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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日梦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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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分,手机闹钟响了。
姜柚从臂弯里抬起头,脖子僵硬得像被人拧过。
她趴在桌上睡了大半夜,手臂压得发麻,针扎似的麻意从肘尖窜到指尖。屏幕上还开着昨晚的文档,第十八版结局的第一句话孤零零地悬在光标后面。
她揉了揉眼睛,脑子里残留的碎片还没散干净——城楼飞檐,落了满肩的海棠花,石青色直裰的衣摆扫过青砖,还有那句她从来没写过的台词,像贴在耳边说的,余温都还在。
“你的披风勾住了。”
姜柚打了个哈欠,心想自己大概是改稿改魔怔了。
连谢淮的台词都能在梦里现编,还编得有模有样,不去当同人写手可惜了。
她把那个梦丢进脑子里标着“熬夜后遗症”的抽屉里关上,起身去厨房烧水。
经过客厅时顺手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满屋子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窗外楼下,环卫工的三轮车正碾过石板路,发出今天第一声有规律的响动。
水烧开了。她往杯子里舀了一勺速溶咖啡,端回电脑前坐下,开始翻看昨晚写的那句话。
“姜知予站在城楼上,面前是刚刚平定的京都。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座城市。”
还行。她没删。
光标移到下一行,停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昨晚睡前接到的那通电话,编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疲惫的耐心——“柚见老师,不是我说你。现在市场上哪有开放式结局的古言改编?投资方要确定性,观众要确定性,你给个开放式结局,谁敢投?”
她当时没反驳。因为她知道编辑说的是实话。
《淮上月》完结之后确实火了。
火到什么程度?连载期间读者自发安利,完结后口碑二次发酵,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微博话题阅读量已经破了十亿。十几家影视公司找上门来,版权费从六位数一路飙到七位数。
她一开始是高兴的,甚至是受宠若惊的。一个佛系更新四年的作者,不签约不营销,最大的宣传就是读者口口相传,能被资方争抢,搁谁身上都像做梦。
但这个梦很快就碎了。
每家公司的合同条款都差不多:改编权、修改权、最终解释权,全部归甲方所有。
温和一点的说“会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进行必要的戏剧化调整”,直白一点的直接甩过来一份改编大纲——权谋线砍得只剩空壳,感情线塞了三四条,连姜知予的脊梁骨都要磨平,改成满脑子谈恋爱的甜宠女主,结局也要硬拗成“大婚当日满城红妆”的俗套HE。
姜柚一份一份看完了。然后一份一份拒了。
编辑说她傻,朋友说她轴,父母虽然没明说,但母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她知道大家都是好意。
七位数的版权费,对任何一个写了四年免费连载的作者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她可以拿了钱,签了字,闭上眼睛当自己没写过那本书,让资本把《淮上月》改成一个面目全非的甜宠剧,然后拿着钱去付一套首付。
但她做不到。
不是清高。是真的做不到。
她想起自己写姜知予的时候,写到她家道中落、寄人篱下、被命运推到京都的风口浪尖上。写到她在所有人面前都挺直脊背,只在深夜对着铜镜自己拆发髻的时候才会露出疲惫。写到她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照常出席朝宴,笑得滴水不漏。
这些瞬间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她和这个人物的关系,不是作者与文字的关系,是人和人的关系。
如果她签了那份合同,允许别人把姜知予变成一个只会撒娇卖萌的恋爱脑——那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坐下来写字了。
所以她自己筹拍。
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盘算过的。她在大学期间接文案润色、商稿撰写,攒了一笔小积蓄。
毕业后顺从父母期待进了国企,一边上班一边摸鱼写文,两年下来没涨过工资但也没花过什么钱。
辞职后父母虽然嘴上反对,最终还是给了她一笔试错金,父亲说“赔了就回来,家里养得起你”。她把那张纸条放在手机壳后面,从没忘记过。
她拿这笔钱注册了工作室,找了制片人,谈了导演,拉了一个小班底。
预算不多,但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
演员不找贵的只找对的,场景不铺张只求还原。好在《淮上月》的原著粉里有很多年轻演员和幕后从业者,听说她要自己筹拍,主动找上门来愿意低酬甚至零酬加入。
剧组雏形就这么搭了起来。
这个过程中她最大的感受不是“追梦好燃”,而是累。
每一样东西都要自己盯,从场景布置到服装面料到分镜脚本,所有细节都要她拍板。
以前在国企的时候觉得行政工作琐碎,现在才知道那点按部就班的忙连边角都算不上。
置景师傅凌晨打电话说城楼实景超预算搭不起,她熬夜重新画了一版分镜,把全景改成城楼一角,用灯光和构图补足气势,拍出来效果居然比实景还好。
那天的场记小姑娘拍完说:“姜老师,这镜头绝了。”
姜柚当时正在吃盒饭,听到这话抬头笑了笑。
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攻击性立刻消减大半,整个人从冷艳御姐变成邻家姐姐。场记小姑娘愣了一下,说姜老师你笑起来跟不笑简直是两个人。
姜柚说我知道,从小就这样,白瞎了这张脸。
熬了大半年,一切终于在往正轨上走。
接下来最头疼的是选角。
其他角色都好说,只有谢淮——这个她花了最多心血的男主,她找不到合适的人。
外形条件合适的演技不行,演技在线的气质不对,气质贴合的又太贵。制片人给她推了好几轮人选,她一个都没点头。
后来制片人急了,直接甩了个名字过来:“那季星辞呢?他经纪人最近在接触我们,说他对谢淮特别感兴趣,愿意降片酬来。”
姜柚当时正在吃泡面,听到这个名字筷子顿了一下。
季星辞。
她当然知道他是谁。
童星出道,十五岁演第一部电视剧就拿了新人奖,这些年作品稳扎稳打,流量和口碑都有。
三年前靠一部古装剧里的少年将军角色爆了一把,之后每部剧都是话题中心。
长了一张让粉丝疯狂的脸,眉眼干净,笑起来有梨涡,被营销号称为“国民初恋脸”。
太红了。红到他一出机场就有粉丝围堵,红到他演的每一部剧都有“爆”字标签,红到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热搜关键词。
也太贵了。他现在的咖位,片酬是姜柚整部剧预算的三分之一。
人家说愿意降片酬,就算降到骨折,对姜柚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而且她怎么想都觉得他和谢淮气质不贴——季星辞演过的角色,少年将军、温柔学长、深情男友,全是敞亮坦荡的类型。谢淮是什么人?是少年入内阁、一手搅动朝堂风云的权臣,表面温润如玉,背地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那种在朝堂上笑着把人逼到绝路的人。
你让一个笑起来带梨涡、看着全无城府的人演这种角色?
姜柚觉得制片人在跟她开玩笑。
至于演技,她没看过他的现场,镜头里的表现掺了剪辑和滤镜的水分,没上妆没试戏,谁也没法打包票。
但制片人说他不像开玩笑。季星辞的经纪人陆知行托人递了话,说季星辞本人是《淮上月》的书粉,从连载时期就在追,对这个角色的理解非常深入,愿意先来面谈一次,不试戏也行,就聊聊。
“就当给我个面子,”制片人说,“见一面。不行再拒。”
姜柚犹豫了一下。
她想说“见一面也改变不了他气质不对的事实”,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毕竟人家是当红流量,愿意降片酬来见一个小成本剧组的面,已经是给足了诚意。她连面都不见就把人拒了,传出去不好听。而且——他说他是书粉。从连载时期就在追的那种。
姜柚想起自己的评论区里,那些从大学追到工作的老读者。
他们是真的懂这个故事的。如果季星辞真的是其中之一——那至少,他对谢淮的感情是真的。
“行吧,”她听见自己说,“见一面。”
见面约在城西的一家老洋房咖啡馆。
制片人选的地方,说环境安静,不容易被粉丝认出来。
姜柚提前到了十分钟,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满墙的爬山虎,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木桌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她把季星辞的资料摊在桌上——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就是忍不住再看一遍。就像她每次改稿前都要把前面的章节重读一次一样,算是某种仪式感。
她正低着头翻资料,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但领头的那个脚步很轻,踩在老洋房的木楼梯上,节奏不紧不慢。
她抬起头。
季星辞站在楼梯口。
他比镜头里看着更瘦一些,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深灰色休闲裤,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经纪人陆知行,正低头看手机。
季星辞摘下口罩的瞬间,姜柚脑子里只冒出一个想法。
太干净了。
不是那种包装出来的干净,是骨相清正——眉骨平直,鼻梁高挺,下颚线条利落但不锋利,五官拼在一起有种恰到好处的舒服。
皮肤状态很好,不像常年带妆的艺人,倒像个作息规律爱运动的普通人。他站在窗边被阳光照着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滤镜效果,是皮肤本身透出来的光泽。
难怪粉丝叫他“初恋脸”。
但姜柚看他第一眼就在心里划了一道线——外形气质和谢淮相去甚远。
谢淮是浸过十年朝堂风雨、笑里能藏刀的权臣,连眼底的温都是算好的。可季星辞站在阳光里,眼尾都带着点敞亮的软,像把整段春天直接揣在了身上,太亮了,亮到藏不住半点心事。至于演技,没试过戏,她暂时不做评判。
“柚见老师?”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一些,但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点试探的礼貌,“我是季星辞。”
“姜柚,”她站起来伸手,“叫我姜柚就行。”
他握了握她的手,力道恰到好处,松开之后拉开椅子坐下。
经纪人陆知行也跟过来,冲姜柚点了点头,然后安静地退到隔壁桌坐下,全程一句话没多说,看起来对自家艺人很有信心。
季星辞坐下之后没有像常规面试那样先自我推销,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A5大小,黑色软皮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他翻开搁在桌上,姜柚看到密密麻麻的手写字——不是那种为了面试临时做的笔记,是真正日积月累写出来的,有些地方还有不同颜色的笔迹,像是在不同时间段反复补充过。
“这是我自己整理的谢淮人物小传,”他说,“从连载时期就开始写的。有些地方跟您原著的细节可能对不上,毕竟我是在读者视角,不是创作者视角。”
姜柚低头看向翻开的页面。
那页写的是谢淮少时入阁的心理状态,字迹不算漂亮但极其工整,旁边用蓝笔标注了“可能受其父影响”,又用红笔补了一句“但他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谢淮的父亲在原著里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幼年回忆,一次是灵堂牌位。她从来没写过谢淮对父亲的态度。
但他推出来了。
姜柚抬眼的瞬间有点意外。她没料到一个当红流量,会真的沉下心抠一个角色的暗线,而且抠得这么准。
可意外归意外,理解好不等于能演好——一张干净到没半点褶皱的脸,要怎么演出谢淮藏在骨血里的城府?她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季星辞也在看她,目光不闪不避,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执拗的专注。
这个眼神让她意识到——他不只是书粉。他是真的在试图理解谢淮,把谢淮当成一个活着的人去理解,而不是一个“需要被饰演的角色”。
这种态度,她太熟了。
因为这就是她对待姜知予的方式。
“你怎么看谢淮和姜知予的感情?”她问。
这个问题是她面试谢淮演员时的必考题。
之前的候选人有的说“深情”,有的说“隐忍”,有的说“想爱不敢爱”。
答案都不错,但都不够。
季星辞想了想,把人物小传翻到另一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东西,然后才开口:“我觉得他不是不敢爱。他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姜柚没说话。
“他从小到大所有事情都是靠自己谋划得来的。入阁是谋划的,权柄是谋划的,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也是谋划的。这些东西有方法有路径有代价,他可以算得很清楚。但感情不是这样的——感情是你算不清楚的东西。他对姜知予,是第一次遇到一件他算不清楚的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所以他不是高冷,是笨拙。”
姜柚端咖啡的手顿了顿,指尖刚碰到杯壁又收了一下,冷掉的美式晃出细碎的涟漪。
她写了四年谢淮,跟编辑、跟读者解释过无数次这个角色,可“笨拙”这两个字,她从来没说出口过。
它一直藏在字缝里,藏在谢淮每次游刃有余的缝隙里,是她压在角色最底下的真心。
居然被一个外人,读出来了。
可这份震动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清楚地知道,读懂角色和演活角色是两码事。
季星辞的理解精准得惊人,但他的气质底色和谢淮差得太远,没经过试戏的打磨,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把这份理解落到镜头里,能不能撑得起权臣的城府与重量。
“还有一句台词,”他说,“第五卷第二折,谢淮在地牢里救出姜知予之后,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
“哪句?”
“‘我来晚了。’”
姜柚没说话。
“这四个字看起来是道歉,”他说,“但我觉得谢淮不会道歉。他从来不为自己的谋略道歉,因为他所有的选择都是算过的。如果他跟姜知予说‘我来晚了’,那不是因为他在认错——是因为他在害怕。他算到了所有事情,唯独没算到她受伤的概率。所以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我错了’,是‘我差点没赶上’。”
他把人物小传合上,手指压在本子的黑色封面上。
“这个人,”他说,“是我等了很久才等到的角色。”
阳光从爬山虎的叶缝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肩上。
他坐在那里,穿着白T恤,手边放着一本磨到发白的人物小传,脸上没有任何讨好的表情。不是在面试,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
姜柚看着他梨涡很浅地浮了一下,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
窗外爬山虎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目光落在那本人物小传上,停了很久。
她必须承认,季星辞是她见过的人里,最懂谢淮的一个。
可懂是一回事,演是另一回事。气质的偏差摆在明面上,演技又没经过实地验证,她没法单凭一份人物小传、一场对话就定下男主。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季星辞的人物小传复印件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翻了两遍。
然后她翻出之前制片人推来的其他候选人资料,一个一个排开,对着谢淮的人物设定看了很久。
凌晨一点,她拿起手机想给制片人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一边是对角色无人能及的深度理解,一边是肉眼可见的气质偏差和未知的演技表现,两边都悬着,哪边都没法轻易落地。
正因为离角色的内核太近了,她才更不忍心草率做决定。
窗外夜色正浓。
姜柚坐在电脑前,打开《淮上月》的文档,光标停在第十八版结局的第二行。
她决定先不想这件事。明天再说。
但就在她准备关掉文档去睡觉的时候,屏幕上那行字让她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座城市。”
她想起昨晚那个梦。
不是柚子树。是海棠。大片大片的海棠花从枝头飘落,像一场粉色的雪。
她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院子里,脚下青石小径,远处有人唤她——“姑娘,姑娘。”
还有那个人。石青色的直裰,身形颀长,背对着她站在海棠树下,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他的手很稳,指节分明,指尖却微微泛白,像在忍着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的披风勾住了。”
姜柚晃了晃脑袋,把这画面从脑子里摇出去。一个梦而已。
被那个梦勾起的不是什么灵感,是她对自己笔下的男主有了某种奇怪的执念,连带着对一个气质完全不符、演技还没谱的男演员也产生了不该有的好奇。
她关上电脑,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有两团淡青色的阴影,头发散下来乱成一团,铅笔早不知道掉哪去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关了灯。
指尖擦过枕头的时候,忽然触到一点软乎乎的东西。
捻起来凑到窗边借着路灯看,是一瓣细碎的粉色花片,薄得像纸,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海棠。
姜柚愣了两秒,再抬手时,指尖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窗缝钻进来的夜风,带着点凉。
她皱了皱眉,躺下去拉过被子。
大概是真的熬糊涂了。
明天还要见导演,还得跟美术组确认城楼布景的修改方案,还有一堆合同等着她过。
她没时间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