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之守》霍童祥璞

18、第 18 章

　　西边的天际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没一会儿，天上下起小雨，苏特和玉儿躲进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溅起细碎的水花。苏特靠墙坐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静静地看着。
　　玉儿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轻声问：“有什么心事吗？”
　　苏特扭头浅浅地一笑，把相片递给玉儿：“我同学姚清珏，她生日快到了。”他抱住双腿，“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回去。”
　　玉儿接过相片，只见女孩穿着一身天鹅裙，身姿挺拔，气质清雅，一双眼睛清澈如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和苏特比着默契的手势。
　　“这个女孩子，笑得真好看。”
　　玉儿把相片递还给苏特。两个人靠着墙，听了一会儿雨声。
　　雨渐渐停了，阳光穿过云层，屋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苏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被雨水洗过的青山，一层一层叠向天边。
　　“出发吧。”玉儿说。
　　苏特点点头，收回目光，踩着湿漉漉的泥土，继续向西边走去。
　　暮色将至，道路仍望不到头。
　　“歇会吧！快到了。”玉儿看着前方的竹林。苏特点点头，抬手擦了擦汗水，露出插在腰间的竹笛。
　　“特儿，你怎么总带着它？”玉儿好奇地问。
　　苏特解下竹笛，轻轻摩挲着笛身，回答道：“这是我初学笛子时妈妈送的，跟了我好几年了。”
　　“我吹一支曲子给你听吧，玉儿姐。”
　　“好啊！”
　　苏特把笛子凑到唇边，一曲《竹林》悠悠而起。晚风轻轻拂过竹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玉儿靠在石头上，闭眼倾听。走了一整天的路，肩膀一直紧绷着，这会儿才慢慢松下来。
　　夕阳沉入远山，天地间浮起一层薄薄的暮霭。笛声在雾气里飘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狼怪对苏特考验：贪婪
　　雾气突然加重，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苏特连忙起身，喊声“玉儿姐…”声音就被雾气吞没。
　　“玉儿姐？”没有任何回应，四面一片死寂。
　　苏特握紧弓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眼前浮现一片巨大的湖泊，平滑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涟漪。
　　湖水突然翻滚，一枚金币从水中浮现，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金币越堆越高，在雾霾中闪着诱人的金光。苏特后撤半步，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把你最珍贵的东西扔进湖里，就能换走你想得到的一切。”
　　苏特疑惑了，并没有回应。
　　湖面再次翻涌，一张能百发百中的弓箭；跟着是整套野外探险装备：帐篷、绳索、指南针，应有尽有；再有是数不尽的奶糖，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最后，一只银色哨子涌出湖面，上面刻着两个字：“听话”。
　　声音诱惑着：“吹响哨子，听到哨声的人，包括弟弟都会永远听话，多好啊。”
　　苏特愣住了，这些都是他所想的：百发百中的弓箭，甜甜的奶糖…左手渐渐松动。
　　忽然间大脑变得模糊，想不起父母的模样；想不起祥璞第一次叫“哥哥”的声音…记忆逐渐消散、变淡。
　　就在记忆快要散尽的那一刻，他忽然听见一个很遥远的声音：“哥哥…”
　　他打了个寒颤，用力甩了甩头，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湖面沉默了片刻，又泛起波澜。这次浮上来是一张“永不缺席的完美全家福”。照片里，一家人并排而站，妈妈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淡蓝色连衣裙，爸爸穿着灰色夹克，脸上洋溢着幸福。苏特眼睛湿润。
　　母亲童飞亚的声音突然出现：“特儿，扔了那支竹笛吧。我们永远陪着你，再也不会分离。”
　　右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正巧触摸到笛杆上那道细细的凹痕，这是他七岁摔倒磕到的，但妈妈并未责备。
　　苏特猛然惊醒：竹笛寄托着妈妈的希望。
　　他又仔细看了看相片：全家人的笑容都很僵硬，而且父母并没有把他们搂在怀里。
　　“你到底是谁。”苏特把竹笛握得更紧，声音却沉下去。
　　谁想到湖面剧烈翻腾，声音变得尖锐而急燥：“你以为你在守护他吗？祥璞迟早会抢走你的一切：父母的宠爱、朋友的关注…所有的爱！到时候你什么都没有！”
　　祥璞的身影浮现在湖面，笑嘻嘻地拿走了弓箭、摔裂竹笛。父母围着弟弟，将他推在一边…
　　那个声音低语着：“只要你肯抹除对弟弟的所有记忆，他就会彻底消失。再也没人和你争吵，分享你的爱。一切都属于你。一个人轻松、快乐地活下去，不是更好吗？”
　　苏特看着那些画面，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回忆起无数个和弟弟相处的瞬间：祥璞第一次学会游泳时兴奋地扑进他怀里；祥璞摔跤后哭着喊“哥哥”，他蹲下来替弟弟擦干眼泪；祥璞把最爱的奶糖塞进他手心，说“哥哥最好了”。
　　正是这些酸甜交织、不完美的瞬间，织成了他和弟弟之间谁也扯不断的纽带。如果把这些都放弃，就算拥有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苏特不再犹豫，竹笛横唇，悠扬的笛声再次响起，《竹林》回荡在湖面。
　　湖面开始颤抖，一切虚幻都在笛声中扭曲、瓦解，迷雾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