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焐刀》煮雪温刀

16、一截铁证 沈砚的指尖

　　沈砚的指尖，刚要按上那份盖了印的凭据。
　　门外，脚步声起。
　　还差一步。

　　从那处旧窑顺下来，铁料的转运，有一个绕不开的经手处。盖印的转运凭据、几样私造的军械、一本见不得光的暗账，都囤在那里。
　　要扳倒周怀安，光有推断不够。死罪这种东西，得有一块能摆到台面上的铁证，让人抵赖不得，反咬不动。
　　沈砚要的，就是这块铁。
　　他设了个调虎离山的局。借着替军中一位管事看诊的由头，他先把守在经手处的两个主事支开：一个，被他用一桩"急症"诓去了城外；另一个，被一桩临时支起来的差事，绊住了脚。看守一空，他便摸了进去。
　　阿璃在外头清场接应。她不必懂他在做什么，只需守住进出那条道，把任何可能撞见他的人，悄无声息地挡回去。她做得很好，安静得像那片夜色里本就没有她这个人。
　　那一夜，确有一个巡夜的，差点撞进沈砚取证的那条道。那人还没走到门口，便觉后颈一凉，眼前一花，再回过神，人已被拖进了暗处、点了哑穴，软软靠在墙根，连自己是怎么倒的都没看清。阿璃做完，拍了拍手，又回到道口守着，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顺手拂去了一只挡路的蚊子。

　　里头的时辰，咬得极紧。
　　沈砚一进去，便直奔那只上了锁的匣子。开锁、取物、复位，他手脚很快，却不慌，每一步都踩着外头巡夜的空档，分毫不差。
　　门外脚步声起的那一刻，他的指尖，正搭在那份凭据上。
　　他没有缩手，反而更快。脚步声还在远处，他已经把凭据抽出、那截私造的军械样器收进怀里、暗账上要紧的几页死死记进脑子。等那脚步走近门口，他人已经贴着墙影，从另一头退了出去，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留下。
　　铁证，到手了。
　　那一截军械，制式不合朝廷定例，分明是私造之物；那份凭据，盖着一方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印；那几页暗账，记着账面上根本查不到的数目。三样并在一处，便是周怀安私造兵器、形同谋逆的铁证。
　　这块东西，比他先前撬走的所有银子都重。银子，让周怀安疼一阵；这块铁，能要周怀安一条命，还要他满门的命。
　　他握着它，掌心却是冷的。一向如此。

　　可得手，就是暴露。
　　他前脚出来，那经手处后脚便发现少了东西。一截军械、一份凭据不翼而飞，这样的动静，瞒不住。消息一层一层往上递，赵崇当即就知道了。有人，在查军械。
　　这位都虞候没有半分迟疑。
　　他不去追那虚无的贼影，而是当机立断，清线。凡是这条转运线上、可能漏了口的经手人，他一个一个地处置，断得干净利落，宁可错杀，绝不留口。与此同时，他调动人手，倒过来查：近来临江，是谁，对军中的事，多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个治病的外乡大夫，浮上了水面。
　　消息也递到了周怀安案头。这一回，那位节度使脸上，没了先前那点对一个外乡病鬼的轻慢。他终于明白，这个人盯着的，早不是他的钱了，是要他命的东西。反扑的层级，随之一抬，抬到了军务核心。
　　沈砚先胜了一记，却也把自己，结结实实地，摆到了那张最凶险的桌面上。

　　脱身的路上，他咳了。
　　连日的奔劳，加上方才在刀尖上走的这一趟，把这具被毒喂坏的身子，逼到了头。一口血腥猛地涌上来，他偏过头，咳进了袖子里，袖口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摸出白玉瓶，倒出一粒药咽下，才把那阵翻涌，勉强压住。
　　阿璃就在身侧。她看见了那点血。
　　胸口那道缝，又是一紧。她握刀的手，动了一下，眼里那股无差别的东西，正要往上涌。
　　沈砚抢在了前头。
　　"看我。"他偏过头，迎上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稳，"我没事，是旧疾犯了，不是谁伤的。你看着我，听我说话。"
　　那道将要决堤的力，被他这一句，又一次拦回了缝里。阿璃的眼睛找到他的眼睛，那股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她伸出手，碰了碰他唇角那点血，又翻过来看看自己的手，没说话，只往他身边又挪近了些。
　　那道立下的规矩，这一回，是他自己主动用的，赶在了她失控之前。

　　夜色里，二人往回走。
　　走了一段，阿璃忽然偏头。
　　"有人跟着。"她说，语气平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不止一个。从出那个村子起，就跟上了。"
　　沈砚的指尖，一顿。
　　他赢了取证这一记。可对手的反查，比他料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密。
　　他们，已经被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