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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想 想 ...

  •   江都县警局的会议室。
      长桌上摊着几份材料,烟灰缸里摁着两三个烟头。
      周警官站在白板前面,用记号笔把几个名字圈在一起,中间画了几条线。

      “如果柏承说的是真的,他爸当晚醉酒后对他同学动手,那这个案子性质就不一样了。”

      “那应该是事后防卫?”

      “应该还算故意杀人。”

      周警官:“但问题是,我们查了柏东华过往的社交关系,他找的女人基本都是三十五岁上下,多数是洗浴中心和桑拿房认识的,这么小的……这种没有成年的高中生,从来没有过。”

      林警官坐在桌边翻材料:“这种事本来就受道德谴责,就算有,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留痕迹。”

      “那就先把叶惟找来问一问。”周警官说,“先通知她的监护人,看看她那边怎么说。”

      角落里一个年轻警察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周哥,这个叶惟……我查了一下,她之前报过警,是我出的警。”

      “就是骅东建设上次安全事故那个案子,夫妻俩一起没的,所以通知家长的话,可能只能找学校里的人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警官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是骅东建设。”

      “这个公司每年都有命案。”林警察补了一句,“赔点钱,换个项目,接着干。”

      “行了,先不说这个。”周警官把白板上的记号笔丢进槽里,“你们两个,现在去学校,找叶惟了解情况,注意方式方法,别吓着孩子。”

      “成。”

      两个人收拾材料往外走的时候,林警察回头看了一眼周警官:“周哥,我总觉得柏承这小子没说实话,他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有点太不正常了。”

      周警官只是摆了摆手,“问完另外一个再说。”

      .......

      看守所的讯问室隔壁,是一间临时羁押的屋子。
      柏承已经在里面待了两天。
      每天有固定的餐食送进来,粥、馒头、一荤一素,摆在小桌板上。

      这两天他一口没吃。

      女警察进去送水的时候,他才迟钝地伸出手,接过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喝完水,他靠着墙坐下来,面对墙壁发呆,一动不动。
      他的助听器被收走了,没有它,世界就是一片彻底的安静。

      可他脑子里却混乱的麻木。

      他想起几天前那条河。
      河?

      傍晚的河边没什么人,只有三两个钓鱼的坐在马扎上,鱼竿插在支架里,浮漂一动不动地立在水面上,河风是暖的,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叶惟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瓶可乐。
      印象里,叶惟递给他了一瓶橙汁。

      叶惟偏过头看他,忽然说:“你知道吗?班上很多同学说过你长得帅呢。”

      柏承转过去,在她面前故意动了动耳朵上的助听器,然后做了个“听不见”的表情,用手比划:什么?再说一次?

      叶惟笑了:“没什么,希望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笑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慢慢静下来了。
      她看着河面,看着那条一眼就能望到对岸的窄河,说:“好好学习,将来我们离开这里吧?”

      柏承偏头看她。

      “你喜欢海边的城市吗?”叶惟指了指眼前那条河,苦笑了一下,“这河太窄了,一眼就望到头,海不一样,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边。”

      “如果我们生活在海边,可以吃各种鱼虾,高蛋白的……我爸妈以前可喜欢吃海鲜了,可这边卖得贵,他们不常买。”
      她说着,声音逐渐小了,却是憧憬未来的,“我就想着,将来可以带他们去他们喜欢的城市,离开这里,让他们别那么辛苦,我爸说,只要好好学习,就能完成这个梦想。”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叶惟哭。
      那个平时总板着脸、不爱理人的班长,原来也会哭鼻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叶惟伸手要接,他却没有松手,反而伸长手臂,用纸巾帮她擦去了眼角的泪。

      柏承:别哭了。
      他比着:至少他们还在你身边。

      叶惟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他们已经死了。”

      柏承皱起了眉。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眼前这个人。

      他说不出话,手上的动作刚起了一个动作就停下了,然后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把她紧紧抱住。

      他想,这个时候的拥抱抵过千言万语。

      随后,叶惟在他肩膀上放声哭了出来。

      “柏承,”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我想考上大学,找一份好工作,到时候我们一起买一个小房子,好好生活……”

      柏承:一起买房子的是夫妻吧?

      “你想什么呢?”
      叶惟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却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朋友也可以啊。”

      “你不想跟我成为一辈子的朋友吗?”

      柏承无奈地扯了扯唇角,点头:想。
      只是怕你将来会喜欢别人,喜欢一个没有残缺的人。

      ……

      那是案发前一周的事。

      柏承靠在看守所的墙边,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攥得变了形。
      他闭上眼,那些声音又钻进来了,他父亲连打带踹的闷响,那些羞辱他的话,一句接一句。

      然后画面变了。
      他看到父亲推搡了叶惟,看到父亲扯着她的衣服,看到叶惟被压在身下,脸上全是眼泪。
      然后是他自己,手里拿着那个针头,针尖对准了父亲的脖子,扎了进去。

      父亲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抽搐的时间很长。
      他站在旁边看着,数着。
      整整二十一分钟。

      在这二十一分钟里,他随时可以拨电话,随时可以叫救护车,随时可以亲手把这场悲剧拉回来。

      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地上的人从抽搐到挣扎,从挣扎到缓慢,从缓慢到不动。
      等到彻底咽了气,他才蹲下去,伸手合上了父亲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去客厅的柜子里翻出监控主机。
      旧的存储卡被他取下来揣进口袋,换上一张新的。
      他之前在网上买过一张备用的。

      家里进过一次贼,他跟父亲提过装监控,父亲没管,是柏承买的设备,父亲一次都没碰过。

      那一晚上,他几乎没停。
      他把柏东华的手机翻了一遍,删掉了几个可能会被查到的联系人。

      他把家里打扫干净,把碎玻璃扫了,把地上拖了两遍。
      然后他一个人把柏东华搬到了院子里那棵大树底下,挖坑,掩埋,填土。

      土踩实了之后,他又去厨房端了一盆水,把脚印冲干净。

      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手臂上全是伤,旧的叠着新的,有些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就那么坐着,坐到天光大亮,坐到阿姨来上班的时间,然后他换了一件长袖,下楼,跟阿姨说父亲出门了。

      叶惟第二天下午来过一次。

      柏承跟她一起站在院子里那棵大树下面。
      树不算高,枝叶铺展开来,在秋风里轻轻地晃,叶惟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柏承,”叶惟说,“你说大树可以吸收他吗?”

      柏承站在她旁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纱布被袖子遮住了。
      他点了一下头。

      树会越长越大,人也会。
      他们自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柏承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慢慢松开了。
      看守所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把瓶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了。

      对。
      人是我杀的。
      与叶惟无关。

      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是我杀的,与叶惟无关。
      是我杀的,与叶惟无关。

      叶惟、叶惟、叶惟……

      他忽然想不起“叶惟”那两个字怎么写了。
      他抬起手,想比那个名字的手语,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

      他忘了。

      他把手放下来,靠在墙上,又说了一遍:
      是我杀的,与叶惟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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