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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是谁 大理寺限定 ...

  •   桃溪林的夜跟青州城不一样。

      青州城入了夜还有更夫的梆子声、酒肆的划拳声、谁家狗吠了两声又歇下去,闹哄哄的热气要半夜才散。

      桃溪林入了夜就只有声音了。

      风声穿桃林,桃花落地的簌簌,溪水在石头上淌过去的哗啦,还有远处偶尔一嗓子不知名的鸟叫,隔着一座山传来的,又远又近,衬得这片山坡更静了。

      陶鸢坐在门槛上吃炊饼。

      炊饼是她下午在青州买的,五文钱两个,她吃了一个半,剩了半个放在灶台上明早当早饭。

      下午从城里回来她又去溪边蹲了一个时辰,这回运气好,钓了四条,养在陶罐里三小一大,够明早去大理寺门口卖了。

      系统面板挂在她视野左上角,透明的,不影响她看月亮。

      【声望值 +10。解锁新人物:池嵇。解锁新玩法:摆摊(大理寺限定)。当前声望值:10/100。】

      “声望值。”陶鸢咬了一口炊饼,嚼着嚼着含糊地念,“所以你是要我在这个世界里刷好感度?跟那些NPC处好了才有活路?”

      系统没回答。她也不指望它回答。

      她在想池嵇。

      她蹲在门槛上,把今天下午在大理寺门口那段又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目光先落在鱼上,再落在她脸上。最开始那个眼神是冷的,官场上那种见了不相干的人就懒得费表情的冷。

      她说“大人买鱼吗”,她喊他“池大人”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陶鸢研究史料有个习惯,喜欢抠细节。

      一份宋代的市井买卖契约,上面同一个字写了两种笔体,她都能翻出是哪两个不同的人经的手。

      池嵇那个眼神在她脑子里被放大了细看,每一帧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先是意外,他没想到会看见她,然后是不信。他怀疑自己的眼睛,然后是确认。他在她脸上找到了什么东西,某个他认得的东西。

      最后是收。他把所有表情收到一张冷脸底下,快得像伸手合上一本摊开的书。

      “他认识我。”陶鸢对着月亮说。“可那张脸不是我的脸。我穿过来之前叫陶鸢,长的是另一张脸。他认得的——要么是‘原来的陶鸢’,要么是……”

      要么是‘我’。

      夜风吹过来,桃花落了陶鸢满襟。

      她抬手拈了一瓣,放在手心看。薄薄的粉色的,被月光照成半透明,脉络清晰得像一张微缩地图。

      “要么是他在另一个地方见过我。”她低声说,“另一个时间。”

      她没往下想。那个念头太大,她现在兜不住。她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第二天一早,陶鸢拎着鱼进城了。

      三条鱼养了一夜,精神头正好,甩着尾巴把水珠溅到她袖子上。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了,光脚穿着草鞋,往大理寺门口一蹲,跟昨天一个姿势。

      石狮子左边那只,蹲得稳,视野好,能从门缝里看见里头是不是有人要出来。

      她刚把鱼摆好,大门就开了。

      池嵇站在门廊底下,玄色官袍外头罩了件墨绿的披风,像是正要出门。他看见她蹲在那儿,步子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陶鸢看见了。

      “大人早啊!”她扬起脸,笑出一口白牙,“今天有新货,您看这条,”她拎起那条最大的银鱼,鱼尾巴一扫,水珠溅到她脸上,她也不在意,“比昨儿那条还肥,炖汤能出三层油花。”

      池嵇看了她三息。他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今天他站得比昨天近了一步,陶鸢蹲着抬头看他,能看见他官袍领口绣的那一圈暗纹,也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是案牍劳形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气味,跟市井里的油盐味混不到一起去。

      “你叫什么?”他问。

      陶鸢愣了一下。他的声音跟昨天一样清冷,但她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不只是在问一个卖鱼的名字,他是在确认。

      像核对案卷上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

      “陶鸢。”她说。“桃溪林里住的那个陶鸢。”

      池嵇的眉心微蹙了一下。

      陶鸢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蹙法不是“这名字没听过”的茫然,是“跟记忆里对不上”的困惑。

      他在找一个名字。她报上来的名字,不是他在找的那个。

      “多大了?”他又问。

      “十七。”陶鸢说。原身陶鸢的年纪她前天在铜镜里看自己的脸时猜过,后来系统面板角落里有个小字“17”,她确认了。

      池嵇沉默了。

      他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青布衫,草鞋,手指缝里还夹着一片桃树叶,腮帮子上沾了一小块鱼鳞都没发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陶鸢都有点撑不住脸上的笑了。

      “大人,”她小声说,“您这么盯着我,我鱼都不好意思卖了。”

      池嵇移开目光,落在她面前的鱼上。三条鱼整整齐齐摆成一排,最大那条搁中间,鱼的鳃还在翕动,新鲜的。

      “十文。”他说。

      “啊?”

      “这条大的,十文。”他指了指中间那条。

      陶鸢嘴一瘪:“大人,昨儿还十五文呢。”

      “昨儿是昨儿。昨儿你初来,我不便驳你面子。”他垂眼看她,那双眼睛在晨光里颜色浅了一分,像一块冻了一夜的玉被温茶焐了焐,“今儿就十文,爱卖不卖。”

      陶鸢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咧开嘴笑了,把那三条鱼往他跟前一推:“十文就十文!三条您都拿走,算二十五文,小葱多送您一把。”

      池嵇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二十五文,搁在她脚边的地上。

      弯腰的时候他离她很近,陶鸢闻见他墨香底下还有一层极淡的苦味,像是常年喝药的人身上带的那种余味。

      “你从桃溪林来?”他问,直起身的时候声音放低了。

      “嗯。”

      “林子里,除了你还有谁?”

      陶鸢想起阿福,想起那个戴斗笠的神秘剑客。

      她眼珠转了转:“还有个打猎的叔叔,姓阿。别的没了。”

      池嵇没再问。

      他接过鱼,接过葱,转身往门里走。

      陶鸢蹲在原地数铜钱,数到第八枚的时候听见他的脚步又停了。她抬头,他站在门口侧过脸,晨光从他肩头斜照进来,在他的下颌处投了一片淡青色的影。

      “明日……”他说了两个字就顿住了。

      那片刻停顿里陶鸢看见他喉结微微一动,像有什么话被咽了回去。

      “明日还来?”她替他把话补全了。

      池嵇没看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冷:“随你。”

      他进去了,门合上,铜钉没入铜钉眼,沉沉的"咔嗒"一声。

      陶鸢把铜钱串回自己的钱袋里,其实就是一个洗旧了的荷包,昨天刚翻出来的。

      她又数了一遍,二十五文,加上昨天剩的一文,她兜里有二十六文了。

      二十六文。在青州城能买十个炊饼,能住一晚上最便宜的脚店,能买半斤粗盐。对一个开局只有五文钱的人来说,赚了。

      可她蹲在那儿没急着走。她把那把小葱塞回竹篓里,盯着朱漆大门上那些铜钉发呆。

      他问她叫什么叫多大,眼神像在翻卷宗,“这个名字,不对。这个年纪,不对。”他在找一个对不上的人。可他又买了她的鱼,买了还说要“明日”,最后那句“随你”里的“随”字,咬得比前面所有字都重。

      “随你”,就是“你爱来来”,他巴不得她来。

      陶鸢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旁边的侍卫这回没撵她,看见她站起来反而往后让了半步。她冲那个侍卫咧嘴笑了笑,侍卫的脸腾一下红了,扭过头假装看墙。

      她扛着空鱼竿往回走。

      路过菜市口的时候那卖菜大婶一眼瞥见她,眼睛瞪得溜圆:“姑娘!你……你真去大理寺门口摆摊了?”

      “嗯。”

      “池大人没撵你?”

      “买了我的鱼。”

      大婶手里的秤差点没拿住。旁边几个卖菜的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真的假的”“池大人吃你的鱼了”“你什么来路”。

      陶鸢被他们围在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答辩现场被一群导师围问,只不过这群“导师”问的是八卦。

      “也没啥,”她把鱼竿换了个肩膀扛,“池大人他就是面冷心热。”

      这话一说出来她自己先心虚了。

      面冷是真的,心热不热她还没摸着。可那群卖菜的纷纷点头称是,仿佛池嵇在青州老百姓心里就是这么个形象,冷得吓人,但不害人。

      陶鸢挤出人群,拐进巷子里去买炊饼。卖炊饼的老板认出了她,多给了她半个,说“小姑娘面善”。她把那半个炊饼塞进嘴里,边嚼边往城外走。

      青州的城墙在她身后慢慢变小。

      她踏上那条通往桃溪林的山路,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转的事情却一刻没停。

      “他认得的不是我这张脸。”她踩着青石板一级一级往上走,路边的桃花被风吹下来铺了一地粉,“他认得的是‘我’,是那个会说‘买两条送小葱’的我,是那个蹲在地上赖着不走非要他看鱼的我。不是这张脸,是这个人。”

      她停了一下,站在山路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城池在午后的阳光下笼着一层浅金色的尘烟,隐隐能看见大理寺那片屋顶上青灰色的瓦。

      “那他是怎么认得的?”

      风从山那边吹来,灌了她满袖。

      她攥着手里的空鱼竿,忽然想起一件事,游戏里那个NPC池嵇,玩家论坛上有人提过一句:"池嵇这人感觉有故事,说话老像是知道点啥但不说透。”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NPC背景设定。

      可如果那个“池嵇”,跟面前这个池嵇,是同一个人呢?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太早了。

      她才刚活到第三天,手里一共二十六文钱,灶台上剩了半个炊饼,陶罐里养着三条鱼。她站在桃溪林山腰的路口上,面前是满坡的桃花,身后是青州城的烟火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夹着那片桃树叶还没掉。

      “不管了,”她把桃树叶吹掉,把鱼竿往肩上一扛,踩着碎石子路往桃林深处走,“先活到第四天再说。他跑不了,我也跑不了。”

      桃林在她头顶撑开一篷一篷粉白的云。

      她钻进去,小小的青色身影被漫山的花吞没了。

      只有溪水声还在流,哗哗地,从昨夜到今晨,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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