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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陵下活证 偏院骤乱。 ...

  •   偏院骤乱。
      守陵军举火奔来,甲叶与刀环撞作一片。陆临渊却未追那放箭之人,只反手阖门,以刀鞘横住破窗,另一只手将谢危楼送入墙角。
      屋舍逼仄,旧梁低压,四壁经年受潮,灰皮斑驳欲落。箭镞破窗之后,山风也循着裂口灌入,卷得满地尘灰翻飞。院中火把一道道掠过窗纸,明灭不定,仿佛无数赤影在门外往来。
      谢危楼后背撞上冷砖,胸中旧疾随之一滞。他没有作声,第一眼先去看赵异。
      这个人将一段真相从十年前拖到今夜,疯也好,醒也罢,都不能不明不白死在一支暗箭之下。
      “赵异。”谢危楼皱眉唤道。
      “死不了。”
      陆临渊话音未落,第二支羽箭已穿窗而至。他腕间一翻,刀鞘迎上箭身,只听铮然一响,箭锋斜掠过烛台,钉入地面。几点火星迸开,将赵异枯白的面孔照得一明一暗。
      赵异忽然仰头大笑。
      “杀我?十年了……原来还有人怕我开口!”
      谢危楼盯着他:“既有人怕,你便说。”
      笑声渐渐哑下去。赵异脸上沟壑纵横,泪水沿着深纹滚落,没入花白鬓发。那张被岁月与疯病磨得只余枯骨的脸,竟在这一刻显出几分旧日军人的模样。
      他不是忘了。
      正因记得太清,才只得借疯癫作甲,捱过这漫长十年。
      谢危楼原本已到唇边的催问停了一息。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清冷,却不觉放轻了些:“黑松岭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异喉间滚动,许久才哑声道:“黑松岭没有山匪。”
      “是禁军左营,是御前调兵。我们奉密令押送一批不该出京的箱笼。箱里没有金银,也没有军粮——是旧案口供,是顾家血书,还有半枚兵符。”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十年前未愈的旧创里生生剜出。
      黑松岭三字落下,昏暗屋中仿佛又燃起一场旧火。
      谢危楼眼前掠过一条覆雪山道:烈焰将积雪烧成黑水,军马惊嘶,押送箱笼的兵卒在密林间仓促前行。有人回身,等来的却不是追兵,而是同袍手中骤然出鞘的刀。
      那不是山匪劫道,也不是边关误杀。
      是一群奉命而来的人,行至半途才知,自己也早已写在灭口的密令之中。
      谢危楼呼吸微滞。
      顾家。
      这两个字如一枚埋在骨缝里的旧针,被人隔着十年冷不防挑了出来。
      陆临渊侧目看他,没有出声。
      赵异低下头:“后来有人改了令,命我们在黑松岭灭尽人证。陆家军赶到时,只见火,只见尸首。于是迟到成了罪,救人也成了罪……所有污名,都推到了陆家头上。”
      陆临渊握着刀鞘的手缓缓收紧。
      那动作极轻。若非谢危楼近在咫尺,几乎无从察觉。年轻将军面上仍无波澜,眉目冷峻如常,唯有指骨一瞬绷出的青白,泄出一点压入骨中的杀意。
      十年。
      陆家在北境风雪里背负十年恶名,原来并非援军来迟,并非查案有误,也并非朝堂一时昏聩。有人早已备好罪名,只等陆家军踏进黑松岭那片余烬。
      谢危楼没有去看陆临渊。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会生出不合时宜的心软。
      “谁改的令?”他问。
      赵异抬起浑浊双眼,望向头顶腐朽屋梁。
      “金殿上的鬼。”
      谢危楼眸底冷意骤沉:“说名字。”
      院外刀声陡起。有人撞上院门,火把乱影从窗棂间横扫而过。
      陆临渊抬臂,将谢危楼又往墙里护了半步。二人离得太近,近到衣袖相叠,谢危楼几乎听得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谢危楼偏过脸,低声道:“陆临渊,我并非瓷器。”
      “我知道。”
      “那你压着我做什么?”
      陆临渊没有退:“怕你出去。”
      谢危楼险些气笑:“在你眼里,我便这样不要命?”
      陆临渊垂眸看他。窗外火光自他眉骨间一掠而过,高大的影子沉沉覆下,像雪夜城关横在身前。
      “你说过,命是债。”
      谢危楼唇边笑意微僵。
      陆临渊道:“债未清,不许死。”
      门外蓦地传来韩稚的声音:“将军,刺客退了!留下一名活口!”
      陆临渊这才撤开手。
      手虽松了,目光却仍落在谢危楼腕间。方才仓促避箭时,腕骨不知被何物划开一道细口,血珠沿苍白肌理缓缓渗出,红得刺目。
      谢危楼尚未察觉,抬步便欲出门。陆临渊重新扣住他的袖口,将人带回半步。
      “又怎么?”
      陆临渊从衣襟内取出一截洁净布条,低头缠上他的手腕。指腹掠过脉门,谢危楼本能地往回一缩,却没能抽开。
      “一点皮肉伤,也值得少将军这般郑重?”
      “值得。”
      谢危楼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念微动,忽然轻声问:“你方才拦我,是怕我坏了局,还是舍不得我出事?”
      布结在腕内收紧。
      陆临渊抬眸,神色仍旧平静:“于我而言,没有分别。”
      谢危楼原想借这一问,看他乱一次分寸。不料陆临渊应得坦然,反将所有可供退避的玩笑尽数封住。
      院中刀声未歇,腕间那圈素布却无端烫了起来。谢危楼沉默片刻,竟连一句惯常的讥诮也迟了。
      他的衣袖被陆临渊攥出一道褶痕。谢危楼垂眼看见,没有拂平。
      赵异忽然哑声道:“密令不在我身上。”
      谢危楼回身。
      “在何处?”
      赵异颤巍巍抬手,指向院中枯井。
      “陵下。”
      “十年前,我埋了一份。若我真疯了,便叫它陪着死人;若有一日还有人来问……”他咧开嘴,笑意凄凉,“便让死人替我开口。”
      谢危楼循着他的手望去。
      井口覆着湿苔,幽黑无声,像一张通往十年前旧火深处的喉口。
      陆临渊已走到井边,解下腰间绳索。
      谢危楼道:“井下或有机关。”
      “所以我下。”
      谢危楼声音微冷:“少将军如今倒很会抢死路。”
      陆临渊回头看他。
      “跟你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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