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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赔偿 赔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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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铃…”放学铃响。
蒋铭宇快步绕到叶惟得座位旁边,瞥了一眼旁边正在收拾书包的柏承,然后开口说:“叶惟,我能跟你一起走吗?我今天也坐公交。”
叶惟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们不顺路吧?”
“顺路的。”蒋铭宇推了推眼镜,“我要去上补习班,正好是你家那边的方向。”
“……哦。”
县城里大大小小的补习班确实都集中在那一带,大家都往县城中心跑,他说顺路倒也不奇怪。
“方便吗?”蒋铭宇又问。
柏承这时候缓缓站起来,把书包拉链拉好搭在肩上,看过来,盯着。
叶惟站起来,余光瞥见赵巡和曾致站在教室门口,正朝这边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地在喊着什么,下课太嘈杂,听不太清。
但柏承没有转身,还对着她的方向。
叶惟收回目光,对蒋铭宇点了点头:“嗯,那一起吧。”
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的时候特意指了指门口:“你朋友在等你。”
柏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看,然后朝她微微颔首。
叶惟和蒋铭宇并肩走出教室,汇入走廊里放学的人流。
52路公交车停在公交站牌,车上已经没几个位置了。
住校的学生这个点儿都在食堂吃饭,走读的人本来就少,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低年级的学生坐在后排。
叶惟在后门旁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蒋铭宇跟过来,坐在她旁边。
车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里摇晃,秋意已经很明显了,车内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车开了三站,蒋铭宇环顾四周,大部分已经下车了。
突然凑乎去,说:“叶惟,你别和柏承走那么近,他会影响你学习的。”
叶惟看着窗外,装作没听到,但还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他学习成绩不好,一辈子也只能困在这种小县城里,没什么出息的。”蒋铭宇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旁人听到,“但是你不一样,你学习成绩好,还……”
蒋铭宇突然停住。
“什么?”叶惟问。
“你还这么好……好看,我妈说只要我们考上大学,就可以走出这个地方,才会有一份好工作,在大城市定居。”
叶惟转过头看他,神色淡然:“嗯,你有目标挺好的,也是学习的动力。”
她说完又转回去看窗外。
街景在车窗外缓慢地倒退,正巧看到路边有小贩推着三轮车卖橘子,黄澄澄地堆了一车。
小县城怎么了?
她觉得挺好。
蒋铭宇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叶惟,你是不是怪我上次跑了……”
“上次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叶惟打断他。
蒋铭宇的瞳孔收缩:“可他们欺负你,你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要远离他们。”
“蒋铭宇。”
叶惟转过来面对他,看着他那厚重镜片下面不安的眼睛,说,“我觉得你说的好好学习有机会去外面看更大的世界是对的,但我不觉得江都县是破的,也不觉得留在小县城的人就是没出息。”
蒋铭宇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欲言又止。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
他后悔了,后悔那天跑了。
可他从来没打过架,他怕了。
他跑去办公室找过老师,可办公室的门锁着,老师们在开会.......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毕竟说出来会显得更像借口。
公交车在叶惟家附近的站牌停下。
叶惟站起来:“我先下了,你补习班还有一站吧?”
“嗯。”蒋铭宇点点头,看着她下车。
车门关上之前他忽然又喊了一声:“叶惟!”
叶惟回头看他。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注意安全。”
叶惟点头。
车门关了,公交车驶走。
叶惟站在站牌下,秋风吹着她的校服,她拉紧了外套的拉链,转身往家走。
总觉得蒋铭宇说话有点奇怪。
……
日子在紧张的学习下,过了一周。
升了高三之后,学校把放假时间压缩到两周只休息一天。
上周,柏承只来了两天。
从那次送完梨以后,他就连续请了四天假,班主任说他患上了重感冒,提醒同学们注意保暖。
感冒又死不了人,与她无关。
叶惟悄悄带了手机,正巧下课的空隙,吴辰正打来电话。
他说出差回来了,中午可以见一面。
叶惟立马跟班主任请假,说自己有些头晕,好像感冒了,想去学校外面的诊所看看。
班主任见她眼神疲惫,精神状态也不好,便准了假,嘱咐她早去早回。
秋雨在早晨落过一场,现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
叶惟出门的时候带了把伞,还特意套了件长外套。
她站在学校对面一条街的拐角等了一会儿,看见吴辰正从路对面走过来。
他竟然还穿着短袖。
叶惟迎上去几步:“辰正哥,你今天刚回来吗?”
吴辰正揉了揉太阳穴,抬眼的时候眼角布满了红血丝,像是熬了很多个夜。
“昨天晚上回来的,想着中午趁你休息见一面。”
“嗯嗯!”叶惟点头,“辰正哥,你工作也要照顾好身体呀!”
吴辰正轻轻点了一下头,下巴抬了抬,不远处有一家面馆:“我们先饭吧,你吃完还要回去上课。”
“好!”
两人步行到了面馆,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吃牛肉面吧,小份就行。”叶惟说。
“要饮料吗?”
“哥,我就不喝了,最近天凉,喝凉的容易闹肚子。”
“嗯。”吴辰正宠溺一笑。
面馆很小,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吴辰正去柜台倒了两杯茶水,一杯放在叶惟的面前。
“谢谢哥!”叶惟凑过去一点,“哥,案子的事我也在努力,我昨天咨询了几个市区的律所,他们都同意接的,只不过可能要去市区找他们谈。”
“而且,他们说要尽快,不然证据时效可能会过期……”
吴辰正搅茶水的动作停了片刻。
他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她,是沉重而缓慢的语气:“妹,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件事。”
“嗯!你说,我听着。”叶惟坐得端正。
“放弃吧。”
吴辰正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眼前茶水上,继续搅着:“骅东建设的老板跟政府部门的人关系匪浅,事故认定书一直拖着不给,我们提交的举报证据一直没有反馈,他们应该是串通好了。”
叶惟觉得自己耳朵好像突然出了问题。
她没听懂,只是茫然地看着吴辰正的脸。
只听他继续说——
“我跟他们在谈赔偿,对方说一家给五十万,让我们撤诉。”
这时,老板端了两碗面上来,一大一小,热气腾腾地放在两人面前。
吴辰正把那碗小份的推到叶惟的桌前。
叶惟瞥了一眼,突然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躁动的声音,旁边桌的两个客人回头看她。
她看着吴辰正,嘴唇在抖:“哥,你…你刚才说什么?”
吴辰正抬起头看着她。
他眼里的红血丝几乎布满了眼球,可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的,几乎麻木。
又说:“目前谈的是五十万,但是你家里特殊,我会为你积极争取……”
“辰正哥!”叶惟缓缓摇了摇头,“你……我不要钱……我……”
“……”她忽然说不出话。
周律师的脸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说“县城里没有一个律师敢接”……
他刚出生的儿子也因车祸去世了,此时此刻,愧疚感像一面厚重的墙压下来,窒息、麻木、悲痛……她却无处可躲!
“小惟,你还小,你可能不懂,我们这种小地方,就是会有这种一手遮天的事发生,你马上该高考了,应该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等你离开这里了,后面的事会慢慢忘掉的。”
“……忘掉?”叶唯她盯着那张她一直视为亲哥哥的脸,第一次用质问的语气,“我爸,我妈,你让我先忘记谁?”
“亲人去世,能说忘就忘吗?”说话带来的哭腔让她最后几个字几乎破了音。
旁边那桌的客人又看过来。
吴辰正赶紧站起来,朝旁边的人歉意地说:“小孩子学习压力大,走,我们去外面说。”
他拉着叶惟的胳膊,把她带出了面馆。
外面空气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吴辰正把她拉到旁边一棵梧桐树下,树冠铺展开来,遮住了头顶灰白的天空。
“你马上高考了,好好学习才是最重要的事。”
吴辰正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安慰,“如果你爸妈健在,一定不希望你这么难过,他们肯定希望你健康快乐,好好考试,将来……”
“将来!你们所有人都跟我谈将来,可我连现在都过不下去了,我要将来干什么啊?”
吴辰正一时哑言。
叶惟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眨了回去,“哥,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的声音在抖,每一次呼吸压抑不住胸腔的震颤。
“他们有关系有势力,我们可以去市区政府揭发啊,我们可以去告他们……去……”
她脑海里找不到那个词。
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过程一无所知。
她认识的法律术语仅限于“一审”、“上诉”、“证据不足”这几个从判决书上看到的词。
她不知道去哪里告,不知道流程是什么,不知道需要多少钱,不知道那些承诺接案的市区律所是不是真的敢接。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有一腔的不甘!
“小惟,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周律师的孩子和爱人就不会出事了。”
叶惟愣了片刻:“周律师的爱人……”
“嗯。”吴辰正垂下眼,“今天早上情况不好,没救回来。”
长久的沉默。
两个人站在树下,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哥。”过了很久,叶惟又问,“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小惟,人要往前看。”
“……”
叶惟忽然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些繁密的枝丫。
这棵树真大啊,树根深深地扎进地面,撑起一片天,多少年的风雨都没能把它撼动。
骅东建设也像这棵树吗?
盘根错节地扎在县城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人都动不了它分毫。
她看着吴辰正。
叫了一年多的“哥”,在她爸妈走后唯一主动说“以后我照顾你”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眼睛里写满了无奈。
叶惟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