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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账外的铁 他原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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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为,周怀安最深的底是钱。
查到那批账外的铁,他才知道,钱,只是这条线最浅的一层。
血饵那一局拆了之后,沈砚没有松气。
他清楚周势力不会就此罢手,下一回只会更阴、更狠。被动挨打不是他的活法。他要主动,把战线往高处抬。
那一夜,他在灯下把整盘棋重新铺开,从头复盘周怀安的命门。
撬财路,能让他疼,扳不倒他。一个手握军政实权的节度使,丢些银子,伤的是皮肉,伤不到筋骨。盐银那道缺口撬开,周家自吞了一笔窟窿,孙德旺和裴九至今还在为这笔账互咬,可那位节度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要扳倒他,得抓能要他命的东西。
死罪。
他把那本已经撬开的盐银私账,往深里又顺了一遍。一笔一笔,一处一处。这一顺,顺出一个对不上的大数。
周家的钱,有一截,既不进私囊,也不入寻常用度。
它循着一条极隐秘的路子,绕过明账,流向了铁料、军械。
数目大得反常。沈砚把那串数字在心里过了三遍,越过越冷。一个地方节度使,养兵自有朝廷拨下的军饷,刀枪甲胄都有定例,工坊、料场都在册。他要这么多账外的铁,从册子外头悄悄吞进去,做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又往两处探了探。
一处,是朝廷拨下的军饷。这笔银子到了周怀安手里,账面填得平平整整,底下却空了一块。空得很小心,寻常人盘十遍也盘不出,可那块空,确确实实在那儿。
另一处,是那批账外的铁料。它去了一个账上没有的地方,连孙记牙行那样的过手关口都绕开了,干净得不留痕迹。
两件事,原本各自藏着,谁也看不出关联。沈砚把它们并到一处的那一刻,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一边是贪墨军饷,一边是私造兵器。
这已经不是敛财了。敛财,撑死是抄家流放。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他没有立刻动。死罪这种东西,攥在手里是刀,攥不稳,就是火,烧的是自己。他把那两处疑点反复对了一夜,每一笔数的来路去向,都在心里走了一遍,确认不是巧合,不是错账,确认这是周怀安亲手埋下、又亲手盖住的东西。直到东方发白,他才把这桩死罪,轻轻搁进心里那本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账。
他坐在灯下,很久没有动。
按理,攥住这样的东西,是天大的进项。换个人,早该心头一热,连夜盘算怎么用它把人钉死。可沈砚只觉得冷,冷得异样,连一丝该有的快意都没有。
他没有多想这股冷从何而来。他向来如此,查到再大的仇、再深的罪,心里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触不着。他只当是谋者该有的冷静,把这点说不清的东西,顺手按了下去,像按下许多回那样。
线头,牵出一个新名字。
赵崇。周怀安麾下的都虞候,经办军械、铁料。
这个人从不在财路这条线上露面。孙德旺、裴九那些管钱的,连他的边都摸不着。可那批账外的铁,绕来绕去,绕不开他这道关口。
沈砚摸到这个名字时,心里那盘棋,悄悄换了一层。
他要碰的对手,从财路中层,抬到了军务核心。孙德旺贪、裴九精、马彪狠,说到底都还是周家伸在外头的手,剁了还能再长。赵崇不一样。他守着的,是周怀安最不能见光的那条命脉。碰他,错一步,就是拿自己的命去填那个死罪的窟窿。
沈砚悄悄打听过这个名字。赵崇在临江不显山不露水,既不像孙德旺那样贪得招摇,也不像马彪那样横行街面,平日深居简出,只管着军械库那一摊。可正是这样的人最难缠。他行事滴水不漏,连周家自己人,能近他那条线的都没几个。一个能把杀头的勾当经手得这样干净的人,比一个贪官,凶险十倍。
这条线后头,还藏着比扳倒一个节度使更大的东西。沈砚还看不清,只觉得它沉,沉得压手。
要掘这样一条线,急不得。他得一寸一寸往里探,探一寸,便要稳一寸,半点风声都不能漏到赵崇耳朵里。否则不等他掘到底,对方就先把这条线连根斩了,连同掘线的人一起埋进土里。
他没有声张。
他只把查账的方向,从「钱」悄悄转向了「铁」,又借着大夫的身份,在军中寻了个有人害病的由头,往赵崇那条线上,布下接近的第一根引线。
阿璃在一旁看他翻那些枯燥的账,看了半晌,不懂他为何忽然不盯着钱了。
"钱不是好东西么。"她托着腮,糖纸在指间转来转去,"你前些日子撬他的钱,撬得他直跳脚。怎么这会儿不撬了,偏去碰那些看不见的铁。"
沈砚难得,对她半解释了一句。
"钱能让一个人疼。"他搁下账册,"铁,能让一个人死。"
阿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去玩她的糖纸了。
沈砚却在自己这句话里,顿住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另外半句。这么多铁,周怀安一个节度使,自己当不了皇帝,这些刀枪,他攒着,是替谁攒。
这个问题,像一粒投进深井的石子。
他侧耳听了很久,没有听见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