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浮世一角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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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聆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接到任务的。
去往途中的路上想起每次门缝底下塞的那张纸条，或者柯林每次送通知时那张“我也不想这么早来但这是规矩”的脸，沈聆无奈的叹气。
“非得让人天不亮就出任务。”
沈聆打了个哈欠，原本不重的黑眼圈似乎在这压迫下又加重了几分。
这次任务是学长的熟人委托的——某个退下来的资源属部长私下托付的活儿。
最近旧城区出现了一批劣质药剂，专门卖给那些付不起正规诊所费用的底层种族，已经有人吃出了问题。
老部长想让信得过的人先去摸摸情况。
旧城区藏在学院东南方向的一片坡地后面，街道很窄，四周都是垃圾，无比恶臭，令人作呕，蚊虫嗡嗡作响。
沈聆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还好，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之中，说实话，比食堂里的泥巴拌臭虫味道好太多了。
两边的旧楼外墙爬满了干枯的植物，有些招牌已经褪色得一个字都看不清。
几个植物妖灵蹲在街角摆摊，小心地摊开几束晒干的草药。
一个黄雀妖精正蹲在路边修一辆破旧的推车，扳手拧得吱嘎响。
尽管这里并没有外界那么好的条件，但依然有人选择拼尽全力的活着。
沈聆按地址找到一栋外墙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旧楼。
入口藏在一棵枯死的老树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还是个小孩”。守门的是个恶魔族少年，角才刚冒尖，暗红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左眼有一道还没拆线的伤口，双臂有不同程度的伤口。
少年警惕地打量他，目光在他那身学院制服上停了片刻，用沙哑的嗓音说：“人类？你来这里干什么。”
“替人送东西的。”
把老部长托他带来的那袋药材递过去。
少年接过药材袋低头检查了一遍，神色依然带怀疑，但还是缓缓侧身让开一条缝。
他们需要药，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东西拿到手了才是真的。
沈聆穿过那道窄门，走下几级台阶。
地下药坊的走廊也极其窄，沈聆深呼吸，尽力收缩自己的身体，意图穿过。侧着身子挤过去，肩膀还是碰到了周围堆积的木箱。
木箱里全是药剂和草药，沈聆闻见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酒精混合的气味。
走了一会儿，走廊尽头豁然开朗，是一间更大的地下室，灯光很暗，几张简陋的床位沿墙排开。
躺在床上的是一个长着昆虫复眼的类人蜷在角落，翅膀残破得只剩骨架，复眼表面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一个年老的巨人靠墙坐着，他的体型太大，没有适合他的床位，只能坐在地上。
他的左腿上有一道还没拆线的巨大伤口，缝线歪歪扭扭，显然是自己缝的。
角落一个鲛人躺在垫子上，尾巴全部蜷缩成一团，全都是凝固的鲜血。
一个魅魔小孩蹲在地上，翅膀还没长全，很小。
她正用指尖在地上画一些看不懂的图案。
一个同样长着角的恶魔族女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问他需要什么。
她有一双疲惫但精明的眼睛，角上套着几个旧金属环，看上去像是这间地下药坊的经营者。
沈聆把来意简单说明——受人所托的，来确认药剂成分。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从货架底层拿出几瓶被撕掉标签的药剂，放在柜台上。
她说：“这是从另一个贩子那里流过来的，自己从不卖这种货。”
没有医院愿意接收这些弱小种族的病患。
就算有，高昂的医药费也会让他们倾家荡产。
“我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淡，没有诉苦，没有辩解，但是听了让人很难过。
沈聆接过药剂瓶塞进背包。
他转身往外走时，路过那个魅魔小孩蹲着的角落。
小孩抬起头，她没有说任何话。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一直直勾勾的看着沈聆。
沈聆摸了摸她的头，投喂了几颗糖果。
沈聆没有多说什么，趁她们不注意，悄悄留了现在诊所目前最缺的一批药。
也别问药是怎么来的，做好人好事不需要刨根问底。
这条街上所有人都在用最少的资源勉强活着。
而走出街道，阳光忽然变得刺眼起来。天使、龙族等高等种族居住的区域和旧城区只隔了一条街。
两条街，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
路面平整光滑，由某种昂贵的钻石铺成，路旁的行道树被修剪成整齐的弧形，一个个活泼的小树精在这里安家，树下种着一丛丛不知名的紫色花卉，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香气。
几个学员正从一栋独栋宿舍，抱怨着：“最近生病吃的药很苦，要换成甜口的药。”
沈聆从他们旁边经过，没有停留。
那道边界在他身后安静地横亘着。
回到学院后，柯林收下查无此事的报告。
“要不我再帮你找个搭档，你看你每天这么多任务，一个人忙不过来。”
“不用，我习惯一个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派给沈聆的任务格外多，大都是一些调查，也有极少的的抓捕与审讯任务，还有一些其他的杂七杂八的任务。
一般新生不会有这么多的任务，一年顶多接受到一两个就谢天谢地了。
如果上天给他带来的补偿就是这么多任务的话，他宁愿不要。
一次监察部在一个废弃的旧仓库里抓到一名非法药剂的贩卖者，需要人协助押送回审讯室。
本来没安排新生，但今晚值班的学员里有两个请假，柯林处于一种自己也说不上的心理临时把沈聆的名字补了上去。
沈聆到的时候，审讯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他站在审讯室隔间的单向玻璃后面，负责记录。
被审问的是一个妖精，翅膀被割掉了一半。他面色痛苦，但依然强忍着镇定。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排被查获的药剂瓶，标签已经被撕掉，瓶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光泽。
很美，但越美的东西越致命。
审讯他的审判员语气不急不缓，问：“是谁供的货，买家是谁，交易地点在哪里。”
妖精低着头，一声不吭。审判员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说话。
旁边的另一个审判员压低声音跟同伴商量，说：“这种底层贩卖者多半是被逼的。”
“自己连饭都吃不饱，估摸着又是为了家人活下去赌上自己的命，哪敢供出上家，再审也审不出什么。”
沈聆站在玻璃后面，握笔的手指收紧了。
他什么也没说，继续记录。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无论使出怎样的办法，妖精始终没有开口。
最后审判员合上档案，宣布暂时收押。
沈聆收拾好记录本往外走时，路过审讯室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那个妖精正用手掌轻轻抚摸自己残存的翅脉。
动作很轻，很慢，但仍然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悲伤。
沈聆从审讯室出来，沿着楼梯往下走。
台阶铺着深色的毛绒地毯，扶手上刻着精致的浮雕，转角处的壁灯发出柔和暖光。
几个天使正从楼上下来，翅膀收拢在身后，羽毛整洁光滑，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印着是官方图案的咖啡杯。
她和同伴正在讨论下一次休假要去哪里，一边嬉笑打闹，她的翅膀轻轻扇动时，空气里飘过一缕极淡的香氛——不用说也知道，这一定很昂贵。
她路过沈聆身边时没有看他，她已经习惯了看不见那些不属于自己阶层的人。
沈聆也没有看她，他继续往下走，把那些喧嚣浮华留在身后。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落在地上，每一步都很轻。
但却又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无与伦比的沉重。
沈聆想起那个地下诊所里尾巴是血的鲛人，想起那个坐在地上左腿缝着歪扭缝线的巨人。
想起那场不被庆祝的欢呼，现在又多了一个残翅的妖精，和他面前那排被撕掉标签的药剂瓶。
他想起了与这些人截然不同的另一群人。
沈聆沉默的把记录本交给柯林。
“第一次参与审讯什么感觉，想当初我第一次参加啊，紧张得那是一个直打抖擞。”
柯林嬉笑打岔了一会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挺可笑的——连让一个人活下去都做不到。”
这是以往柯林未曾在人前展露的一面，那个一直嘻嘻哈哈，以笑容感染人的学长，如今也会露出这么悲伤的面容。
“不说了，时候不早啦，我们沈大学弟赶快去睡觉吧。”
沈聆深夜躺在床上。
把被子拉上肩头，捂住脑袋，他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浮世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