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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送账 她送煞归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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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黑。
雾隐山像被人从地底翻了一遍,山雾不再往上涌,而是顺着石阶往下滚。雾里夹着红线,细细密密,缠在枯枝、石缝、灯笼架上,像整座山忽然生出了血管。
谢明烛抱着神簿走在最前面。
神簿很薄,却重得不像一本书。
它贴在她臂弯里,不停发冷。每走一步,书页就轻轻震一下,像里面关着许多未结清的债,正迫不及待要往外翻。
闻烬生跟在她身侧。
谢明烛没让他走。
可他还是走了。
肩上的伤还在渗血,黑衣看不分明,只有衣袖垂落时,偶尔能看见指尖白得发冷。他右手按着刀,步子很稳,若不是谢明烛刚才亲手替他按过伤口,大概也会以为这人真的不疼。
她停下脚步。
闻烬生也停下。
谢明烛看他:“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闻烬生低头看她。
“能听懂。”
“那我让你坐着。”
“嗯。”
“你现在在做什么?”
闻烬生沉默片刻,认真道:“站着。”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闻烬生脸色苍白,神情却很平静,甚至因为刚才那句回答,显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固执。
谢明烛气笑了。
“闻烬生。”
“嗯。”
“你知道你现在很烦吗?”
他垂下眼:“知道。”
“知道还跟着?”
“要跟。”
谢明烛没说话。
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划破雾气,又被另一声、更近的一声接上。像有无数扇门同时被推开,门后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谢明烛收回目光。
闻烬生低声道:“送煞夜提前,煞会先找门上有字的人。”
“送衣、熬药、锁门、告密、收银?”
“嗯。”
“会死人吗?”
“看账。”
谢明烛看向怀里的神簿。
“什么意思?”
“愿债有轻重。”闻烬生说,“有人只做了一件恶事,有人靠恶事活了一辈子。神簿送煞,不是为了杀人,是让债回到愿主身上。”
谢明烛笑了一下。
“那倒公平。”
闻烬生看着她。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下去以后看见太多。”
谢明烛抱紧神簿,继续往下走。
“我怕看不见。”
她声音很轻。
“看不见,才最恶心。”
闻烬生没有再拦。
山雾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谢明烛脚边,像一把始终没有离鞘太远的刀。
第一扇开着的门,是赵婆家的。
赵婆就是请愿台上抱着病童的那个老妇。
她家的门板上浮着两个血字:
熬药。
院子里围了很多人。
却没人敢进去。
里面传出一阵一阵呕吐声,混着女人的哭喊和孩子的微弱喘息。谢明烛刚走到门口,围着的人便齐刷刷让开,脸上既怕又恨,像她不是来送账的,而是来讨命的。
赵婆跪在院中,面前倒着一口黑锅。
锅里残着半锅药汤,颜色乌黑,散着雄黄、朱砂和腐败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一边吐,一边拼命往外爬,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哀叫。
“不是我……不是我害人……”
“我只是熬药……我只是按班主说的熬药……”
她每说一个字,锅里的药汤就沸腾一下。
沸出来的黑水爬到她脚边,又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缠,像无数黑色的手,要把那些年她熬进汤里的东西都灌回她身体里。
谢明烛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赵婆看见她,眼睛一下亮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谢小姐!救救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谢明烛看着她:“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那是害人的汤。”赵婆哭得满脸涕泪,“秦班主说那是安神汤,给新娘喝了,路上不害怕。我就一个做饭的老婆子,我能知道什么?”
“给新娘喝?”
赵婆连连点头。
“喝过几个?”
赵婆声音一噎。
谢明烛走近一步。
“我问你,喝过几个?”
赵婆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
院中忽然响起很多女人的咳嗽声。
一下。
两下。
越来越多。
像有很多人曾经喝下这锅药,又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里,被药力封住了哭喊和挣扎。
赵婆捂住耳朵,崩溃地尖叫:“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谢明烛看向神簿。
神簿自己翻开。
纸页上浮出一行行字。
赵氏桂娘,熬安神汤二十七年。
收秦氏米粮二百四十斤,银钱六十七块。
送药十三次。
其中七次,献女未醒着上轿。
赵婆看见那几行字,整个人瘫在地上。
“不……不可能……”
谢明烛低头看她:“现在记得了吗?”
赵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不是主谋啊!我没绑她们,我没杀她们!我只是熬汤!”
谢明烛蹲下身,看着她。
“是啊。”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只是熬汤。”
“她们逃跑时手脚没力,是药的问题。”
“她们喊不出来,是药的问题。”
“她们上轿时睁不开眼,也是药的问题。”
“你什么都没做。”
赵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只是让她们没法反抗而已。”
院中没人说话。
赵婆张着嘴,却像突然被什么堵住喉咙,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神簿里的字还在往下浮。
愿债归主。
口债偿声。
下一瞬,赵婆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
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是一个女孩含糊的哭声。
“我不喝……”
“我不困……”
“娘,我想回家……”
赵婆疯狂捂住自己的嘴。
可没用。
那些声音从她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一个又一个,细弱、哀求、恐惧。她这些年让别人喝下去的药,终于把那些没能喊出口的话,全都还给了她。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发抖。
没人再说她只是熬药。
谢明烛站起身。
“闻烬生。”
闻烬生已经走进院子,正在检查那个病童。
他动作很快,把孩子侧过身,又让人拿清水和干净布巾。村民犹豫着不动,他冷冷抬眼。
“还想等愿牌救命?”
几个人立刻跑去取东西。
谢明烛看着他。
他明明伤得很重,可蹲下救人时,手依旧稳。那种稳和他拿刀时不一样,没有杀气,却很可靠。
他不是为了显得善良才救人。
救人对他来说,像呼吸一样,是他白天作为医生留下来的本能。
赵婆还在地上呜咽,嘴里不断冒出那些女孩的声音。
谢明烛垂眼看她。
“你不会死。”
赵婆猛地抬头,眼底升起一点希望。
谢明烛却继续道:“你会记得。”
赵婆脸色僵住。
“每一次你熬药,每一次你收米,每一次你把碗递出去时,她们是怎么求你的,你都会记得。”
谢明烛抬手,合上神簿。
“这就是你的账。”
院子里的黑水一点点退回锅里。
赵婆伏在地上,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哭。
谢明烛转身出门。
闻烬生处理完孩子的情况,跟了上来。
走出院子时,他低声说:“孩子能活。”
谢明烛没看他:“嗯。”
“赵婆也会活。”
“嗯。”
“你没让账杀她。”
谢明烛脚步微顿。
她回头看他:“你想说我心软?”
闻烬生摇头。
“我想说,你比这座山公平。”
谢明烛怔了一下。
风吹过来,红灯笼在他们头顶轻轻晃了晃。
她别开眼:“别夸我。”
闻烬生低声道:“不是夸。”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是我看见了。”
谢明烛没有接话。
可那句话落在心口,竟比那些鬼哭神嚎还让人难以忽略。
我看见了。
她这一生听过太多“你应该”“你必须”“你不能”。
很少有人说,看见了她做了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下一家。”
下一家门上写着:
锁门。
那是一户靠近祠堂的老宅。
门敞着,院中却没有人能出来。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门内,额头满是汗,拼命往外爬。他的手已经伸到门槛外,身体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无论如何也出不来。
门槛里外,只隔一寸。
那一寸,却像隔着一座山。
他看见谢明烛,立刻哭喊:“谢小姐救我!我真的没做什么,我只是看门!族里让我守门,我能怎么办!”
神簿自己翻页。
刘三金,祠堂看门人。
收谢氏钱粮,逢祭夜锁祠、锁新娘房、锁山门。
百年内,刘氏三代皆为看门人。
谢明烛看着那男人:“三代看门?”
男人嘴唇发抖:“我祖上做的事,关我什么事?我这一代只锁过一次!”
谢明烛点头:“哪一次?”
男人眼珠乱转,不说话了。
屋里忽然响起拍门声。
砰。
砰。
砰。
像有人在门内用尽全力拍门。
“开门!”
“让我出去!”
“我不要嫁!”
“救命!”
男人脸色惨白,疯狂捂住耳朵:“别喊了!别喊了!”
谢明烛走进院子。
她站在男人面前,低头看他:“你锁过谁?”
男人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名字……”
“那就想。”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神簿上的字忽然变了。
锁门一次。
门后人,谢照雪。
谢明烛看见这个名字。
这是祠堂里浮出来的献女之一。
一个很轻的女声在门后响起:
“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我还给了你一只银镯子。”
“我求你放我出去。”
“你说,银镯子太轻,买不了命。”
男人猛地磕头。
“我错了!我那时候年轻!我那时候只是想要钱!”
谢明烛问:“现在呢?”
男人抬头,满脸涕泪。
“现在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所以求我放你出去?”
他连连点头。
谢明烛弯腰,把地上的门锁捡起来。
那锁很旧,锁孔里塞满香灰。
“你当年收了银镯子,没有开门。”
她将锁放回门槛上。
“现在你磕头,我也不开。”
男人眼神里升起绝望。
“不!你不能这样!你这是杀人!”
谢明烛看着他,忽然笑了。
“看。”
“门不开的时候,果然很容易死人。”
门内拍门声越来越响。
男人被困在门槛里,吓得哭嚎不止。
谢明烛却转身离开。
闻烬生跟在她身后。
走出几步,身后的哭喊忽然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门怎么打不开……”
“娘,我怕……”
“我不嫁……”
谢明烛没有回头。
闻烬生也没有催她。
许久,她问:“他会死吗?”
闻烬生说:“不会。”
“那会怎样?”
“明天鸡叫之前,他会听见每一个被关起来的人说话。”
谢明烛点头。
“挺好。”
闻烬生低声道:“你想杀他,也可以。”
谢明烛看向他。
“你以前这样想过?”
闻烬生没有否认。
“想过很多次。”
“为什么没动手?”
“规矩不许。”
谢明烛盯着他。
闻烬生语气很平:“也因为我后来明白,杀人太快。”
他看向那扇门。
“他们应该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谢明烛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闻烬生的疯并不是单纯想杀戮。
他恨这些人。
恨到骨子里。
可他被困太久,见过太多相似的恶,也太清楚死亡有时甚至算不上最重的账。
活着记得。
活着害怕。
活着听见被自己推入死局的人一遍遍开口。
这才是雾隐山真正欠她们的。
第三处血字,是告密。
那户人家的门口,已经围了很多村民。
屋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日里在村里开小卖部。此刻她站在门前,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身后的屋子里没有水,地上却一直往外渗泥。
泥里混着许多脚印。
小的,乱的,向外逃的。
女人看见谢明烛时,忽然扑通跪下。
“我没害过你!我那时候都没出生!”
谢明烛看了眼门上的血字。
告密。
神簿翻开。
周春兰。
二十年前,告知谢氏族老:离族女谢明烛藏于后山旧井。
谢明烛眼神一顿。
二十年前。
那不是百年前。
是她自己。
她六岁离开雾隐山前的那天,确实躲过一次。
她记得自己不想走,不是因为舍不得谢家,而是害怕山下陌生的姨婆。她抱着兔子布偶,从老宅后门跑出去,躲进后山一口枯井旁边。
后来,她被找到了。
谢怀远抱她回来,告诉她:“别闹,爸爸是为你好。”
她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原来有人告密。
周春兰脸色惨白:“我那时候也才二十来岁!族里说你命格不好,留在山里会害人。我只是告诉他们你在哪儿,又不是我要送你走!”
谢明烛看着她。
这件事不像献祭那样直接杀人。
甚至看起来很小。
小到周春兰自己都觉得委屈。
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只是告诉别人一个孩子藏在哪里而已。
可是很多人的一生,就是被无数句“只是”推到别处去的。
谢明烛问:“他们给了你什么?”
周春兰嘴唇抖了抖。
神簿替她回答。
谢氏怀远赠周氏铺面租金三年。
谢明烛忽然笑了。
原来她小时候跑丢的那半天,也值钱。
值三年铺面租金。
周春兰哭道:“谢小姐,我知道错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会被送走那么久……”
“你知道。”
谢明烛打断她。
周春兰僵住。
“你只是觉得,一个六岁的孩子,被谁送走,送到哪里,哭不哭,怕不怕,和你没关系。”
她看着周春兰。
“你拿了钱,就有关系了。”
周春兰身后的泥水忽然沸腾起来。
泥里浮出一只很小的布鞋。
谢明烛看见那只布鞋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那是她小时候穿过的鞋。
红底,小花,鞋尖还缝着一颗掉色的珠子。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天,她躲在旧井边,鞋子踩进泥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她抱着兔子布偶,哭到嗓子哑,也没人来找她。
不对。
有人找。
只是找她的人,不是想带她回家。
是想把她送走。
闻烬生忽然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
谢明烛没有躲。
他的掌心依旧冷,却很稳。
“谢明烛。”他低声叫她。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冷下来。
“我没事。”
周春兰哭着求她:“谢小姐,我真的只是说错了一句话……”
谢明烛拿起神簿,翻到周春兰那一页。
“那就从今天开始。”
她说。
“你每说一句谎,都会听见六岁的我哭一次。”
周春兰惊恐地睁大眼睛。
“不——”
话还没说完,她身后的泥水里便响起一个小女孩压抑的哭声。
很小,很低。
像怕被人找到。
周春兰捂住耳朵,崩溃地尖叫。
谢明烛合上神簿。
“送下一家。”
送煞夜没有尽头。
一路走过去,雾隐山像被人揭开了表皮。
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普通的人家,一户一户露出藏在门后的字。
送衣的人,半夜给献女量身,收了红布钱。
收银的人,替谢家和秦班主递过封口银。
告密的人,把逃进林子的女孩带回祠堂。
还有人什么都没做。
他们站在门后,门上没有字,灯也没有灭。
谢明烛经过时,那些人害怕得跪下,却没有被煞缠上。
神簿没有找他们。
她也没有。
这才是最让村民恐惧的地方。
她不是失控的鬼。
她不是回来屠村的邪神。
她认账。
也认人。
无辜的人,她不动。
有罪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走到戏台前时,天还没亮。
戏台上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亮起了灯。
秦班主站在台中央。
他已经换上戏袍。
青黑色的傩服,腰间系着红绳,手里捧着一张完整的红傩面。
他身后站着整个傩戏班。
所有人脸上都戴着面具,一张张面孔隐藏在红光里,像一排没有表情的死人。
闻烬生挡在谢明烛身前。
“他要抢账。”
谢明烛看着秦班主。
“他抢得走吗?”
闻烬生说:“抢不走。”
“那他想做什么?”
“毁掉愿主。”
谢明烛很快明白。
神簿送账,要找愿主。
如果秦班主能借傩戏把所有愿主重新藏进“山神”的名义里,神簿就没法继续送。
秦班主的嗓子已经坏得几乎不能说话。
可他还是开口了。
声音破碎,像刀片刮过木头。
“送煞夜,煞归山。”
“恶债乱世,当以新娘镇之。”
台下有人立刻附和。
不是很多。
但还有。
总有人在这种时候,仍旧期待牺牲别人来结束自己的恐惧。
谢明烛听得厌烦。
秦班主戴上红傩面。
傩面贴上他脸的一瞬间,破碎的嗓音竟然重新变得高亢清亮。
“新娘归位——”
“百煞归身——”
闻烬生拔刀。
谢明烛按住他的手。
“等等。”
闻烬生皱眉。
谢明烛看向戏台边的石灯。
愿童秦小满抱着无舌铜铃,怯生生站在那里。
他看着台上的秦班主,小小的脸上没有恨,只有茫然。
“姐姐。”
他低声问。
“我爷爷也有账吗?”
谢明烛没有回答。
她打开神簿。
神簿翻到秦兆年那一页。
秦氏兆年,愿雾隐傩戏名传后世,香火不断。
价付:秦小满。
愿成。
愿债未偿。
秦小满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是价吗?”
没有人说话。
戏台上的秦班主动作一僵。
秦小满抬头,看向他。
“爷爷。”
这一声很轻。
却让满台锣鼓都停了一瞬。
秦班主的傩面微微颤动。
秦小满抱紧铜铃,声音发抖:“你说带我学戏。”
“你说我以后会唱得比你还好。”
“你说我名字叫小满,是一生圆满的意思。”
他看着神簿上的字。
“可是你把我写成价。”
秦班主的手指死死扣住傩面边缘。
他没有摘下面具。
也没有回答。
谢明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之前所有人都更恶心。
赵婆和周春兰至少还会哭,会怕,会找借口。
秦兆年不会。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值得。
为了傩戏传下去,为了他的名声,为了他口中所谓的传承,他连自己的孙子都可以写进神簿。
谢明烛走到台下。
“秦班主。”
秦班主隔着傩面看她。
谢明烛说:“你不是爱唱戏吗?”
她将神簿翻开,摊在台前。
“今晚唱真的。”
秦班主厉声道:“锣鼓起!”
戏班众人立刻敲响锣鼓。
可锣鼓声刚起,神簿上忽然浮出一道红光。
下一瞬,戏班所有人的面具同时裂开。
不是碎裂。
而是从嘴的位置裂开一道口。
那些口子一张一合,发出的却不是他们自己的声音。
是被献女的声音。
“我不嫁。”
“我不喝。”
“别锁门。”
“爹,求你了。”
“山神没有要我。”
“是你们要我死。”
一句又一句,从戏台上响起来。
台下村民跪倒一片。
秦班主捂住自己的傩面,终于失控。
“不许唱!都给我闭嘴!”
可是越喊,那些声音越大。
神簿上的红字一行行浮出。
秦兆年,改傩词三十六处。
删告罪,改娶亲。
毁旧谱,立新戏。
以献女哭声入腔,称之为神音。
谢明烛看着最后一行,眼底冷意彻底沉下去。
“以献女哭声入腔。”
她抬眼看秦班主。
“你还真是会传承。”
秦班主的傩面终于裂开。
裂缝从额心一路到下巴,露出他灰败扭曲的脸。
他喘着气,死死瞪着谢明烛。
“你懂什么?”
“雾隐傩戏若不传,祖宗的东西就断了!”
谢明烛看着他。
“所以你把孙子做成愿童。”
“所以你把女人送上祭台。”
“所以你把哭声编进戏里。”
她一步步走上戏台。
“秦兆年,你传的不是傩戏。”
“是吃人的法子。”
秦班主猛地扑向神簿。
闻烬生刀光一横,挡在他面前。
可秦班主的目标不是神簿。
他袖中忽然飞出一把细针,针尖全是黑色,直冲谢明烛眉心而去。
闻烬生脸色一变,来不及收刀。
谢明烛却像早有预料,抬手将无舌铜铃往前一挡。
叮。
没有铃舌的铜铃,竟响了。
那一声很轻。
却像从百年前传来。
细针齐齐停在半空,随后调转方向,猛地扎回秦班主自己的傩面。
秦班主惨叫。
傩面彻底碎裂。
碎片落地的一瞬间,秦小满手里的铜铃忽然飞上戏台,悬在秦班主头顶。
铃身裂开一道口子。
里面传来孩子很轻的声音:
“爷爷。”
“我想回家。”
秦班主终于跪下。
不是忏悔。
是被铃声压得跪下。
秦小满站在台下,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秦班主张了张嘴。
他已经说不出话。
他的嗓子里只剩那些被他编进戏里的哭声。
神簿上最后浮出一行。
秦兆年,愿成价未清。
以声偿声。
以戏还戏。
从今以后,秦班主每唱一句戏,喉咙里都会先响起一个被他害过的人的名字。
从今以后,雾隐傩戏再不能唱“山神娶亲”。
只能唱“百鬼告状”。
戏台上,秦班主痛苦地蜷缩起来。
他的影子却被红灯拉得很长。
那影子披着嫁衣,跪在戏台正中央,一遍遍叩首。
台下没有人敢看。
谢明烛走下戏台。
秦小满抱着铜铃站在她面前,怯怯问:“姐姐,我能回家了吗?”
谢明烛蹲下身,看着他。
“你的家在哪儿?”
秦小满茫然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
谢明烛心口微微一涩。
闻烬生走过来,低声道:“愿童没有家。它们是从愿里生出来的,也会困在愿里。”
秦小满低下头。
谢明烛看着他手里的铜铃。
“那就先跟着我。”
秦小满猛地抬头。
“可以吗?”
“可以。”
闻烬生看了谢明烛一眼。
她没看他,只伸手揉了揉秦小满的头。
“等账送完,我替你找。”
秦小满用力点头。
谢明烛站起身。
就在这时,神簿忽然自己翻开。
纸页翻得很快。
像终于等到最想翻出的一页。
风从祠堂方向刮来,吹得谢明烛衣袖猎猎作响。
最后,神簿停在一页很新的纸上。
纸面干净,墨迹却深得像刚写不久。
谢怀远愿以亲女谢明烛归山,换养女谢含烟脱簿。
愿已受。
价未付。
谢明烛盯着那一行字。
周围所有声音都静了。
连闻烬生的眼神,也在那一瞬彻底冷下来。
不远处,谢家老宅方向传来一声门响。
像有人跌跌撞撞想逃。
谢明烛合上神簿。
她的脸上没有怒意。
没有失控。
甚至没有一点意外。
她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谢家老宅。
红雾深处,那座老宅像一口张开的棺材。
谢明烛笑了一下。
“原来这么值钱。”
她抱着神簿,朝老宅走去。
“爸。”
她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传遍整条青石路。
“出来签收。”