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冻骨》白蓝椰

11、五娘子 院外忽然响

　　“五娘子，你不要出声。”白玉悄悄靠近，小声说。

　　她声音虽小，但在五娘听来无异于一声惊雷，她又欣喜又紧张地挣扎起来，口中呜呜不停，眼泪留得更快了。

　　五娘子今年十二岁，粉琢玉砌的，但性格乖张。在长辈，她面前乖巧可爱，是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可在下人面前，是决不能被当作孩童的，而是阴晴不定的主子。

　　当初杖罚雨点的便是五娘子。

　　她不仅不会因为雨点比她还小而手软，反而会因为自己受了年少仆人的欺辱而更生气。

　　若有得可选，白玉并不想为五娘子做事。

　　但眼下，五娘子到底只是一个孩童，而自己需要活命，若有可能也不想轻易放弃立功的机会。

　　她按住五娘子的肩膀，用坚定的眼神，半吓唬半警告道：“不要动，那伙人就在外面！”

　　五娘子顿时像被定住般一动不动，眼睫毛颤抖着，掉落着大颗大颗的眼泪。

　　“五娘子，我是在厨房做事的白玉，起夜时看到有生人往您的院子来，就跟过来瞧瞧。我不是坏人，会想办法救下娘子，前提是娘子要听我的。”

　　五娘子含泪点头。

　　白玉仍不放心地继续说：“现在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若是引来了贼人，肯定会被杀掉。我进来时门口有一大滩血迹，他们是真敢杀人的！”

　　五娘子浑身不自觉地打颤。

　　“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五娘子一定不能出声，如果您答应就点头，我把您身上的绳索解了。”

　　五娘子再次点了点头。

　　白玉先把她嘴里的手绢掏了出来。

　　五娘子腮帮子酸得很，呜咽一声，真没有说话。

　　白玉有了信心，连咬再拽地解开了绑在她手上的麻绳。

　　双手得自由后，五娘子摸了摸脸上的眼泪，和白玉一起用力解开自己脚上的麻绳。

　　她不哭不闹，还能行动，倒有点让白玉刮目相看，也让她松了口气。

　　她虽解开了五娘子身上的绳索，外面的人随时可能从库房出来，不能立刻带五娘子出去。听那伙人刚才的议论，他们是受人委托办事，应该不会再轻易杀人了，不如借机探个究竟。

　　五娘子身上是一身白绸子的寝衣，白玉解下自己的外衣，套在她身上，又找她要了一身一样的寝衣穿在自己身上，脱下鞋子，踢进床底，然后躺在床上。

　　“五娘子，你像刚才那样把我绑上，绑得松一些。”白玉说。

　　五娘子不知她要做什么，但依刚才说好的，听话照做，在白玉的手脚都系了类似的活扣。

　　“现在，躲进衣柜里去，一定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白玉说。

　　五娘子后知后觉，惊讶道：“你、你是要替代我吗？”

　　白玉点头：“他们若回来看到床上无人，一定会全屋寻找，躲在哪里都没用，说不定一气之下还要再杀几人。”她望了一眼倒在外间的大丫鬟。

　　“你不怕他们把你带走？”

　　“当然怕，可我比你大几岁，总不看着你被掳走。”白玉这话是有几分真心的。

　　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五娘子立刻瑟缩起来。

　　白玉淡淡一笑，“没事，有人帮我们报信了。”

　　听这尖叫的声音，应该是红药。

　　她进院子前，垫高了恭桶架。

　　夜香娘来收恭桶时，如果干脆利落地搬起来影响不大，若是拖拉一下，要借恭桶架子的力，则整个架子都会倒塌，架子上的恭桶倒下时免不了会泼倒一身。

　　她上次在送饭途中遇到红药，说明这一片由她负责，晚上这一趟大概率也由她来收。就她平日里干活拖拖拉拉的样子，肯定不像其他夜香娘那般利落，必定会带倒架子。

　　以红药的性子，倒夜香已然是奇耻大辱，若全身沾染，如何能忍？

　　她没有白玉的冷静，即便没有尖叫，也会立刻跑去清洗。她在院外，贼人不会轻易追上她，且后罩房外深夜用水，扰人清净，动静一大，自然会引人注意到五娘子院子这边的不对劲。

　　既报了红药的仇，又间接给府中报了信，一箭双雕。

　　但贼人也被惊扰，要立刻离开了。

　　“你快躲起来。”白玉隐约听到了脚步声，焦急道。

　　她起初确实抱了立功的想法，可当看到血迹那刻便知道事态超出想象，待那二人走来，她便身不由己。

　　可在此刻，她确实挂念着五娘子年少，十二岁不过是小学五六年级的孩子，她真狠不下心来把她扔下。她仗着自己内在是大人，说不定还有逃生之法，若是五娘子真被他们带走，肯定凶多吉少。

　　这和主仆、立功都没关系。

　　五娘子平日再跋扈乖张，这时多少也感觉到了一丝人间真情，忽然给她一个拥抱，说：“好姐姐，我不会忘记你的。”然后麻利地躲进了衣柜里，不忘拉回自己被夹住的衣角。

　　这小姑娘，有情义，但不多。

　　砰——

　　卧房的门被踹开了，进来了一个蒙着脸的贼人。

　　白玉和五娘子身量相差不算大，都披散着头发，穿着白绸寝衣，脸色白净，嘴里塞着白色手帕。

　　别说贼人，就算与她最亲密的翠微也不能立刻分别出来。

　　贼人更无怀疑，扛起白玉往外走。

　　一瞬间，天地倒悬，白玉几乎要吐出来，却不忘瞪了一眼开了一道缝的衣柜，衣柜的柜门立刻重新关上了。

　　“走了。”

　　扛着她的人招呼同伴。

　　一个蒙脸的瘦子正掂量着背后包袱，里面都是五娘子库房里的金银首饰，沉甸甸的碰撞声让他心满意足，率先出门探路。

　　他们摸好了出府的路和家丁巡视的规律，一路上大大方方根本不怕撞上人，撬开了通往西门的门锁。

　　有一人往前去，和探路的那个先到西门，两人合力悄无声息地抬起门栓，西门便这样打开了。

　　白玉头朝下，血涌得眼花，也强撑着往侧面看。

　　宋明说的人在哪呢？

　　不是说国公府的每个门口都有人把手吗？

　　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开封府的人还会在这蹲守吗？

　　黑漆漆的街上空无一人，凭借西门上挂着的两盏灯笼看不了多远，连对面的街墙都模模糊糊。

　　这个时间街上哪里有人，即使拉车也不会深夜等在外面。

　　白玉找不到人，冷汗直冒，忽见墙角窸窸窣窣，似乎有什么在动。

　　国公府的西门半夜骤然打开，一定是府里出了什么事，这附近的乞丐被惊醒，定要起来看看热闹。若是大事，明日传唱起来，说不定会有人给钱的。

　　对啊，乞丐！

　　若公差留人，此刻只能混在乞丐中。若宋明食言，公差未留人，这些乞丐也能帮她大忙。

　　白玉一直假装昏沉，扛着她的贼人死死箍着她双腿，半点不放松。这人高大健壮，比另外四人都高出半头，在他身上做文章很难，但其他人中有草包。

　　她手指轻轻一拉，解开了手上的麻绳，趁旁边的瘦子不注意，一把拽下他背后的包袱，里面的金银像倒出的水，哗啦啦撒了一地。

　　“我的金子！”

　　瘦子心痛得大叫一声。

　　附近的乞丐们一下子支棱起来，从各个地方扑过来疯抢。

　　白玉立刻掏出嘴里的手帕，大喊：“开封府救命！”

　　扛着她的贼人这时才反应过来，他的同伙虽然蠢，但背上的小丫头才是罪魁祸首。

　　白玉感觉到贼人把头扭过来，喷热的呼吸像张开血盆大口的老虎，若是他一掌拍下，自己这小身板至少得落个内伤，便抢先下手，抡圆胳膊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贼人头发都立起来了，拎着她的脚，把她高高提起，要给她摔到地上！

　　这时斜冲出一个少年，一脚揣在贼人小腿骨上，对方吃痛登时跪下。那少年赶忙后退，接住掉下来的白玉。

　　“摔着了吗？”宋明半抱着她问。

　　白玉摇了摇头，虽然胳膊腿都隐隐作痛，但刚才那一下并未摔到，身体无碍。

　　宋明松了口气，将她护在身后，向侧面挪步，低声道：“回府里去！”

　　随即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吹响左军巡院特制的哨子，在同伴赶来前，冲杀上去！

　　宋明利用贪财的乞丐们，将暂时牵制住了五名贼人。

　　白玉瞧准时间，一个箭步重回府中。

　　“点子跑回去了！”

　　其中一名贼人被困在乞丐之中，注意到了她，踢踹开身侧的乞丐提步要追，又被宋明拦下，只得大声招呼同伴。

　　被白玉解了包袱的瘦子骂了一声，追了上来。

　　闹得越大越好。

　　白玉心想，闹大了巡逻的家丁才能注意到。家丁人多，至少能拿下追在她身后的人。

　　瘦子贼人抽出腰间的刀，银光在白玉身前的青石板上晃过。

　　白玉心中一紧，他们不是不杀人吗，这是狗急跳墙了？

　　她拼命奔跑，匀不出气来呼救，亦不知道家丁在哪。

　　府中小路夹道甚多，她再这样跑下去，不光可能同家丁错过，还会把贼人引进内院，到时她的功劳全变成罪过。

　　白玉抬头一看，恰巧时通往莲池的垂花门。

　　云汉是会功夫的，收拾一个贼人应该没问题，不知道他有没有离开。如果他不在也没关系，莲池里有水，她会游泳，不怕水，说不定还能反困住贼人。

　　于是脚下一拐，转头进了垂花门。

　　刚跨过门口，白玉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磕得额头甚疼，一时都有些站不稳。

　　对方扶住她的手腕，猛向旁边一带，将她到灌木丛中。

　　贼人追入垂花门没看到人茫然了一秒，随后将莲池便闪动的水影误认为人影，愣头愣脑地冲了上去。

　　白玉眼前的金星渐渐消退，看清了她旁边的的是云汉。

　　“贼人呢？”她低声问。

　　“去柳墙那边了。”云汉小声说。

　　“你怎么没拿下他？”

　　“我以为有很多人。”云汉耳尖一红，见贼人已经深入莲池，他拉起白玉，“咱们分头去叫人，你去正门，我去后门，找门房！”

　　“好！”

　　“等等，”白玉拽住他，又嘱咐道，“别暴露我，低调行事。”

　　云汉眼中闪过不解，却依旧承诺道：“好。”

　　两人悄声迈出灌木丛，把垂花门的门关了，用一根粗树枝，朝不同方向飞奔而去。

　　红药那一声尖叫，应该惊动了一些人，家丁大概知道出事了，但不知道贼人的位置，她得想办法把家丁引到西门才行。

　　白玉直奔正门，叫醒值班的门房，不及多说，抢走他腰间的锣，一路敲着往西门跑。

　　从半开的西门向外瞥，只见贪财的乞丐们缠住了其中一个，宋明正在一对三，在他身后开封府的推司、捕快大喝着一拥而上。

　　巡夜的家丁们闻声赶过来后，立刻加入混战，白玉拦住最后一队，让他们去莲池捉人。

　　闹将起来，府中各院都被惊醒，点起了灯。

　　白玉折返回五娘子的院子，直奔主屋，一边将倒在地上的大丫鬟搀扶到榻上，一边说着“五娘子，没事了，可以出来了”。

　　五娘子藏身的衣柜悄无生气，许久推开了一道小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