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那个雨后的下午 小沈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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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聆的童年是由糖果、快乐、和爷爷构成的。
梧桐巷在下雨天是另一副样子。
雨丝从兴高采烈的从空中蹦极，滴答滴答，不知是哪个顽皮的小童又踩在水坑里面玩水呢。
街边那些旧招牌、铁皮雨棚、歪歪扭扭的晾衣绳，都被雨淋的湿漉漉的。
小沈聆蹲在自家修理铺门槛上，看雨水一滴一滴顺着屋檐往下滴，砸出一排排小坑，不一会，就变得亮晶晶。
屋檐下的燕子们紧紧相依，花朵们纷纷低头，被这暴雨折弯了腰。
爷爷在里屋生炉子。
铁皮炉子被挪到门口旁边的位置，爷爷蹲在地上，把木柴码好，火柴划拉一下，火苗迫不及待地钻出来，舔着炉膛内壁，噼里啪啦，没多久整个炉身就微微发热了。
他把红薯搁在铁网上，用火钳拨了拨位置，让每一块都能均匀受热，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厨房去了。
“聆娃儿，看着火。”爷爷说。
“嗯。”小沈聆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水坑上。
他想试试水坑有多深。刚把脚尖探出去，触到水面，巷子里“叭嗒叭嗒”跑来一阵脚步声，在雨声里小沈聆听得格外清楚。
然后一个湿漉漉的飞鼠男孩一头扎进了沈聆怀里。
“老大老大老大！”
飞鼠男孩叫阿满，是梧桐巷唯一会飞的孩子。
当然他的飞只是指低空滑翔，但对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全巷最厉害的本事了。
阿满浑身被雨淋透了，翅膀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像被淋湿的小鸟，看上去可怜极了。
他紧紧抱住沈聆的胳膊，嘴皮子飞快地动着：“我家窗户关不上了！我妈妈出差了！风把窗户吹开了雨全灌进来了！怎么办！”
沈聆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湿成一团的飞鼠男孩，又看了看外面还在下的大雨。
他们的童言童语萦绕着整个房间。
“那里的窗户关不上？”
“朝南那扇！就我房间那扇！”
“你家钥匙呢？”
“我带着呢！”
“走。”
沈聆没多想。站起来转身朝爷爷喊了一声：“爷爷我出去一下，阿满家窗户关不上了。”
然后不等爷爷回答，他已经拉着阿满冲进了雨里。
爷爷朝外看了一眼，两小孩毫不掩饰地在雨里闹着，丝毫没有躲雨的念头。
“一个个都是顽皮娃呦，明天肯定要喊头疼。”虽然这样念叨着，爷爷的嘴角还是止不住的笑。
铁皮炉子里，红薯还在烤着，香气渐渐弥漫。
阿满家就在巷子中段，一栋两层的小楼，刷着淡蓝色的漆，还种了一些花花草草。
阿满手忙脚乱地摸钥匙，滑溜溜的手抖了好几下才塞进锁孔，门“咔嗒”一声弹开，两个湿漉漉的孩子冲进去。
小沈聆冲上楼梯，推开阿满房间的门，风裹着雨灌进来，地板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
小沈聆走过去，双手握住窗沿，把窗户往回拉。
拉了一下没动。他深吸了一口气，两脚稳稳站住，憋红了小脸，使出全身力气往里拉。
“轰”的一声，窗户关上了，小沈聆也因为太过用力，往后摔了一跤。
哎呦一声，他揉了揉摔痛的屁屁。
阿满站在门口，乐呵呵地笑起来：“老大你真厉害。”
小沈聆站起来，他要维持住老大的威严，面不改色地抹了一把脸，看着阿满房间的地板，“你家拖把在哪儿？”
“一楼洗手间。”
“我去拿。你站这儿别动，地上滑。”
小沈聆跑下楼，找到拖把又跑回来，把阿满房间地板上的水推干净。
动作磕磕绊绊，但很熟练，他平常也会帮阿爷做家务。
阿满站在门口看着他拖地，翅膀不知不觉收拢了，湿漉漉的脑袋歪着看沈聆忙来忙去。
阿满眼冒星星，感叹道：“老大你好腻害哦。”
“小事一桩嘛。”小沈聆状似不在意的摸下鼻头。
拖完了，小沈聆擦擦额头的汗水，他经常看阿爷干活后用汗巾擦脸，也有模有样的学起来。
他转头对阿满说：“好了。你换件干衣服吧。”
“老大你呢？你衣服也湿了。”
“我回家换。”沈聆说，已经往门口走了。
“老大！”
“嗯？”
阿满站在楼梯口，羞涩的扭捏说着：“你……你家的红薯烤好了吗？我有点饿了。”
说完还不好意思的捂住小肚子。
“不知道。应该差不多了。”
“那我能去吃吗？”阿满渴望的看向小沈聆。
小沈聆想了想。“你换好衣服就来吧。”
他说完就下了楼，钻进雨里飞快跑回修理铺。爷爷正站在门口眺望，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看他跑回来，把碗递过去：“先喝了。”
小沈聆端起来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但还是咕咚咕咚喝完了。
爷爷接过空碗，另一只手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沈聆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头发，然后蹲在炉子前面，掀开铁网看了看红薯。
红薯变成了焦黄色，裂开的地方渗出了软糯的香味。
“差不多了，爷爷。”小沈聆说迫不及待地说。
爷爷听闻，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搪瓷盘，搁在炉子旁边。
小沈聆跑回自己房间换了一身干衣服，还没系好扣子就听见门口有动静。
滴溜溜跑出来一看，阿满已经换好了干衣服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一个。
是章鱼狮子家最小的那只，浑身毛茸茸的，章鱼脑袋上的触手软趴趴地搭在狮子身体两侧。
它还没学会稳稳走路，一路摔，触手乌青乌青，它趴在修理铺门槛前面，抬起头正好看到蹲在炉子旁边的小沈聆，触手高兴地扬了扬。
沈聆伸手把它扶起来。
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犄角小胖子也来了，四只角上各挂一串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树杈。
他吃饭用的大碗今天换成了一只更大的碗。三花幼崽来了三只，毛色从浅灰到橘黄到黑白花，它们并排蹲在门槛上，此起彼伏的喵喵叫，尾巴还在身后慢慢摇，眼睛盯着炉子上的红薯一眨不眨。
沈聆数了一下人头。一、二、三、四、五、六、七。
“少了谁？”小沈聆疑惑皱眉。
飞鼠阿满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嘎吱嘎吱没来。”
“嘎吱下雨天不出来的。”小沈聆说，“他怕雨水进骨头缝。”
“那就不等他了。”犄角胖子说，“红薯凉了就不好吃了。”
爷爷这时候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画着铃铛的小瓷碗和其它瓷碗。
小沈聆负责用火钳把红薯一个一个夹出来，放在搪瓷盘里。
红薯的热气往上腾，在空气里冒出一缕缕白雾。热气罩着孩子们脸蛋红彤彤的，他们围在炉子旁边，谁也没有伸手去抢，全都老老实实蹲着等小老大分配。
小沈聆不偏不倚，先把最大的那个给犄角小胖子，因为他吃得最多。阿满分到一个中等大小的，猫族幼崽们分到三只小的，章鱼狮子崽子分到一个不太烫的，因为它的触手怕烫。最后剩下两个，沈聆看了阿满一眼。
“阿满你等一下。”小沈聆说。他掰开其中一个红薯，把里面最软的那一芯掏出来，用一片干净的旧报纸包好，递给阿满。
“给嘎吱送去。”小沈聆耐心地说，“告诉他红薯心是软的，不怕咬不动。”
阿满接过那包红薯芯，翅膀一振，从门口飞了出去，嘎吱的骨头缝从门缝里探出比了个手势，然后阿满把报纸包递进去，又飞了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嘎吱说谢谢！”阿满落地后喊了一声。
小沈聆点了下头，然后低头掰开最后一个红薯，咬了一口。
“呼呼呼。”烫的小沈聆直吐舌，但他没有吐出去，等那口热度慢慢退下去，才咽进肚子里。
孩子们围坐在修理铺门口的雨棚下面，每人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红薯，吃得嘴角沾着焦黄色的皮屑。
章鱼狮子崽子用触手捧着红薯块，触手上下抛，试图让红薯更冷，然后慢慢往嘴里送，它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四只小爪子并排摆好，享受的吃着。
小猫幼崽们吃得最快，三只脑袋凑在一起，吧唧吧唧几下就把自己的那份扫光了，然后眼巴巴看着别人。
小沈聆看不过去，把自己的红薯掰了小块，给三只猫崽子一人分了一小块。
犄角小胖子在给自己的红薯蘸红糖，每一口都要先在碗边轻轻刮一下，确保不会滴得到处都是，然后才送进嘴里。他吃得很满足，四只犄角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雨渐渐小了。
从砸在雨棚上的“嗒嗒”声变成了几不可闻的“沙沙”声，然后越来越细，天放晴了。
雨停这件事让孩子们坐不住了。阿满第一个站起来，翅膀抖了抖，把水珠甩掉，然后朝小沈聆挤眼睛：“玩抓人吧？”
小沈聆看了看搪瓷盘。红薯已经全吃完了，剩下一些红薯皮和一些糖浆。他站起来把盘子碗收进去放在厨房水槽里，告诉爷爷一声，转身走出来。
“好。”小沈聆说。
“谁跑的最慢谁就是鬼 ”
孩子们一哄而起。阿满第一个飞出去，朝巷子深处滑翔。
小猫幼崽紧随其后，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就蹿出去了。犄角胖子跑得慢，但步子大，一步顶别人两步。
章鱼狮子崽子跑得最不稳，触手在跑动的时候乱甩，四个爪子各有各的倔强，各走各的。
雨停之后，巷子里的积水还没完全退。小沈聆带着一群孩子从巷口跑到巷尾，水花在他们脚下炸开，欢快的童声回荡在巷子里。
人面狮鹫面包店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跑过去的孩子们，又缩回去继续揉面。
章鱼狮子母亲坐在布料店门口收染好的布卷，触手一卷一卷把布叠好，眼睛追着她家跑的小崽子，确认没有摔跤，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半透明的老奶奶坐在自己屋檐底下，认真地缝衣服，她抬头看了一眼跑过去的孩子群，手指动了一下，一只发光的小鸟从她掌心飞出去，绕着小沈聆的头转了一圈，然后散了。
小沈聆停下来，看着那只光鸟消散的方向。
阿满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他旁边，翅膀扇了两下，问他：“老大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聆说，“还没分出胜负呢，接着跑。”
那一天下午，小沈聆带着那群孩子玩了一下午的抓人游戏。
玩到后面小沈聆的鞋湿透了，裤腿全是水渍，头发贴在额头上湿湿的，但他眼睛亮亮的，他玩得很开心。
傍晚时分，小卖铺老奶奶送了一袋千纸鹤彩糖给这些小孩子们。
“哇。”大家挨个趴在柜台上，嘴巴张的大大的，惊呼着：好漂酿的糖。五光十色的糖纸熠熠闪耀，就像是童话中的梦话糖果。
沈聆坐在最中间，你一个我一个，挨个挨个分糖果。
吃完的糖果纸他们不打算扔，这么漂亮的糖果纸肯定要好好珍藏。
孩子们幸福地享受糖果，看向街口来往的人们。
尽头是梧桐巷通往外界的出口，那里有一条更大的街道，有更多的店，有更多孩子们没见过的人。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以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外面有更多更奇怪、更厉害的种族，不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背井离乡，离开这条巷子。
孩子们只知道现在天色暗下来了，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小沈聆站起来，朝坐着的孩子们招了招手。
像一个大人发号施令：“大家都回家吃饭了。”
孩子们响照号令，一个一个站起来，往各自的家里走。
阿满滑翔起来，落在他家二楼的窗台上，在窗户里朝小沈聆挥了挥爪子。
章鱼狮子崽子被母亲从布料店门口接回去，用触手裹着擦干脸上的泥。
小猫幼崽们从墙缝里钻进去就不见了。犄角小胖子端着那只大碗跟他母亲回去了。
小沈聆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直到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修理铺的门。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爷爷从厨房里端了一碗汤出来，搁在桌上。沈聆坐下来，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
温温的，刚好能喝。
他喝完一碗汤，抬头看见爷爷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修一个坏了很久的老式怀表。
表盘上有很多小小零件的，小沈聆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看见爷爷拿着放大镜，神情专注，修得很认真。
小沈聆没说话。
他坐在桌边，安静地等着爷爷把那块表修好。
窗外，梧桐巷的路灯亮了，各家各户也纷纷开灯照亮这黑夜。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那个雨后的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