。"
车夫咽了口唾沫,目光在那枚金币上黏了一瞬,明显动了一下心。但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摇了摇头,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一伸手就拿不回来了:"不,不,尊贵的先生,这太多了。请容许我带您去金店把货币换了,再付给我车钱。不远的,和您的目的地顺路。"
瑟兰看了他一会儿。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脑子里应该浮现些什么——一个声音,一句话,或者某个人的脸。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像一片羽毛在意识的边缘轻轻擦过,然后迅速消散了,快得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他慢慢收回手,金币落回袋底,发出一声轻响。
"这需要多久?"他的声音平稳悦耳,听不出什么情绪。
车夫松了口气,赶紧接话:"不到一刻钟。相信我,先生,不会耽误太久的。您这钱——"
瑟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不必再说了。"那就走吧。"
"诶,好的,这边请。"
板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咕噜声,夹杂着偶尔压到小石子时的一记弹响。瑟兰坐在车板上,长袍被他拢了拢垫在身下,免得被木刺刮到。
他的目光追着两侧退后的街景,把经过的每一处拐角、每一块招牌、每一座喷泉的位置都默默收进记忆里。日光落在他垂落的发梢上,投下一小片流动的影子。
约莫走了几分钟,车夫拉了一下缰绳,板车慢下来,停在一家铺子门前。
"就是这里。"
瑟兰抬头看了一眼。
这间店铺看起来很容易被错过。门面宽不过三步,灰石墙,木头门,招牌都是旧的,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大字,下方画着一杆象征"标准度量"的官秤,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但门口站着两名穿锁子甲、披蓝色披风的卫兵,身形笔直,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这种阵仗和这间铺子寒酸的门脸摆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瑟兰眨了眨眼,一丝意外从眼底掠过,但很快散了。
他跟着车夫走了进去。
柜台是厚重的大理石,台面上嵌着黄铜条刻度,光线下泛着哑光。柜台后面站着两名办事员,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长袍,胸前别着铜制徽章。见有人进来,其中一个抬起了头——是个年轻女人,面容一丝不苟,连眉毛的弧度都像是为了呈现这个。
"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服务的吗,先生?"她的声音平稳而不带感情。
瑟兰不紧不慢地从袋里摸出一枚金币,搁在柜台上。金币与大理石接触的一瞬,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磕碰。
"我要兑换金币。"
办事员拿起那枚金币,没有多看,直接放上柜台一侧的小天平,另一头搁着一枚官方样币。天平纹丝不动,两端的托盘平静地悬在同一高度。她扫了一眼,利落的转身从身后的木格里取出一只钱袋,打开,在柜台上铺开排列。
十九枚银币,十二枚铜币,被整齐地摊成两排。银币的光泽柔和,铜币的颜色稍深,在光线下泛着暖暖的红褐。
"今日牌价,一金兑十九银又十二铜。"她顿了顿,"手续费三个铜板。"
然后她修长的手指从那堆硬币上掠过,指尖轻巧地拨开三枚铜币,将剩下的全部装进一只深灰色的小布袋里,抽绳一拉,推到瑟兰面前。
瑟兰接过那只袋子,入手沉甸甸的,金属在布面下互相挤压,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那枚金币是真的。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掐掉了方才默默计算过的、如何在卫兵围困下脱身的那条思路,把它扔进了某个不常打开的角落。
"谢谢。"他说。
办事员微微颔首,面容依旧如初:"很高兴为您服务。"
瑟兰转身,车夫还站在门口等他,手在裤缝上来回蹭着,像是攒了一肚子话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瑟兰从袋里数出六个铜板递给他。
车夫接过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咧嘴笑了:"多谢先生!现在送您去宫殿?"
"嗯。"
他们重新坐上了那辆板车。车轮重新转动起来,咕噜咕噜地碾过石板,把小镇的房屋和街道一点点甩在身后。风从前面灌过来,吹得瑟兰脑后的深蓝色发带簌簌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
远处的蓝白色塔楼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