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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要除的是刀 那张密报, ...

  •   那张密报,裴九看了不下十遍。
      灯下,他指节一下一下碾过纸上那两个字。失控。
      他算了半辈子的账,越算越明白一个理:周家两次冲那病鬼下手,两次都折了。那是块软铁,越使劲,越往自己手上割。一个走两步喘三声、连刀都提不动的人,偏偏把临江的水摸得比他还清,把周家的私账戳得千疮百孔。再去硬碰那颗脑子,碰一次,折一次。
      可那把刀不一样。
      那丫头见了主人的血,会疯。疯起来不分敌我,不计后果。一个能当街把十几个死士撕开的人,若是失了准头,那就不再是周家的祸,是周家的刀。
      "病鬼难碰。"裴九低声,像说给那盏灯听,"刀,却有缝。"
      他把密报折好,吹了灯。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临江安静了几日。
      动了周家的钱、伤了周家的人还全身而退,这样的人,城里没见过。安静,是因为人人都在等周家怎么发作。
      沈砚不等。他借着大夫的身份,慢条斯理地把上一个局的尾收干净。盐银那道缺口撬开后,周家自吞了一笔窟窿,孙德旺和裴九还在为这笔账互相推诿,沈砚便顺手又从这道裂缝里,悄无声息地剜走一块。他不抢,不夺,只在周家自家人咬自家人的当口,把该落袋的落了袋,该抹平的抹平。病躯走两步咳一阵,他也不急,药香裹着他,谁也看不出这副骨头里藏着多少算计。
      阿璃跟在他身边,比他自在得多。她对临江的一切都新鲜,街边的糖人、耍猴的、卖胭脂的,看什么都要停一停。今日她又惦记上一颗糖,伸手就来够他的袖子。
      "主人,糖。"
      沈砚由她够,顺手把买来的那颗塞进她手里。卖糖的多看了她两眼,她回瞪过去,理直气壮:"看什么,没见过买糖的。"
      卖糖的讪讪缩了脖子。沈砚没忍住,唇角动了一下。在临江这盘越收越紧的棋里,她是唯一一处,与算计无关的地方。

      节度使府里,是另一幅光景。
      周怀安听完裴九那番话,半晌没出声。他不是个急性子,越是吃了亏,越沉得住气。在这位节度使眼里,临江是他的盘子,谁伸手进来,他迟早连人带手剁了,只是早晚。
      攻那病鬼,攻不动;那便不攻。裴九的意思很清楚:留着那病鬼,先除了他的刀。
      "她见血会乱。"裴九一字一句,"那便让她见血。挑个人多的地方,逼那病鬼当众淌一回血,单等那丫头疯起来,当街杀人。她一杀,杀的是看热闹的百姓,那就不是周家拿人,是临江百姓要她偿命。届时连那病鬼一道,名正言顺地办了。"
      周怀安盯着案上那盏茶,盏里浮着两片叶子,半沉半浮。
      "先坏她的名。"他终于开口,"放出风去,那丫头是个煞星,迟早要出大祸。等人心里先怕了她,再动手,才师出有名。"
      裴九应下。一张冲着阿璃来的网,悄没声地,开始收。

      沈砚是从几处不起眼的地方,嗅出味道不对的。
      头一处,盯梢的人换了。前些日子那几双眼睛,盯的是他,看他去哪、见谁。这两日不同,那些眼睛,落在阿璃身上的时候多了起来。她去看糖人,便有人也在看她看糖人。
      第二处,有人在打听她。茶楼里、牙行边,总有生面孔似无意地问起:那位大夫身边的姑娘,是什么来路,从哪儿来的,性子怎么那样。问的不是他,是她。
      第三处,是风声。不知从哪天起,临江的茶客嘴里多了一句话:城西那个怪丫头,杀人跟玩似的,笑着就把人撕了,那不是人,是煞星,留着迟早要出大祸。
      三件事,单看都寻常。一个换了盯的方向,一个打听来路,一个传她恶名。沈砚把它们按在一处,心就沉了。

      对手换了靶子。
      他们不再冲他来。他们冲的是阿璃。
      他在灯下把这局推到底,越推越冷。逼他流血,诱阿璃失控,借她失控时不分敌我的那一下,要么栽她当街行凶的罪,要么干脆借官府的手,把这把刀连同握刀的人,一并除了。先坏其名,再设其局,叫她疯在该疯的地方,杀在该杀的人前。这一步一步,环环都掐在那道缝上。
      这一手,比马彪那些刀狠得多。它没去碰他算无遗策的脑子,偏偏戳中了他唯一没算进去的地方。
      阿璃见他流血会疯。这道疯,是她豁出命来护他的力量。可这同一道疯,也能让她当街杀错人,把他们俩一起拖进死地。
      原来她最护他的那一处,正是能要他们命的那一处。
      沈砚摸出白玉瓶,咽下一粒药。药是苦的,今夜格外苦。

      打那日起,他悄悄改了行止。
      往后凡有涉险、可能见血的场合,他都设法支开阿璃,把事压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这一日去会一个能透周家军务消息的人,本是带她同去稳妥,他却寻了个由头,把她留在客栈,只说外头乱,你看着门。他没跟她说为什么。
      夜里收灯前,他看着凑过来的阿璃,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像闲话的话。
      "你那回见我流血,心口疼。"他说得很淡,"那若是旁人流血呢。"
      阿璃想也没想。
      "旁人流血,关我什么事。"
      她答得干脆,说完转头又去够桌上那半颗没吃完的糖,浑然不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沈砚没接话。
      她亲口告诉了他,那道会要她命的缝有多深,又只为他一个人裂开。
      他垂着眼,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划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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