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梦   夜很深 ...

  •   夜很深。
      姜柚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冰凉。
      那两行字还钉在文档里。
      清一色宋体正文中间,夹着两行动笔力道截然不同的手写字,像硬生生从另一个世界凿进来的。
      她试了第三次删除,纹丝不动。按完强制关机,屏幕总算暗了下去。
      连日熬出来的倦意瞬间漫过临界点。姜柚懒得挪去床上,头枕着臂弯伏在桌上,意识没挣扎几秒,便被黑暗拽了下去。
      没人看见,她呼吸平稳的瞬间,屏幕又悄悄亮了。
      那两行字浮在冷光里,像一双浸了寒水的眼,静静看着她。
      意识沉下去的瞬间,耳边先响起了风声。
      呜咽的,裹着纸钱烧尽的焦糊味。
      姜柚膝盖一凉。
      她跪在青砖地上,身前是乌木灵台,白幡垂落,半遮着牌位。
      眼泪砸下来,洇得膝头素布深了一片。她哭得浑身发颤,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像压了块巨石,疼得发闷,混沌间却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哭谁。
      白幡被风掀动一角。
      牌位上的字蒙着层雾,她哭得视线模糊,只勉强看清最末一个字——予。
      身侧落了一道影子。
      玄色袍角,绣着暗云纹。
      一只宽厚的手掌按在她肩头,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沉得像坠了霜。
      男人开口说话,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字字都辨不真切。
      姜柚拼命想抬头看清他的脸,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
      她心里猛地一空,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对上了。
      她攥着布,一遍遍摇头,哽咽着从喉间挤出生碎的字音:
      “我不想去……”
      “我不想去……”
      话音刚落,脚下的砖骤然碎了。
      失重感瞬间攥紧心脏,天旋地转。灵台、白幡、模糊的人影,全碎成了虚影。风声擦着耳朵呼啸而过,她不停地坠,不停地坠——
      视野里撞进一方青布车帘。
      马车晃得厉害,轱辘碾过碎石,咯吱作响。她掀着半幅车帘往外看,路两旁是连片齐膝的荒草,风卷着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天是灰的,地是黄的,满眼都是望不到头的荒凉。
      失重感越来越重。
      像有只冰冷的手,攥着她的脚踝,死命往下拖。
      “——!”
      姜柚猛地睁眼。
      入目是公寓熟悉的吊顶,暖光灯安静悬着,空气里飘着雪松味香薰的淡香。
      她还伏在书桌上,脖子僵得像落了枕,半边胳膊麻得失去知觉,脸颊上还印着书页的褶皱印。
      电脑已经熄了屏,只剩电源灯亮着一点微弱的绿光。
      原来是梦。
      她撑着桌沿坐直身子,指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膝盖上仿佛还留着青砖的凉意,左手腕莫名发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过。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那句脱口而出的“我不想去”,语气里的惶恐与茫然,根本不像素来冷静强硬的她会说的话。
      “熬出幻觉了。”
      姜柚低声自嘲,把荒诞的梦境全归罪于连日改剧本、跑选角连轴转的疲惫。她起身挪到床边,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里,打算再眯会儿补觉。
      眼睛刚闭上,床头柜的手机突然炸响。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彻云霄,像催命符。
      姜柚眉峰一蹙,耐着性子摸过手机,屏幕上跳着“妈妈”两个大字。她按了免提把手机扔回枕边,重新阖上眼,声音哑得像磨砂纸:“喂。”
      “姜柚?!你这声音才刚醒?”
      电话那头的音量瞬间拔高八度,穿透力强得能击穿手机。姜柚下意识把手机往远挪了挪。
      “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都快十一点了!”
      姜母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劲儿,“我就说你当初好好的班不上,辞了职搞什么写本子拍片子,根本就是躲在家里偷懒睡大觉!”
      姜柚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掀开。
      她生得一副极具冲击力的冷艳模样,眉骨偏高衬着眼窝微深,眼尾轻轻往下垂着,本该是软的神态,偏生眼神清冽得像淬了冰;鼻骨利落挺直,下颌线清晰冷硬,冷白皮素着一张脸,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滤镜。
      此刻刚睡醒的脸上还带着点懵,被亲妈一顿输出,瞬间清醒了八成。
      她蹙着眉,拖长调子无奈喊:“妈——”
      “少来这套,撒娇没用。”
      姜母不吃她这套,话锋一转直奔主题,“楼下张阿姨你还记得吧?以前咱们老邻居,她侄子刚从国外回来,在省设计院工作,人稳当条件也好。我跟人约好了,这周末你抽个空去见一面。”
      姜柚眉头拧得更紧,指尖无意识揪了揪被子角。
      “我最近真忙,选角的事焦头烂额,哪有空相亲。再说你女儿长这样,像嫁不出去的?你天天跟街坊念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清仓大甩卖呢。”
      她心里还翻了个白眼,还不如跟谢淮相亲呢,至少他台词自己都能倒背如流。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
      姜母怼得毫不留情,“你天天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里都快给你长蘑菇了!再好的条件也遇不着人!”
      “人家也爱看古装剧,说不定还能给你出出主意,总比你一个人闷头瞎强强。”
      姜母补了句,语气斩钉截铁,半分商量的余地都不留,“我都跟人应下来了,你不去像话吗?就当认识个朋友,吃顿饭能少块肉?我告诉你姜柚,这周末你必须去,不然我直接搬过去盯着你。”
      “啪。”
      电话直接挂了。
      干脆利落,连半句反驳的机会都没给她留。
      姜柚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气得牙痒痒。
      她对着屏幕无声地张了张嘴,把一肚子反驳的话全咽了回去,最后泄愤似的用指尖戳了戳屏幕上的“妈”字。
      戳一下。
      再戳一下。
      戳到第三下,手机直接黑屏了。
      姜柚:“……”
      合着亲妈还能远程施法是吧。
      闹这么一出,睡意彻底没了。
      姜柚靠在床头,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手机边框——壳子是当初《淮上月》完结时定制的,印着水墨风的朱红宫墙,边角都磨旧了。
      母亲的话像颗石子投进心里,漾开的涟漪晃着晃着,就跌回了一年前的傍晚。
      光影晃了晃。
      暖黄的卧室光线褪去,变成了CBD写字楼落地窗的落日金辉。
      一年前,三十六层。
      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河,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熔金。
      姜柚坐在工位上,电脑开着密密麻麻的项目报表,手机却停在和影视方的聊天界面。
      《淮上月》爆了,是现象级的爆。
      连载期积分一路飙到网站top1,完结后热度不降反升,同人剪辑铺天盖地。“柚见”这个笔名,成了圈内炙手可热的IP。找上门谈影视化的公司,几乎踏破了编辑的门槛。
      可一份份方案看下来,姜柚的心凉得透透的。
      砍权谋线,加甜宠剧情,给谢淮安上狗血身世,给姜知予叠圣母光环,男二女二疯狂注水……每一条都像一把刀,精准扎在她心上。
      她写了三年的谢淮,那个揣着半条命在权谋堆里滚大的人,那个冷到骨头里也软到骨头里的人,要变成工业糖精里的模板男主。
      早就不是她的《淮上月》了。
      指尖敲了又删,最终只发出去一句体面的回绝:“感谢贵方认可,抱歉,理念不合,期待下次合作。”
      放下手机,视线落回报表上,却怎么都聚不了焦。密密麻麻的数字晃来晃去,最后只剩五个字——
      我该怎么办?
      整个下午,念头在心底翻来覆去。
      从“不可能”,慢慢磨成了“为什么不可以”。
      下班铃响的时候,答案已经定了。
      夕阳斜斜照进来,给桌面镀上一层暖金。
      姜柚深吸一口气,打开邮箱,点击发送。
      收件人:璐姐。
      附件:辞职信。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工位,文件分类归档,私人物品放进纸箱。动作很慢,却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抱着纸箱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夕阳正盛。
      残阳铺满天际,云朵染成温柔的橘红,连风里都带着落日的暖意。姜柚站在台阶下,仰头望了望天边的晚霞,忽然就笑了。
      她平时冷惯了,眉眼锋利,不笑的时候总带着拒人千里的劲儿。可这一笑,眼尾弯起,凌厉的下颌线都软了下来,棱角被落日揉碎,只剩满目的温柔。
      暖光落在她脸上,连睫毛都镀上了金边,亮得惊人。
      前所未有地轻松。
      像卸下了扛了很久的担子,连呼吸都畅快了。
      她抱着纸箱走到路口等红灯,看着身边步履匆匆的行人,心里没有半分慌乱,只觉得岁月安稳,前路可期。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屏幕上跳着“璐姐”。
      姜柚接起电话。
      “姜柚,你认真的?”那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她沉默几秒,长睫在夕阳下投下浅浅的影,随即轻轻笑了声,应了一个字:“嗯。”
      “你这孩子……”
      璐姐叹了口气,满是惋惜,“你知道这个岗位多少人盯着吗?女孩子家家的,稳定轻松不好吗?辞职信我当没看见,你明天正常来上班,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啊?”
      璐姐是真心待她好。从入职带她到现在,教她做事,替她挡麻烦,是旁人提起来都要羡慕的好上司。
      姜柚心里一暖,却还是打断了她的话。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璐姐,不用了。”
      她站在漫天霞光里,望着天边绵延的晚霞,眼底亮得惊人:“我要去追自己的理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终璐姐也笑了,无奈又期许:“行吧,我们姜柚长大了。要是哪天累了,想回来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璐姐。”
      挂了电话,绿灯刚好亮起。
      姜柚抱着纸箱,一步步走过斑马线,走进漫天霞光里。
      光影骤然一暗。
      熔金般的落日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卧室昏暗的光线。窗帘拉得严实,只有缝隙里漏进一线天光,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亮痕。
      姜柚还靠在床头,指尖的手机早凉透了。
      她怔怔坐了几秒,才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一年了。
      从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起,她就没后悔过。哪怕资方施压、档期紧张、选角难产,哪怕熬了无数个通宵,砸进去大半积蓄,她都没回头过。
      她这辈子最恨妥协。写文是,拍戏也是。
      可眼下,谢淮这个角色,终究还是要低头了吗?
      季星辞懂谢淮,懂到连她藏在草稿本最深处的那道疤,都能精准戳中。
      可他太亮了,像盛夏正午的太阳,耀眼鲜活,照不进谢淮那片沉了十几年的寒夜。
      沈砚气质贴脸,往那一站,就有几分权臣的冷沉疏离。
      可他演的只是世人眼里的谢淮,有壳子,没骨,也没魂。
      资本在催,档期在等。
      三个多月后的横店拍摄档期,看着宽裕,可古装剧置景微调、定妆试装、剧本围读样样要时间,男主定不下来,后续环节全得往后拖。再耗下去,预付了定金的场地,只能让给隔壁早就排好期的古偶组。
      她耗不起了。
      姜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覆上了决断的冷意。
      她解锁手机,点开和林屿的聊天框。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脑海里一会儿是季星辞垂着眼说“那道疤”的模样,一会儿是梦里玄色袍角下的浅疤,晃了晃,又都散了。
      最终指尖落下,敲了三个字。
      发送。
      ——定沈砚。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
      书桌上的电脑,毫无征兆地亮了。
      冷白的光映亮了半面墙,空气里莫名漫开一点极淡的墨香,混着点深秋的寒意。
      文档末尾,多了一行新字。
      是谢淮的笔迹。
      冷硬,克制,笔锋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
      和前面的黑字不同,这三个字是暗红色的,像渗进纸里的血痕。
      「我等你。」
      窗外恰好有风卷进来,吹得书页哗哗翻页。
      月色爬过窗台,落在屏幕上,凉得像淮水上落了千年的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