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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天狩九年 ...

  •   天狩九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迟。

      已是霜降,荒山上的草木却还绿着,绿得不正常,浓稠,滞重,像一锅熬久了的草药,翻涌着某种沉闷的腥气。

      晟锦皇帝李承昭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光线从密林缝隙里斜劈下来,一根一根,金红的,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血正往下淌。

      “陛下,天快黑了。”身后随行的禁军统领策马上前,声音压低,“此地已深入荒山腹地,再往前,怕是不妥。”

      李承昭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他今日心情不好,秋猎三日,一无所获,连只野兔都没猎着。随行的侍从说这山里从前有鹿,有獐,有白狐,可他带人搜了三日,除了树还是树。枯藤缠绕的老树,根须裸露的歪树,还有那株……

      他突然勒住了马。

      前方约莫百步处,一株古柏拔地而起。那柏树实在太大,七八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底下笼着一大片阴影。

      阳光到那儿便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一种暗红色的藤蔓,远看像血管,细看又像某种被人遗忘的符咒。

      “那是什么树?”李承昭问。

      随行的礼官翻了翻册子,摇头:“陛下,县志上未载此树。”

      “这么大一棵,县志不载?”

      礼官噤声。

      李承昭下了马。

      他今年三十有二,登基九年,天狩是他的年号。这九年他打了不少仗,填了不少亏空,杀了不少人,自以为世间再没什么能让他心悸的事。但此刻,他站在那株古柏十步之外,忽然觉得心口发紧,一种他从十五岁上战场之后就没再体会过的、毛骨悚然的紧。

      “陛下,还是回去吧。”禁军统领又劝。

      李承昭没理他,往前走了一步。

      再走一步。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他绕过古柏粗壮的树干,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倚树而坐,或者说,像是从树干里长出来的。

      长发未束,墨黑地披散在肩头与枯根之间,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线,白得几乎透明。赤着脚,脚踝细瘦,沾了泥和枯叶。白衣,袍角散在地上,分不清是衣还是雾。胸口微微起伏,在睡。

      李承昭原地站了很久。

      身后的随行不知何时也噤了声。三十七个人,屏息站在阴影边缘,像一排被钉住的影子。

      风过林梢,古柏的枝叶纹丝不动。

      那人忽然睁了眼。

      李承昭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太多人,杀过太多人,以为自己早就对“长相”这种肤浅的事情麻木了。但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人的脸从散落的发丝间露出来,眉目清冷到极致,鼻梁到唇角的线条利落得像是一刀削成,整张脸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而最让他挪不开眼的,是那人右眼尾处一颗朱砂痣。

      殷红的。像一滴还没干的泪,又像谁拿朱笔在那白玉似的脸上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人看见,恰好让人忘不掉。

      “……你吵醒我了。”那人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枯叶落地,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李承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他自己忘了该怎么出声。

      那人慢慢坐直,目光从李承昭脸上滑过…很淡,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只路过的蚂蚁。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古柏的树冠,看了很久。久到李承昭以为他又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松了。”

      他说。

      李承昭听不懂。但他看见那人抬起了手,那只手白得不正常,指尖甚至近乎半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了水,轻轻搭在古柏的树干上。

      古柏忽然响了一声。

      低沉,沉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然后树干上那些暗红色的藤蔓开始蠕动,像是活的血管在一瞬间全部绷紧。李承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有人喊“陛下”,有人拔了刀,有人摔倒在地上。

      但他什么也听不清了。他看见那人的眼尾朱砂痣忽然亮了一下,就一下,红光如针尖那么细,刺进他眼底。

      然后他就不记得了。

      史书记载,天狩九年秋,帝猎于荒山,遇异人于古柏之下。当夜,帝及从者三十七人尽卒于山野。死状安详,面带微笑,查无伤痕。太医署验尸三日,不得其因。太史令焚香占卜,得一字:

      “寂。”

      此后荒山更名鬼哭岭,每至月晦夜半,山间时有哭声,如泣如诉,隔岭可闻。民间传言当年古柏之下有异人,所过之处百鬼夜哭,人称“鬼生愁”。

      官府三度封山,三度失败。后有一游方道士自荐入山,于古柏残桩处刻符七道,哭声乃止。道士出山后口不能言,以笔墨书曰:“柏已伐,人已眠。千年之内,勿近此山。”

      千年之后的事,没人知道。

      鬼哭岭下的村民换了一茬又一茬,传说也越传越玄,到最后连那道士的符咒都被人忘了。只有岭上的风还记得,记得天狩九年的秋天,记得那株古柏,记得古柏下那个赤足散发、眼尾缀着朱砂痣的人。

      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后来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

      连他自己,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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