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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淮上月影 综艺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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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艺录制棚的冷气还足。裹着舞台灯散的余热,扑在脸上,半凉半热。门缝钻进来夏夜的热浪,混着蝉鸣,扑面而来。
季星辞鞠完最后一躬。
耳尖沾着薄红,是游戏环节闹出来的。眼底亮得盛着整片夏夜星子。黑色连帽衫松垮套在身上,袖口挽到小臂,腕骨线条干净利落。一身少年气透亮鲜活。
外人看不出,他连录了八个小时。
出口玻璃门隔住外头的喧闹。
张敬靠墙等候。脸上挂着标准化的营业笑意,眉峰却死死拧起。
指尖一下下叩着手机壳,是他心绪不宁的习惯。
见人走近,他上前半步将季星辞护在身侧,压低嗓音:“后援会组织了不少粉丝,简单打个招呼就上车。天热,别让大家久站中暑。
季星辞轻轻嗯了一声。
指尖向下扯了扯口罩。玻璃门向外推开。
有序的应援声裹挟热风撞来。通道被后援会规整划分。灯牌连成一片晃眼星海。有学生攥着应援棒,有上班族抱着花,额角都沾着薄汗。看见季星辞的瞬间,众人眼里的光,亮过灯牌。
“星辞辛苦了!”
“记得好好吃饭!”
……
季星辞弯起眉眼,浅梨涡浮现。脚步放缓,顺着人群缓缓挥手。
声线清润柔软:“大家早点回家避暑,冰饮拿稳别洒了。”
前排姑娘的手幅被热风卷翘,他抬手轻轻示意,笑意自始至终没有淡去。
张敬侧身挡在他身前,嘴上低声催促:“往前走,车就在前面。”手上却没有拉扯,只隔开不断凑近的镜头。
短短几十米,走了近三分钟。
保姆车门闭合。
外界人声、热浪,全被隔绝在外。车厢冷气沉降,只剩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季星辞摘下口罩搭在膝头。
侧头,看见张敬靠在座椅上揉眉心,脸色沉郁。
两人搭档五年,从无名新人走到国民顶流,一个细微神色,便能读懂彼此心绪。
季星辞拧开矿泉水,递过半瓶:“敬哥,录制出问题了?”
张敬接过水瓶,没喝。
指腹反复摩挲瓶身,终是开口:“刚收到《淮上月》选角组消息,男主意向基本敲定沈砚。今天代拍拍到他酒店复试,和导演深聊两小时,状态很稳。”
车厢陷入短暂安静。只有冷风缓缓流动。
季星辞攥着水瓶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塑料瓶身被掐出一道软痕,转瞬回弹。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后退的路灯。张敬也没催。
过了很久,季星辞把水瓶搁下,声线恢复平稳:“没事...定了便定了,往后还有别的机会。”
张敬重重叹气,满心不平:“选角组实在是…沈砚常年走温润公子路线,气质偏温吞,撑不起谢淮骨子里的冷硬城府,有形无神,扛不住大男主戏份。”
他看着季星辞满眼心疼,“你好不容易等到公司松口,能跳出国民弟弟的舒适圈转型。《淮上月》这种头部IP千载难逢,错过这次,再难碰到同规格的古装本子。你为这个角色啃了三个月原著,写满半本人物批注……”
“敬哥。”
季星辞轻声打断。眼眸清澈如山间清泉,寻不到半分怨怼,语气平和:“先处理后续行程,不用纠结这一件事。”
张敬到了嘴边的抱怨尽数咽下,默默将直播台本递过去。季星辞接过本子。
指尖在封面上“季星辞”三字停顿半秒,才从容翻开。视线落在流程表上,心神早已飘向窗外。
夏夜路灯接连向后倒退,暖黄光晕穿过梧桐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明暗。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页边缘,心底无声默念那个名字。
——谢淮,我们大概,真的没有缘分。
保姆车驶入市中心私密江景顶奢公寓区。
层层安保核验完毕,平稳驶入地下专属车库。车库空旷寂静,冷白光铺在阴凉的环氧地坪上。无闲杂人等出入,是独属于顶流的私密空间。
张敬先行下车,绕至副驾拉开车门。季星辞拎包迈步落地。
右脚刚踩上地坪,左手腕内侧猛地窜起尖锐灼热,像烧红的细铁烙入皮肉,刺痛刺骨。
“嘶——”身形猛地一晃,扶着车门的手臂剧烈颤抖。
“怎么了?”
张敬快步扶住他的胳膊,低头看向他捂住的手腕,“哪里不舒服?”
张敬低头,指尖已经翻过他的手腕。他在那道位置停了半秒,眉峰拧起来:“奇怪,这怎么……摸起来像有一道浅疤。”
季星辞整个人僵住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也知道那里该有什么。
“敬哥。”
他收回手腕,声线很平,“可能是错觉。我上楼了。”
他转身走向电梯,步子稳,但张敬看见他另一只手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张敬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电梯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道触感太真实了,不像错觉。
电梯直达顶层独门户型,不必与任何人偶遇。
入户门自动解锁,感应灯顺势亮起。冷调大理石地面凉丝丝贴住脚心,厚重门扉隔绝室外所有闷热喧嚣。室内漫开淡淡的雪松香薰气息。
他只换上一只拖鞋。左手腕残留着奇异的异样感。指尖轻轻抚过肌肤,光滑无痕,心底却莫名笃定,此处本该有一道浅疤。
思绪一闪而逝,目光落在玄关边几。翻到卷边的《淮上月》静静摆放,一旁横放黑色签字笔,是他特意固定的位置,也嘱咐保洁切勿挪动。进门但凡生出角色感悟,都能随手记录在书页空白处。
季星辞蹲下身,指尖轻抚封面瘦金体的“谢淮”二字,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扉页空白,微微震颤。僵持许久,只落下半行字迹:“如果有机会……”
墨点在纸面晕开一小团黑。他盯着未写完的句子,扯出一抹自嘲无力的笑。扣回笔帽,合上书放回原位,转身走入卧室。
热水冲刷掉满身暑气与疲惫。
他擦着半干的发丝站在落地镜前,发梢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带来细微凉意。
镜中人眉眼清俊舒展,一笑梨涡浅现,满身少年人独有的透亮鲜活。
可他闭上眼,试着让那张脸沉下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在,眼底的光还在。
那张被观众看了五年的脸,连他自己都指挥不动了。他忽然想起试镜时柚见老师的眼神。她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层怎么也剥不下来的壳。
她看沈砚的时候,至少看的是一张可以入画的皮。
而他连皮都不是。他是被“国民弟弟”四个字焊死了的一张脸。
他低声懊恼,揉了揉脸颊:“怎么偏偏就长了这么一张脸。”
整个人扑进柔软大床,将脸埋进枕头。黑暗中他对自己说:那条路走不通,换个方向,也许能绕过去。但这个念头落下去的时候,心口还是沉了一下。
整日录制的疲惫席卷而来,伴着空调轻柔风声,呼吸渐渐沉缓。
——然后天地骤然改换光景。
朔风裹挟碎雪,抽打在面颊,如小刀割肤。空气寒凉刺骨,吸进肺里,全是冰碴。
他立在古老城墙之下,脚下青石板覆一层薄雪,踩踏发出细碎咯吱声响。不远处停着覆厚棉帘的青布马车,女子身着素色厚斗篷,围白狐毛领,正扶丫鬟登车。
背影纤细,发梢落满碎雪,斗篷下摆绣浅淡银梅,风雪中轻轻晃动。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发麻。
恍惚间瞥见袖管之下,左手腕一道浅白旧疤。
那一刻他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是那道疤,还是前面那个人。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涌上来,攥住喉咙,压住胸口,沉甸甸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话语不受控制冲出,低沉郑重,呼气在寒风凝成白雾:“明年花开,你来吗?”
话音落地,前方女子背影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风雪骤然狂暴,周遭景象如同揉碎的画纸,尽数化为虚影。脚下积雪石板轰然塌陷,剧烈失重感攥紧心脏,刺骨寒意渗透四肢百骸,如同坠入冰封湖水,无止尽下坠——
季星辞骤然惊醒,大口喘息。
卧室静谧安然。空调风柔和吹拂,显示屏定格26℃。
抬手触碰手臂,指尖一片冰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左手腕萦绕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和先前灼热截然相反,虚实交织,怪异至极。
怎么会这样冷。
梦境太过真切。
雪粒刮脸的刺痛、寒气侵体的凛冽、那句脱口而出的问话,不像虚幻泡影,似亲身镌刻的过往。
他摸过枕边手机按亮,冷光映在脸上,屏幕显示凌晨三点零七分。
季星辞蹙眉躺回床铺,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陈年遗憾般堵在心口,闷得发疼。
他凝望着天花板许久,缓缓阖眼,试图压下纷乱心绪。
同一轮弯月悬于城市上空。
一边照着顶层公寓辗转难眠的季星辞,一边笼罩另一间卧室熟睡的姜柚。
姜柚睡得安稳。
今日赶完整日稿件,难得十点爬到床上休憩。
呼吸均匀,脸颊陷在柔软枕头里,窗外蝉鸣分毫未能惊扰她。
床头笔记本电脑处于休眠黑屏状态。文档停留在《淮上月》结局段落:谢淮独自立在城楼,遥望远去马车,身后万里江山,身前漫天风雪。
第二章末尾那行暗红字迹「我等你」,依旧定格在文档底端。
下一秒,屏幕毫无征兆骤然亮起。暗蓝文档页面在夜色里漾开冷光,光标不停闪烁。
仿佛有跨越时空的人,敲击出崭新字句。
一行墨色字迹缓缓浮现,笔锋冷硬,藏着化不开的怅然。正是季星辞梦里那句,也是谢淮深埋心底的问句:
明年花开,你来吗?
光标停在句末,轻轻跳动。月色爬过窗台,落在屏幕之上,寒凉如同淮水上千年不化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